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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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姚疏水深火热的牢狱几日里，谢钰终于见到了陈知微。
陈知微用的是原本相貌，整个人站在阳光下，雪衣长发，光华灿然让人难以直视。
五官带着一种莫辨的惊人美丽，阳光落在他身上，似乎都成了一种天然的背景。
不论何时看见陈知微的原貌，这相貌都给谢钰带来一种魂灵上的洗涤感。
尽管谢钰本人不承认他着色，他认为这是陈知微物种和身份的影响。
灵山佛芽还是不由自主地去亲近陈知微，陈知微接过它们的好意，摘了一枝挂在腰侧，和那些繁复的玉石挂饰放在一处。
他一步步走近谢钰，衣摆翩跹，伸手拂下额上的一枝花枝，随后，好似听见什么，摘下了这枝盛开的灵山佛芽，抬头递给窗内的谢钰。
“它们说这一枝给你。”
谢钰单膝跪在小榻上，手肘撑着窗台，长发从背后滑到身前，束发的玉环也歪到了他脸侧，屋外地势略低，陈知微微抬头递过花枝。
谢钰笑了片刻才接过，陈知微感知到他心情不错。
没去管他半天不接的是什么意思，道，“你在这里待的看起来挺开心？”
他不习惯抬头看人，因此挥手让谢钰后退半步，轻盈坐到了窗台上。
但是后面发现窗台有点矮，直不起头，不得不让谢钰再退，翻进了室内。
谢钰难得看见陈知微估算失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知微翻进来一个人占了大半个小榻，衣摆层层叠叠铺了一大片空间。
谢钰将他的衣摆整理好，托着放到合适位置，整理出个空位坐下。
陈知微看他还在笑，随手打出去一道灵力，正击谢钰眉心。
谢钰看见这祖宗已经有些恼了，止了笑意，托腮道，“老师还记得回来找我吗？我还以为你会一走了之。”
陈知微，“答应了的事，我不会毁约。”
谢钰点头，两人没继续闲聊，谈起了正事。
“那个通灵师不简单，”陈知微手指无意识点在案几上，蹙眉。
“有人在外面接应他，我搜过那个通灵师的灵海，星之核已经被他转移到别处去了。”
灵海是一个人思想意识的集合，那天陈知微追过去后，李危阑马上发现此处还有一个高阶的灵识派修士。
两人隔空过了两招，李危阑灵海波荡，心神不稳，只能召出剑灵拖延陈知微。
等陈知微解决那只剑灵再追上李危阑时，星之核已经无影无踪。
陈知微强行搜了一遍李微阑的灵海，里面没有一丝星之核的线索，有人在短时间内清洗了这段记忆。
这种相当于永久失忆的清洗手段非常痛苦残忍，在古纪元时因为其邪性已经被列为了禁术。
陈知微站在原地沉默，百年前的禁术在他身边重现，冥冥之中，他觉察到了隐约的潮水般朝他涌来的阴谋。
李危阑剑灵已碎，灵海又受重创，陈知微没杀他，以他血为引，画地为阵，那一瞬间，日夜颠倒，星辰闪现，命运的长河落在陈知微眼前。
血液为指引，陈知微看见了其中属于李危阑的命星走向，他弹指拨弦般轻轻一推，无形的力量牵引，星河轻微波荡。
因论派所有的修者在冥冥之中都感到了某颗星辰的轻微变动，这变化不大，却提醒着他们命运长河的改变。
外界如何惊变陈知微并不在意，李危阑的命运从此埋下了一颗种子。
等陈知微处理干净之时，灵性发出了轻微的预警，有人在暗处探查他的身份，陈知微原地算了一卦，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过很多时候，算不出来也代表了一种信息，陈知微马上想到是谢禛宁在查他的身份。
陈知微淡定换了样子，直接进了内城，找青衣长老和他本人有什么关系。
