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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曜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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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九儒昨日被警报声扰得半宿没睡,今早醒来不仅头也疼,断掉的双腿也开始疼,他疼也不说,在床上硬生生挨了一个多时辰,直忍得面色发白,浑身冷汗。
等他意识清醒过来时,谢知还正坐在椅子上沉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继承了谢家人的特点,瞳孔漆黑,颜色却透亮,仿若水涿,看着人不说话时有一种幽深且寂静的韵味,让虞九儒想起西境的高大森林、辽远湖泊。
世家往往重视血统,而今谢家嫡脉凋零,谢知还生母未知,生父身亡。
他的身份是谢家长老们发现的,少年谢钰对这个突然冒出的侄子并没有多大感触。
尽管谢知还私生子的身份尴尬,但仆人们并不敢怠慢这位尊贵的小公子。
谢知还在谢家慢慢长大,长老们以谢钰为尊,谢钰也没有时间和精力照顾这个侄子。
在谢知还年幼时,他曾经羡慕跟在谢钰身后的谢禛宁。
谢禛宁由谢钰亲手教导长大,行事从容,举止优雅,处理事物游刃有余,他的名字体现着谢钰对他的期待。
谢知还曾躲在檐壁后看见谢钰教谢禛宁习剑,两人在梨树下过招,谢钰单手应对,剑影纷飞,如画如卷却隐含杀机。
他将谢禛宁手中的剑挑飞,在谢知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柄剑直直插在他面前,将谢知还吓得眼泪汪汪。
谢禛宁走上前去扶起谢知还,将剑收回剑鞘中,问,“有事吗?”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谢知还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卑,他呐呐说不出话。
谢禛宁目光轻轻一瞥落在他身上,“你想习剑吗?”
谢钰整个人倚靠在梨树上,面色也仿佛被隐藏在那浓墨的枝叶间,声音却带着雪沁般的凉意。
“教习长老没安排你的学业吗?”
谢知还答道安排了,世家子弟的学业有严格的教导规矩,教习长老在这一块非常严厉。
谢钰便走过来,长眉修目,面如冠玉,霞姿月韵。
弯腰上上下下摸了一把谢知还,那墨发带着梨花的清淡味道,长长地垂落下来,将谢知还整个人都笼罩了名为谢钰的空间中,谢知还突然涨红了脸。
谢钰摸完,抬眼看见他满脸绯红,掐了一把,评价,“基础打的还行,你脸红什么?”
谢钰虽主修谢家灵乾派的术法,但是其他学派的术法,他杂七杂八也学过一些。
比如现在的摸骨就是灵体派的一种特定术法,可以简单看出修为根基情况等。
“灵家六阶,可以开始选择学派了,明日让长老带你去命阁吧。”
谢钰简单吩咐完这一句话,天边就飞来一只信鸢,谢钰转身去处理信鸢,嘱咐谢禛宁照顾谢知还。
谢禛宁垂眸应是。
“习过哪些灵诀?”谢禛宁从腰间抽出长剑,剑指谢知还。
他淡淡道,“拔剑。”
谢知还简直一脸茫然,但好歹有教习们严厉操练过的经验,条件反射,也拔剑挡住了迎面而来的一剑,瞬间手臂发麻,他口中的话也被这一下彻底震退了。
谢禛宁欺身逼近,横剑斩劈,“灵与术成,这一剑,太单薄。”
谢知还被他一下子抽飞在地。
谢禛宁并不上前,道,“灵诀与剑法并不是割裂的,起来,刚才那一剑,你该怎么回击?”
他并没有用抵挡这个词,而是微妙的回击。
谢知还简直被他这变脸锤傻了,看谢禛宁还要继续,连忙忍痛爬起来想办法回击。
可是相比于谢禛宁,尽管谢禛宁压制了灵力,他还是过于稚嫩,谢知还只记得自己一次又一次被打飞出去。
最后一次,谢禛宁将剑抵上了他的咽喉,谢知还双目充血,手掌几乎握不住剑,但还是用力将手中的剑刺向谢禛宁。
他已经完全被谢禛宁激怒了,像一只绝不认输的小兽一样激烈反抗。
这一剑被谢禛宁的护体灵力挡下了,谢禛宁慢条斯理收了长剑,剑身寒薄,看不出一丝血气,他问,“你觉得谢家怎么样?”
