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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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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微还没对此发表见解,他的灵感突然有了一点涟漪,“你们这儿挺热闹,有人上来了。”
谢钰抬手恢复了此地的障眼法,施了逆占之术,确保不会被回溯这里出现过的场景。
“高手在民间,十三层是语伽长老的空间,很好,替罪羊也上来了。”
“没事了就走吧。”
谢钰叫住了转身的陈知微,“老师,帮个忙。”
陈知微看着那颗在他周身旋转的星之核,打了一道灵诀进去。
“我将它藏匿在灵域与现实的交界处,除了通灵师,没人可以将它转移出伽蓝塔。”
他并没有直接将星之核送进灵域,因为这样的话,长老们也无法接触到星之核,现在这道禁咒是避免有人偷盗,防范于未然。
灵诀既成,陈知微身体却有些透明,头发尾稍也开始恢复为原来的银白,他心知这是灵域封印的影响,加上本身体内的伤势。
醒来后,大多数时间都只能维持在灵体状态沉睡恢复灵力,但这只是暂缓之策,单纯灵体并不能长久存在世间。
两人没有走原路回去,谢钰开了窗,很少有人知道遍地是禁咒的伽蓝塔,十三层外围是唯一的缺口。
两人跳窗回了谢府,谢钰一路上用神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你通知了长老?”陈知微瞥了一眼谢钰脸上的神色,不轻不重问。
谢钰颔首,语带笑意,眸中翠色仿佛沁着冰雪般的光。
“伽蓝塔是皇族重地,既然有能力摸到那里,吃点苦头也是必备的。”
府中虞九儒和谢知还已经不知去了何处,谢钰亲自给陈知微安排了一间清净的房间,相处些日子,谢钰也看出来了陈知微的几分懒洋洋的性子。
话也不多说,不冷不淡,言辞却礼貌,平常就看看花,闲余时间就是睡觉。
最开始谢钰还以为他为了修养,后来才知道他闲余时间也是睡觉,真是个省心的爱好,比谢钰养自己的信鸢还来的简单。
谢钰安排的那间花丛草木茂盛的庭院,说是庭院,实际面积堪比一栋私宅。
谢钰并不缺钱,早在南源府时,就提前请人重新设计修整了这院子,以备不时之需。
此处庭院地势较高,木制的古雅结构,廊桥相连各处房间,中间是一大片水榭莲花。
基本的阵法已经设置好了,比如科研院新发明的防蚊虫这类,还有一些细节和阵法谢钰打算自己搞定,但是近些日子事务颇多,还没下手。
信鸢却带来了谢禛宁新的消息。
谢钰换下了那身深蓝色斗篷,将往宫中去见见谢禛宁,临别时去看了一眼陈知微。
十二长老会议在即,众人皆知陛下寿诞只是个幌子,谢禛宁醉翁之意不在酒,尽管如此,此次寿诞也算是各方来朝了。
谢钰推门进去时,满室月华铺面而来,陈知微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水银,铺在案几上,一些则散落到地上。
睡姿却还端庄,手撑着脑袋,周围一切似真还假,像一副画卷。
周围花精们进不来房间,在外面窃窃私语。
谢钰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道,“老师,我现在要去宫中一躺,明日再来见你。”
近看了,那张玉白的面上,眼皮轻轻颤动,画卷的主人睁开了双眼,那眼神是很清明的,透亮几乎带了点锋芒。
但是顷刻间消逝了,声音也带了几分刚清醒的倦怠似的。
“你最好不要去。”
多余的却没有解释,谢钰的神色表明了此行非去不可。
陈知微瞧出来了,坐直了身体,“你先祖于我有恩,且我对他持教导之责,这些时日,承你恩惠,此物予你,以后便算两清了。”
谢钰并不意外,甚至他在有意识加速这个过程,承惠先祖得来的帮助,迟早是有尽头的。
他只能基于此实现己身利益最大,两人若能继续共事下去,前提便是两人互相信任。
可是陈知微和他都知道,这份半途而来,没有经历没有过往的关系,脆的或许和纸一样 ,此刻说清楚对两人来说都是最恰当的选择。
他微笑道,“多谢老师,老师将来打算去做什么?或许以后我们能再见呢?”
