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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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中首先是一片黑暗，谢钰的意识飘荡在这空间中，感到一阵逼仄的窒息感。
他抬手轻抚墙壁，带来一种冷寒微凸的真实质感，远处光亮慢慢靠近他，朦朦胧胧照亮一点布局构造。
这里似乎他的王府？
谢钰看不太清晰，这里似乎反映着主人的情绪，四周都是灰暗冰冷的，压抑又窒息。
要不是认清这是他的王府，这场景堪比森寒鬼域。
那点光亮停住了，轮廓带光，看不清面孔，一点玉红的颜色晃过。
在谢钰还没反应过来时，这人影抬手起剑，姿势熟悉，然后一剑刺向阴影中。
利刃刺开□□，谢钰听见骨肉和剑刃相撞的微微阻塞，细微的血流声和闷痛喘息放大在耳畔。
谢钰条件反射转身看去，脚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某种黏腻的液体，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弯腰伸手一抓，但是手底却抓了个空，那被压抑的剧烈喘息，像是濒死的小兽在无声哀鸣。
谢钰心底划过一道猜测，深吸一口气，直起身。
面前场景簌簌剥裂，人影散去，周围诡谲得像一场噩梦。
白色的丝线在混沌之中勾缠，魇丸中蕴含的织梦师灵力正式运转，谢钰跟随着那些丝线，一步步向谢禛宁记忆深处走去。
回到了记忆的最开始，场景稳固。
天地欲焚，烈焰让视线也隐隐罩上了一层高温的扭曲效果。
谢钰看见了熟悉的火灾。
年幼的孩子在这场大火中失去了所有，他还不太会走路，母亲遗留的最后一点灵力勉强保护着他。
看清楚母亲的痛苦挣扎，孩子急切地想要扑过去，但是往昔亲切的灵力阻碍着他。
最终那个女人挣扎不动了，清美的脸朝着孩子，绝望地哽咽，“我的孩子……”
孩子在无声哭泣，女人用最后的力气细弱呼唤，“不要看……不要看……”
这句话没能说完，灵火吞噬了她，周围全是灰尘、烈焰、浓烟。
灵力的主人已经死了，周围的灵火蚕食着女人遗留的灵力，巨大的不甘的执念促使女人成了死灵，孩子跌跌撞撞向她伸手。
死灵灰暗的脸上浮现一点温柔笑意，带着哀伤。
谢钰知道她这是完全放弃了灵魂转生的希望，死灵执念一散，从此再没有来世，尘归尘，土归土，世间再也不会有她的任何记录。
她改变了这个孩子必死的命运，以自己的魂灵，自己的来世。
这场离奇的灵火似无边无际，死灵将孩子抱在怀中，轻声安慰，灵魂灼烧。
谢钰无声看着，已经发生的事，他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清背后的真相，抓住这最后记忆中的线索。
余烬落尽了这片大地，焦土废墟之上灵火不眠不休吞噬一切。
死灵的魂灵逐渐透明，她的眼泪已经彻底干涸了，神明并没有对她的恳求做出任何回应，孩子逐渐虚弱，但是仍然不肯闭眼。
终于，天空中浮现一道玄黑的身影，年少的谢钰受冥冥之中命运的牵引来到此地，死灵已经透明的身形似融化在空气中。
扭曲的执念，不甘的怨愤，最终化为苦苦的哀求。
救救这个孩子，救救他……
高空之上，神色淡漠的少年淡淡开口，“本座名唤谢景，庚浮谢家家主，你如果将他交给本座，从此以后他将抛弃你的姓氏，重新回到谢家。”
“我……愿意，救救他……只要他活下来……”
庚浮谢家灵乾派主张均衡与秩序，主要分为阵法师、拨序者和符箓师三支，谢家尊者乃是当世这一派造诣最高者，也是大陆上极少数修为达到仙灵境界的修者。
谢景抬手拨弦，空气像是水波般轻颤，秩序被拨动，灵火被无形的力量退散两边。
谢景走过去，谢家灵符在他身侧飞动，不停稳固这片空间。
他抱过那个虚弱睁着眼睛的孩子，死灵的执念已散，消失在空气中。
谢景突然问，“你姓什么？”
没有回答，空气中带来一点冰凉，无形的雪花落在孩子脸上，谢景抬手接过，沉默片刻。
“西域的雪女……”
雪女是西域的神秘一族，听说天生拥有某种看见未来的能力，她们样貌美丽，心性纯真，身体血肉都是上好的疗伤灵物。
在几百年间，她们被广泛屠杀，因而后来隐居在西域连绵的雪山之间，不见人世。
寒山的雪女死在无边灵火之下，化成了一点细雪。
这一段记忆是如此久远，让谢钰也想到他以前被遗忘的熟悉名字。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谢景。
庚浮谢家曾经的嫡长公子，也是现在最年轻的谢家尊者。
谢景将这场大火拓印在脑海中，一步一步走出了火海，雪女的遗烬未能熄灭这些火焰……
谢景站在高空，火焰在他身下咆哮，最终，他抬手割开手腕，仙灵的血液中带着巨大的灵力，无声地镇压了这片空间。
远远看过去，这处空间就像一个被冻在琥珀中的诡谲雕像，火焰升腾又兀自熄灭，轮转不休。
修士的等级普遍分为灵家十三阶，从灵家一阶到灵家十三阶，修为逐渐提高，其中灵家十三阶，也被称为准圣灵、巅峰十三阶等。