谢知还忍着眼泪,并不理会。
谢禛宁清淡的声音继续,“我希望你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谢家并不需要废物,三叔或许不会在意,但你受了他的庇佑,我希望你懂得这个道理。”
这语气并不严厉,倘若只看谢禛宁隽美优雅的轮廓,或许只会觉得这个少年在品茗论道。
谢禛宁走上前去拉起地上浑身血污的谢知还,最后评价,“索性还留了点血性,药堂现在没关,明日希望你还能爬起来去命阁。”
谢家的仆人连忙上前架住谢知还,都明白最后这句话的含义,今晚回去用药一定要让这位小殿下明日能起身。
“家主大人过问怎么办?”仆人犹豫着问。
谢禛宁,“如实禀告就是,我会去训诫堂受罚。”
训诫堂的执掌长老乃是谢家最冷酷死板的长老,掌刑听说剧痛无比,让人生不如死。
有些时候即使是谢钰这个家主也难以改变他们的想法,可以说,谢家上下基本全部在心里问候过这些训诫长老。
虞九儒恍惚中以为自己在做梦,“你怎么在这里?”
谢知还双手枕在椅子靠背上,下巴垫着手,是一个非常不符合世家子弟规范的坐姿。
“痛成这样,不去看医,反而精神奕奕跑我皇叔府上,”他眨了下眼睛,“你该不会是喜欢我皇叔吧?”
虞九儒撑起身体,他面色素白,只穿着单衣,但是看上去并不羸弱,气定神闲道,“你这话敢不敢去对你皇叔讲?”
谢知还笑眯眯地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虞九儒,“有,出去把门带上,我要沐浴。”
谢知还并不过分纠缠,在外面庭院逛了两圈,看见谢钰披着斗篷从房内出来,手指掐诀,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了空气中。
谢知还走过去,从怀中拿出了神机,在上面不知道输入了些什么,神机突然炸成了齑粉。
谢知还对神机的损坏毫不意外,不过这短短片刻,也足以让谢知还发现谢钰的行踪了。
神机作为一种修士通讯工具,简单来说,其实就是灵感波动通过中枢月轮塔的传输与转运,朝中有专门维护月轮塔的通讯部,信息经由神机转送给月轮塔。
这个过程会被各种术法进行加密、存储、转化等,每日都有庞大的信息流经由月轮塔中各种程序进行综合分析处理,通讯部查漏补缺,各种通讯正常进行。
谢知还本人就在通讯部就职,月轮塔每日都会被数不清的盗客暗中攻击,妄图破解月轮塔的秘密,可惜每一个最后都死在数据的洪流中。
谢知还这几年凭借着身份和职业优势,也稍稍开发出了一点神机的额外用处。
谢知还还在思考谢钰的行事,虞九儒已经推着轮椅出来了,问道“你知道何禅吗?”
谢知还手中的齑粉消逝在空气中,走过去使了个术法让虞九儒的头发烘干,语气随意。
“小心以后头痛,你和他有仇?他是我哥的人,不好找。”
虞九儒手掌一翻,神机上是一条冰冷的文字,说,“你皇叔的命令,帮吗?”
谢知还弯腰压在轮椅靠背上,“这也太压榨病人了吧。”
他笑着说,“你不如投入我门下,保证你不用这么辛劳。”
“你总是这样遮遮掩掩,不说人话的吗?”虞九儒偏头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啧。”
仆人突然上前禀告叶家来访,两人在待客厅见了这位来访的客人,来者正是叶商云。
这位叶仙子孤身来访,带着纱帽,身姿袅娜,仿若柳絮。
叶仙子说她应约前来履行景王殿下的约定,虞九儒边感叹谢钰的高效率,一边好奇谢钰让这位叶仙子出手的条件是什么。
叶商云端坐在椅子上,姿态优美,勉强可以看得出一个尖尖下巴。
她看病并不亲自动手,施法召唤了两只游灵童子上前检查,片刻后,收法问,“在何处受的伤?”