陈知微抬手画诀,不像他以往凭空引诀,这次术法既成便幻作一只灵蝶,拇指大小,精巧繁复。
飞动时抖散浅碧的细碎光点,灵蝶飞到谢钰的墨发间,宛若一块碧玺。
陈知微打量片刻,“还算配套,关键时候可以帮你抵挡一次致命伤害,”
又道,“四处看看,找一些遗忘的东西。”
谢钰心知谈话到这里便差不多该结束了,他起身向外走去。
“……老师可以多住一些时日,我随时恭候。”
陈知微神色不明地望去,谢钰一身白衣踏月而去,满室清辉。
回来时天色阴沉,竟是要下雨的征兆了,花精们并不怕雨,但是很多灵植花卉受不得潮,虞九儒匆匆忙忙给这些娇贵的植物们搬回药房内。
他还没搬完,顷刻间雨已经落下,索性已经成了落汤鸡,便不慌不忙地先给那些可爱的植物施了一层避雨的阵法。
虽然效果不比药房内,但是可以短时间内让他慢慢搬。
搬着搬着,眼角余光突然瞧见一个熟悉的影子,一身白衣,玉红耳坠,正是谢钰在那房顶上不知看了多久。
虞九儒将手中轮椅方向一转,施了道法术打过去,“谢三,你在上面发什么神经?”
谢钰乌发沉沉地坠在他雪白的面庞边,是南源府马车上的熟悉发型,慵懒又优雅。
突然笑了一下,“看瘸子雨中搬花挺有意思的。”
语罢,一跃而起,轻盈落在虞九儒身侧。
简单给虞九儒施了个避雨的灵诀,“你这是养了一群主子。”
花精们在药房窗户内捂嘴窃窃私语,谢钰听不懂它们在讲什么。
虞九儒并不在意他的随口嘲讽,漫不经心道,“它们在笑你刚才说的话,觉得有趣,”
而后突然话题一转,“因为什么心情不好?”
虞九儒和谢钰相识于微末,两人相处几十年,他大抵多少也了解点谢钰,谢钰从小奉行的是“君子”行为准则,行为端庄,举止从容。
可惜的是,谢钰在这条路上还没走完的时候,谢家那场大事彻底让谢钰从“君子”的浮梦中醒过来。
至于现在的谢钰,虞九儒的评价是成熟的大人已经学会了伪装。
谢钰伸手遮住了半张脸,仰头看雨势渐大的灰黑天幕。
雨水并不能穿透他的灵诀,灵力的脉络在他眼中清晰可见,淡金的、雪白的、雪青的……种种粗细各不相同的灵力相互勾结,缠绕,错开,覆盖了整片天空。
“这场雨打乱了我去宫中的计划,”谢钰继续说,“有点心堵。”
虞九儒翻了个很漂亮的白眼,“你别今天才告诉我你有这种毛病,不想说实话就别说了,搭把手。”
很多灵植并不能简单搬到药房内,比如眼中这株菩提,看起来只有一般树木大小,但是本体占地面积不亚于谢钰整个王府。
铺开来整个皇城都可以看见它全身金灿灿的光芒,谢钰当初为了把它带进门也很是废了一番功夫。
这棵菩提树虞九儒其实并不需要搬动它,但是依照这颗树霸道的生长来看,它已经影响了其周围一圈灵植的成长。
虞九儒不得不听从花精们的抱怨和建议,将这颗菩提树挪远些。
谢钰满心怅惘的愁绪被他堵的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那棵菩提树的花精正在介子空间的本体上睡觉,谢钰走过来,没有虞九儒那般精细顾弄,直接连树带花精一起丢去了旁边的空处。
虞九儒看了一眼,“那个地方晒不到太阳,菩提喜光,不行。”
谢钰,“少晒点死不了,会有人来收拾的。”
“殿下,有钱也得省着花,这一场雨下来,如果等科研所发明的那些木头来收拾,这些娇贵的植物会死伤很多,心情不好不要发泄在植物身上。”