回城才发现谢钰不知踪影，卦象也是一盘迷雾，陈知微自灵域穿行，算了位置，出现在暗狱。
发现现在在那里的是姚疏，他本人没有什么同理心，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走了。
然后又花了一两天时间找谢钰的位置，找到位置之后，为了搞清楚周围情况，又谨慎地在外围观察了半天，至此费尽周折两人才见面。
谢钰看他装扮就猜到谢禛宁那性子肯定去查了陈知微，不过也不知道他查清楚风长老没有。
陈知微三言两语顺便提了姚疏在牢狱的遭遇，他将那只被姚疏寄予厚望在结界外面打圈的老鼠也捞了进来。
谢钰这时候才注意到陈知微竟然还带了一层薄如蝉翼似的手套。
陈知微用灵力托着那只药瓶放在案几上，慢条斯理挽袖摘下那层手套，露出一双肌理细腻，修长优美的手，然后慵懒靠在小榻上。
“老鼠身上摘下来的，”陈知微风轻云淡提醒想要伸手去拿的谢钰。
谢钰一时间不知他还该不该伸手去拿，同时他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陈知微此人虽然多数时间都是一身白衣，但是据谢钰观察，他每天衣服配饰都不带重复，款式总有不同。
第一次见面时那身衣服，谢钰后来查了，发现上面的纹路很像灵生纪元的祷祭之服，整一套庄重华丽，用色也多是浅金和大面积不同明度的白，看上去非常神圣高贵。
后面再露面时，陈知微的衣服就靠近生活许多，但是大多数还是宽袖大袍，衣摆拖地，纹饰用色也和浅青、天蓝、明红等颜色结合，讲究留白。
这一阶段比较飘逸，再到京都后，谢钰依照他偏好提前给他准备了现在风格的衣服和配饰。
虽然他没说，但是估计陈知微也猜出来他那些古服不符合这个时代的风格，于是安然换上谢钰准备的那些衣服。
因为要靠近古服的飘逸华美特点，谢钰准备的衣服大多有两三层，为了达到轻便的要求，每一层都很轻透，这样整体行动间衣摆飘飞，优雅轻灵。
陈知微也没意见。
但是他是绝对没有给陈知微准备这种手套的，他心里这些念头一闪而过。
陈知微安静地看着他走神，然后抬起了手，露出半截雪玉似的小臂，在手腕内侧，靠近腕关节的位置。
隐约的青蓝经脉之上是一颗朱红的圆润的痣，血红得近似妖异，看上去有种妖冶的味道。
“古纪元一种改造术法，现在估计已经失传了，我这种可以储物的称为朱辞，还有很多其他类型。”
谢钰在藏书阁内读过那些古纪元的纪本，那些单薄文字描绘的恢弘历史和术法研究，此刻才能真实窥见那时术法发展的冰山一角。
他情不自禁笑着问，“老师，你出门就带着那些衣服吗？”
陈知微解释，“别人准备的，打架衣服又经常损坏，”说完也是一愣，脑海中晃过一张温润微笑的脸，转眼即逝。
谢钰，“老师借我一双手套。”
这药还是得拿的，谢钰解了瓶口的封印，倒出来一粒青灰色的药丸。
陈知微还没看清，那药丸已经转手消失在谢钰指尖。
瓶身在他手中化为齑粉，谢钰伸手将这些粉末撒在窗外。
最后一样东西已经到手了，谢钰心里明白。
他看向陈知微，浅笑，“上次在皇宫，说要给老师赔罪，但是一直没来得及。”
已经快到春日的结尾了，谢钰的这个笑在阳光下有种清透般的不真实感。
多思者必心累，心重者必心苦。
陈知微沉默片刻，最后还是问，“需要我帮忙吗？”
他说这句话时表情还是清淡的，好似并不在意，但是目光却专注地落在谢钰身上，带着某种认真的意味，让谢钰心上仿佛也感到某种轻微刺痛。
谢钰道，“这次就算了，”他停顿片刻，好似改了什么主意。
在陈知微讶异的目光中，倾身过去轻轻环住了陈知微，头靠在陈知微脸侧，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陈知微没动，谢钰的那些长发沉沉笼罩了他的身影，洒落在陈知微怀中，带来一种温沉的熏染的香气。