在突破灵家十三阶之后，便是圣灵，在这一阶段，修士各方面都有一个进化式蜕变，某种程度来说，已经步入了非人的范畴，达到另一种生命形态。
再然后，便是仙灵，脱胎换髓，形体不灭，传闻中在这之上，还有神灵一说。
但是现在大多数学者和修士都默认，神灵的存在偏向抽象的一种法则与基石，祂们构建天地，幻生万物。
因而也有一句话，神降而天地具形，灵生而万物始衍。
谢家传承已久，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其血液内含镇压之效，火焰中死去的雪女再也没有任何踪迹。
谢景收回滴血的手腕，伤口无声愈合。
“禛——以至诚感动神灵而得福祐，宁——以澄澈之心而得以内心安宁，从此你就叫谢禛宁。”
命运在这一刻悄悄契合，雪女的孩子重归谢家的姓氏，其预知的命运一丝不差地重新附加在他身上，注定了谢禛宁半生的绝望苦楚。
谢钰现在看到这一幕，心想，雪女是否早就预知到如今的结局呢？
她带着孩子远离凡尘谢家，但是命运冥冥之中拨弦，又让谢景救下这孩子，重新赋予他谢家的姓氏。
谢景不知道，他感到这个孩子身上隐约的血脉联系，从予名的那一刻，做出的选择再也无法回头。
谢景将这个孩子带回庚浮，传承百年的古老家族，景色极其雅致恢弘。
谢景牵着孩子的手踏上白玉阶，路边桃花纷落，梨花飘雪，余英洒满了阶梯，白雾隐现在群山之间。
“你可以喊我三叔，你父亲在血缘上是我兄长，”谢景开口，他没说的是这血缘关系已经十分淡薄。
到现在，更像是自同一个祖宗传承下来的两支家族，共同继承着同一个姓氏而已。
谢禛宁尽力跟上谢景的步伐，谢景淡漠的侧颜印在他脑海中，如不可逾越的高山明月。
他一夕之间失去了母亲，虚弱多日，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从母亲消散在天地那一刻，他冥冥之中明白，眼泪并不能解决他的痛苦，他也再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谢景给他输了一点灵力，轻声道，“这条路你必须自己走上去，从此得到谢家先辈的认可，留在庚浮。”
谢禛宁颤声问他，“倘若我走不上去呢？”
谢景眉宇之间带了点惆怅的笑意，“先祖们会庇佑你，别害怕，我在这里。”
先祖庇佑并非是空话，修士死去并不像凡人那般毫无意识，谢家的先辈们死去之后多福佑本族子弟。
这些意识聚积在谢家，对于谢景来讲，他偶尔能和这些先辈交流。
果不其然，谢禛宁毫不费力地走过了这百余白玉阶梯，中途仿佛有一阵暖风在背后轻轻推动他前行，带着点温柔的鼓舞意味。
谢景在最上面等他，一身玄衣被风吹的作响，眉眼好似浸着一层清寒光辉。
他向谢禛宁伸出手，牵过他，问，“今岁几何？诞辰可还记得？”
“六岁，”谢禛宁答，“……三月十五。”
谢景反应过来，“后日吗？”
他没让孩子继续徒步走，很快带他来到住处，考虑到这孩子尚小，因而就在他的居所选了一处房间。
庚浮来往人数并不多，除了长老和旁系、求学弟子、侍从、下人、散修等，真正嫡传谢家血脉只有一个谢景，上无长辈，下无孩童。
谢景吩咐下人带谢禛宁洗漱，“带他去后山灵泉，洗干净之后，带来见本座。”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养一个孩子，沉默了片刻去问谢家的那些先辈意识。
先辈们飘悬在空气中取笑，“哦呦，家主大人肯来找我们啦，小古板知道怎么养孩子吗？”
“这不是不知道来问吗？”谢景在先辈面前熟悉很多， “你们再取笑我走了。”
先祖们笑成一团，最后给意见，“你这个冷冰冰的性格也不知谁受得了，物质上你肯定不缺，吃好穿好不提，有时间，多陪陪小孩子。”
谢景说： “六岁算知事了吧，我陪着他能干什么？”
先祖们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哪里知事了，你想啊，一个孩子骤然失去了家人，肯定会很害怕的，你去陪陪他，起码告诉他，你不会抛弃他，拿他当亲人……”
“……我没打算抛弃他，”谢景听见窗外风声，血红的桃瓣飘进室内。
外面那颗血红的桃树依旧盛开，木牌在风中哗啦作响。
先祖微笑道， “家人和恩人的含义是不一样的，小景，你现在对他是只是恩人，你如果想以后这孩子接替谢家，你就要把他当亲人。”
“你去当他的家人，教导他长大……”
先祖们的意识逐渐消散陷入沉眠，不知何时才是下一次谈话。
亲人，从来都是相互的一个词，谢景倘若尝试去成为谢禛宁的亲人，那么谢禛宁也会成为他血脉一源上的家人，这比其他任何关系都来得久远而无需理由。
而单方面的恩人，谢景将永远孤身走下去。
谢钰的意识飘散在空间中，看着年少的自己，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过这些先祖了，当初先祖们的初心他已经完全理解。
但是故人，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谁会猜到他和谢禛宁如今的结局呢，这无解的结局注定不得圆满。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