虞九儒轻飘飘地说,“另外下午我和你侄子出去找了一趟,何禅的信息我已经发你神机上了。”
“足够了,剩下的我自己动手,”谢钰目光不知看向哪里,声音也仿佛从远处悠悠而来,沾着雨夜的寒气。
“对了,叶仙子和我见了面,给了我两瓶药,”躺在虞九儒掌心的,是一蓝一红两瓶药。
叶仙子身为当世医谷传人,扶苏派正统传承者,自然是不缺钱的,这两只药瓶上面都印刻着介子术法和辅助保存的多个阵法。
“听闻医谷今年赶早来了,”虞九儒意味不明地说。
“然后就是隔天叶仙子孤身上门替我疗伤。”
谢钰,“医谷提前过来为了贺寿很正常。”
虞九儒笑了一下,他生的清冷隽美的一张脸,如同霜华芍药般的清寒气质。
“何必在我面前打这些机关,你时刻关注我的行踪和安危,我姐姐要是知道了会很欣慰的。”
谢钰偏头看他,语气带了点质问意味,“封阳若是还在,她也不会同意你孤身去观星台冒险。
要不是阴差阳错谢知还那天在场,你打算怎么瞒过去?观星台那位国师多危险需要我提醒吗?我那侄子可还以为你是真心救了他。”
“你早就和叶商云有所交易,却以我为噱头挡住当今陛下的视线,在你眼中,这些不过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
虞九儒神色萧索,“此次事毕,我会离开京都,你好好管住你侄子就行了。”
谢钰:“……”
沉溺于过去的旧事,乱象丛生,臆瘴横生,他和虞九儒都是如此,因而,他也没有立场去劝说虞九儒放下一切。
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形,谢钰将那蓝色小瓶稳稳接住。
虞九儒方才的神色顷刻间全部散去,“东西给你了,你可以猜猜我有没有打开看过,这事关你的计划,我又是否会从中插手?”
谢钰神色不变,“没差别。”
“啧,真是傲慢的世族啊。”
得益于这连绵的大雨,谢钰今夜终于得空缩在了府中清闲片刻,雨夜连绵不休,身体经脉中的阵痛早已经消散,思绪却难以平息。
他撑着手肘在窗台边看了半宿雨,心里逐渐宁静下来,在黎明熹微时刻将将有了点睡意,余光瞥见庭院中出现了一抹青白色的身影。
是陈知微。
对方撑着伞,估计是府中仆人给的王府旧伞,市面上已经很少见到纯粹手工机关制成的竹伞。
青白色的宽松衣摆,印刻着不知名的繁复花纹,精细而低调,行动时才看得见那些纹路。
谢钰瞧见他头发已经完全恢复成及地的披散状态,只在耳侧边用发饰固定些许,他发愣似的没收回目光,这打量的意味已经足够提醒陈知微。
一双碎雪含冰般的眸子安静地望过来,陈知微进了屋,不紧不慢地收伞,这房间的禁制对他一点用没有。
谢钰才反应过来,“老师,这是我房间。”
“我知道,你一宿没睡,脑子已经开始不清醒了吗?”
陈知微旁若无人地在那张梨花木小榻上坐下,姿势优美,气势压人。
“……”谢钰收回发酸的手肘,关了窗阻隔外面的风。
“老师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突然想起一些东西,”陈知微说着,语气也不见半分波动。
“算了一卦,发现你还没进宫,不算晚,便过来了。”
谢钰也突然想到一些曾经刻意遗忘的东西,比如“钥匙”。
果不其然,陈知微道,“你家先祖谢玄,我曾经交予他一枚钥匙,当年的承诺犹在,你可还记得?”