遮蔽了午后阳光，唯有触感来得真实。
谢钰闭着眼，低声道，“京都之后老师去珠海城吧，那里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五月海港密布，山栀盛开，你会喜欢那里的。”
陈知微终于伸手揪住了谢钰的脖子，然后用力一压，稍微拉远，眉眼还是那般精美细致的，表情却带了几分冷然的笑意。
“谢钰，你最好真的是在给我赔罪。”
他第一次喊出谢钰的全名，在说出这句话后，用力一推，起身，身形消失在了空气中。
谢钰倒在榻上，窗外已经是傍晚。
落日融金，他沉沉笑了。
伽蓝塔一事终于得到了控制，京都恢复了以往表面上的平静。
在伽蓝塔内部的某一处空间，深蓝斗蓬的语伽长老站起身，他身后是一只怪异的小木偶，双手拢在胸前，歪着脑袋看望着窗外的主人。
那是一大片的透明幕墙。
透过幕墙，外面并非是上次的夜晚，清透的云霞穿过云层，苍茫云海下是俯瞰的京都缩略图景。
万物都显得渺远。
日光穿过语伽长老裸露的手掌，虚化的质地，表明这是一个没有血肉支撑的人灵。
木偶仰望语伽长老。
语伽长老没有说话，静静看着透明的手掌。
“主人，我们不回家吗？”木偶说的家是槐山，前几日语伽长老便彻底解散了这场声势颇大的会议。
语伽长老转身，道，“我们暂时不回去，凡间也很有趣，伊人不喜欢吗？”
“主人下来后越来越虚弱了，回家不好吗？”木偶伊人并不理解语伽长老的选择。
“因为还有一些不得不完成的事，”语伽长老耐心解释，“就像你曾经喜欢凡间的事物，伊人会舍得抛弃期待之物吗？”
“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伊人道，“我喜欢主人。”
语伽长老叹了口气，蹲下身，帽檐下是一个熟悉的容貌轮廓，灵体的微光闪烁在眼中，“我也很喜欢伊人，再等等吧，好不好？”
伊人凑上去依恋地捧住了语伽长老的手腕，无机质的眼底隐约滑过灵符运转的痕迹，以及与语伽长老同出一源的灵力。
“好，我会一直陪着你。”
语伽长老眼中浮现出一丝痛苦。
摘星阁——
雪衣卫的人来时，看见了从崖顶缓缓走下的国师，他一身银灰大袖古服，走在水月星辰间，宛若某种轻灵的幽魅。
雪衣卫以陛下的命令将国师带去了圣山，关进了一处惩戒室。
黑暗的高楼禁地，透过隔窗才有熹微光亮。
圣山是皇室针对修士的惩戒之地，灵力在这里会被完全封印，历代历届，走出这里的人屈指可数。
温间酌包庇姚疏之事还不确定，李危阑盗窃一事却已经水落石出，而此前他与李危阑的所有会面也成了不忠的证据。
谢禛宁并不需要一个于他无用的国师，他轻描淡写。
“国师之位暂时还找不到代替，那也无妨，给他留一个窗看星星，什么时候能看清形势，就放出来，对外就说，国师闭关吧，他不是经常闭关吗？”
温间酌坐在室内，不反抗也不辩解。
他的身体早已并非凡人，灵力被压制之后他也不需要进食。
时间一长，众人也知他的诡异，怀疑他是某种精怪，索性他不需要进食，因而后来也没人敢再上来这个黑暗的房间。
温间酌心里一片安静。
他心里有一个永恒寻找的目标，执着地朝着那个目标靠近，除此之外，一切变化，他都愿意接受。
每度过一日，他就在墙下轻轻划下一道痕迹，逐渐地，这些笔记也成形。
师父。
在灵域中穿行的陈知微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人在呼唤他的名字，顷刻间又消失。
只剩下一种灵感中的温柔催促。
蓬莱，去蓬莱。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