虞九儒说,“观星台。”
叶商云了然,观星台是国师的地盘,星纬轮转,机关广布。
她也没问虞九儒为什么会在观星台受伤,只留下了两瓶药。
“你的腿伤我无能为力,星祸乃是观星师的独特术法,以我能力引除仍有不足,此次寿诞过后,你可与我一起回医谷治疗,这药每日一次,可以缓解你的疼痛,但不要多服用,会上瘾。”
谢知还问,“这星祸可由另外的观星师去除对吗?”
叶商云点头,“修为更高就行。”
谢知还和虞九儒两人都知晓观星师中修为最高的就是观星台那位,这条路算是走不通。
叶仙子看完病飘然而去。
且说谢钰这边出门,皇宫内部有禁制,禁止随意传送,因而谢钰出了王府便带上兜帽一路疾行。
顺便路上和陈知微解释,“长老阁首席长老语伽突然在这个时间开启十二长老会议,实在太过于巧合,我打算调查一下伽蓝塔。
伽蓝塔是长老主持修建的建筑,也是唯一可以有机会见到长老们的地方,当然,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槐山上。”
陈知微指着远方那高耸直入天际的建筑,“那里吗?”
手指指向之地是一座宏伟的高塔,尽管站在地面上距离甚远,仿佛也能感受到那种高度带来的压迫似的。
“没错,三级禁区,有专人看守的,我们偷溜进去。”
陈知微已经从书本中了解过三级禁区的含义,古纪元留下来很多危险的秘境,在漫长的时间演化中,这些危险与机遇并存的秘境统一由各大世家管制评级。
就像南境陈家的双镜鬼月秘境,是一个四级禁区,数字越大,危险程度越高。
伽蓝塔并不算是一个天然秘境,它由工部建造,长老阁敲定细节,是一个人为建成的宏伟建筑,它的危险,并不在于天然,而是人为的禁制。
谢钰轻车熟路一路到了伽蓝塔底下,进入了这片空间后,天色都变得暗沉凝滞起来。
天空中星轨运行,各种灵物旋绕在塔身,抬头望过去,看不清塔顶。
陈知微现出身形,一身青色宽松长袍,头发松散地垂到脚下,谢钰看了一眼他这茂盛长发,最开始是那种富有润泽的银白色,现在变成了浓墨似的黑,但是都非常长。
“头发是灵力的体现,”陈知微看谢钰的神色,回忆道,“以前没这么长,现在估计是没有打理的缘故。”
谢钰猜测陈知微以前身份也必定颇为尊贵,他看着那些披散的头发,每一根都像玉石一样莹莹润泽。
“老师不介意的话,我帮你绑起来如何?”
陈知微无所谓地颔首。
谢钰微微一笑,干净利落地给陈知微编了个松散的鱼骨辫,“衣服配饰不搭配,回去重新给老师选几套,现在暂时先这样,老师看看。”
水镜中墨发上点缀着些许金色发饰,光影朦胧,如镜中花水中月。
谢钰带上兜帽,陈知微脚步轻盈地跟在他身后,仿佛没有重量。
伽蓝塔外围全是各种禁制,触发一个就会连环警报,但是谢钰对此并不陌生,在谢钰年轻时,他曾经孤身前往伽蓝塔求见长老阁。
长老们高居槐山之上,地位超然,但是也无法解决他的困境,谢钰在最终的命运中无法挽回地陷入绝望,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作为一个禁区,伽蓝塔一共有十三层,每一层所代表的禁咒也各不相同,塔身的结界无声地放任二人进入。
塔内的灯光并不强烈,右手边是螺旋往上的阶梯,底下有非常多的门,中间是书架、试验台、各种机械设备和座椅,空间比在外面看大了许多。
二人一路无声向上走去,光在前往第二层的途中慢慢熄灭,陈知微往上看,目光所及是无尽的黑暗,前面谢钰点亮了手中提灯,面庞掩盖在深蓝斗篷之下。
未知的黑暗与熹微的光明背向而行,周围寂静无声,陈知微垂首看向一层,提灯的光影悠晃,旖旎地映衬出他清峭的轮廓线条,不冷不淡,好似神佛。
这片空间是如此广阔,以至于让这点烛火显得分外渺小,谢钰说,“只是简单的迷障而已,一直往上就行,这是最简单的一条路了。”
陈知微挥手打散了黑暗中的恶灵,灵体一旦凝实,便有了可以具体攻击的目标,灵域的恶灵如影随形,无处不在,这也是成为修士的代价之一。