对于这件事,谢钰早先已经差人去庚浮重新翻了一下本家纪本,但是目前消息还没传回来。
谢钰对自己的记忆很有把握,他家人的确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尤其这个东西还长得像一把钥匙。
但是倘若,这个有着钥匙之名的东西并不只是钥匙呢?
谢钰不合时宜地走了一会神,可能是太久没睡。
室内熏香经过了一夜,余香丝丝缕缕顺着水汽缠绕在人身上,让他有些犯困。
“这把钥匙我并不知道去往何处了,当年传承时发生的事情太乱……”,他轻声说。
面前浮过来一阵微风,带着点春日温暖的气息,下一刻,一只雪白的手掌将他按在了榻上,盖上了被子。
陈知微顺势站起身,声音平淡,“还有两个时辰,你先睡会儿吧,这件事也不是很急切。”
修士并不容易生病,谢钰心想。
“我算上一卦,你先休息。”
谢钰心里奇异地安宁了下来,在这样一个阴雨的清晨,温暖的室内,在一个认识不久摸不清底细的人身边。
他翻了个身,脑袋枕在手臂上,笑着问,“老师不走吗?”
陈知微从袖中掏出三片玉白的长条,勉强将这个当作看卦的签文,闭着眼睛念了几句祷文,睁开眼,随意用灵力取了院里的灵植几株,分别摆在了不同方位上。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味道,逸散的灵力被无形牵引,汇聚在玉白长条中间。
陈知微抽空瞥了一眼谢钰,见他长发垂落到地上,大部分都散乱地盖在后背上,露出一截清劲的小臂,和笑意盈盈的一张脸,看上去此刻心情正好。
他本人虽然很少在意什么,但是许多事,他心里却非常明白。
比如说谢钰不动声色的提防、含蓄的言语神色,又比如他的穿着衣饰、那些精心摆置的物件。
这些事情说穿了其实是很没有意思的,而且对方所行所为实属正常,甚至说,尚有优待。
他也愿意看在残缺记忆中的一抹情义,给予这个人一个人情。
他对谢钰说,“在你京都的事办完之前,我不会离开。”
谢钰躺回锦被里,右手中是一只蓝色的药瓶,“……老师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知微已经解完了三只签文,但是并没有他想要的答案,他重新取了灵植,重复上述操作,道,“有几分古时织梦师的味道。”
谢钰笑了一下,没说话,将药瓶收回。
看清了陈知微的一整套操作,问,“这是向某个存在祈求答案的问灵方法?”
“不错,这只是简化版本,正式的规格和范制很麻烦。”
“老师在问谁呢?”
“我自己,”陈知微随口答道。
“过去与未来都包含在时间中,过去的倒影印刻在灵域,这是我们可以观察到的部分。
然而,过去与未来只是我们相对的一种看法,通过一些方法,也可以占测到未来,问灵步骤比较简单,古时修士也多用这种方法占测自身。”
谢钰心想难怪灵植选择那么敷衍。
陈知微,“即使是向自己问灵,这种方法也比较危险,灵域的你和现实的你相差是很大的,你问的未来的你。
但是回答的不一定是那个时间的你,而所有的你,也不一定都对现实的你抱有善意。”
陈知微说着,三个玉白的签文突然齐齐断裂,房内摆设颤动不止,灵纹隐约闪现,陈知微起手压制了这暴动。
思索道,“灵域封印还是有点好处的,他们出岔子的威胁都小了很多,”又对谢钰介绍,“这就是遇到了对你抱有恶意者给你的答案。”
陈知微挥袖抹去了碎裂的签文,重新拿出材料开始问灵,叹气。
“时间太久,灵域和现在世界的联系又太微弱。”
难得看见陈知微失败,谢钰很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陈知微并不理会他。
难得的睡意包裹了谢钰,他呼吸平稳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