这片空间有点古怪。
陈知微已经很多年未曾见过他自身的恶灵了,一般来说,恶灵只在修士情绪失控时出现。
在古纪元,很多人提倡心理学家的本我意识流法,简单来说就是摒弃人性,收拢神性,这一学派最后往往修的淡心薄情,清心寡欲。
因而也被很多学派笑称这是“精神阉割派”,在现今,这个学派已经慢慢演化作灵识派。
既然清心寡欲,情绪淡薄,恶灵攻击确实变少了。
在陈知微那个年代,这一学派因而吸收了大量的弟子,陈知微虽然也修灵识派,但他自身地位矜贵,物质丰足,对这种提倡灭除人性的学派理论不置可否。
陈知微抬眼望去,谢钰身边没有丝毫恶灵攻击的痕迹。
根据目前法术的基础理论,修士乃是灵与肉的合一,灵存在便而恶灵存在,一旦选择成为修士,便做好了时时刻刻与恶灵博弈失败的准备。
恶灵与灵,陈知微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谢钰的背影,眼神微动。
二人继续向着黑暗走了不知多久,面前风景突然变幻,天地倒转,星纬穿插,水天如镜。
在星纬中心处,拱卫着一个庞大的银色球形装置,仿佛有生命似的正在微微颤动。
陈知微随着谢钰走近了才发现,那原来是一个银色的囚牢,囚禁着一颗巨大的心脏,这颗心颤动着,颜色剔透,仿佛也引起了陈知微心脏的阵阵共鸣。
谢钰走上前去,熟练打开了这处的障眼法,星纬散去。
十三层塔身内部空间广阔,一眼过去,皆是密密麻麻的控制台与设备。
那颗心脏缩小为一颗发光的玉石一样的东西围绕在谢钰周围。
谢钰介绍,“这是皇城的能量中枢——星之核,也是历代皇族的秘密所在,星之手的能量就由它供应。”
陈知微看着这个“内贼”毫不避讳地一顿操作,操作台上出现了一大片地图。
谢钰控制着月轮塔在数据洪流中查找信息,同时将自身信息隐藏,伪装成一个不知民的盗客,秘密破开了通联部的核心,查找来往人员的记录。
谢钰十指翻飞,快速地将神机连入中枢以便数据集体复刻。
一边随口解释,“通讯部和通联部是人员流动最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每一个乘坐过龙舟或者使用过神机的人都会在这上面留下记录,当然,不止这些方面。”
陈知微感叹,“你们的科技倒是很有趣。”
谢钰得抓紧时间在塔内警报发现他之前将一切处理完成,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术法衰微,很多人总是不甘心的。”
现在世家表面上貌似与朝廷和谐相处,实际上修士与凡民的隔阂仍然深重,这其中的渊源倘若要讲起来谢钰可以说个十天十夜。
灵力的衰退致使术法衰退,凡民也开始出现在权力的顶层与修者博弈,这是个血腥且漫长的过程。
直到现在,谢钰作为中州庚浮谢家的家主,谢禛宁继承人朝的统治地位,设立科研所,在很多所谓的前辈的眼中,谢钰已经眼中违背了世家们的默认准则。
谢禛宁现在执掌的科研院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世家,但是另一方面,一部修者也开始转变思维,顺应天时,预备利用现有资源在人朝中重新掌握这股新生力量。
灵力的衰退这件事对于修者的影响,就好像某一天开始,天上的太阳逐渐衰弱,直到某一天,太阳再也没有出现。
永夜席卷了整个世界,在开始,修者们计划重新制造新的太阳,这个计划因为未知原因,最终搁浅。
数百年过去,国师温间酌的这个预言,谢钰很难不去恶意推测,这是为野心家们复出的借口。
陈知微,“看此地的能量流动,伽蓝塔的长老们似乎在研究灵力的转化?”
谢钰终于处理完了最后一点数据,不慌不忙地起身,浅色眼眸微亮。
“不愧是老师,曜日计划,老师听过吗?”
他的目光落在围着他转圈的那个“心脏”,继续道,“这就是新生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