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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金铃 谢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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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钰对于刻意折辱人并没有兴趣,何禅右手腕关节被谢禛宁前几日完全踩断,只能勉强用受伤还不那么重的左手撑起自己。
谢钰冷眼看了半天,何禅终于整理好了衣冠,靠在椅背上减缓疼痛,桃花眼中含着笑意。
“殿下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南境那场刺杀是否由你单独策划?”
“是。”
“南境夏羽之事是否有谢禛宁的手笔?”
“……没有,”何禅眨一眨眼睛,“夏羽知道我的身份,我骗他的。”
谢钰不辨喜怒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问,“牢狱里那场刺杀也是谢禛宁的意思吗?”
真的很像呢,谢家这两个叔侄,何禅心底感叹。
这个“也”字用的多妙,南境夏羽之死谢禛宁确有插手,子语簿还是他带过去的。
谢钰知道这件事。
何禅真诚道,“我个人行为,我这只手就是这么断的。”
谢钰闭着眼撑着脑袋坐在窗前,没继续问。
午后的阳光经过灵山佛芽的枝叶,零碎打在他半张清越的脸上,映出阴影的轮廓,像是一种绵长的思考。
那双眼睛,是他和谢禛宁相差最大的地方,一个清浅若琉璃,一个幽深如潭水。
闭上眼时,叔侄间的相似更为明显,不止是容貌,气质在某些方面也如出一辙,不过谢钰更为清远疏淡,没有谢禛宁身上那种刺人的寒意。
让何禅有片刻怔忡。
半响,谢钰起身,云淡风轻道,“你走吧,下次我就不会只杀了你的傀儡了。”
何禅倒推轮椅,忍痛推着自己向外走。
开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话,“你对我有杀意,因为谢禛宁吗?”
那一瞬间,何禅知道自己的表情绝对泄露了什么。
他转头看房内的谢钰,对方一身白衣站在窗前,逆着光影,让他心头起了一层寒意,以及某种隐约的预感。
谢钰没让他回答,叶商云见他俩谈完了,余光扫过何禅,见他还是完好无损的样子,微微一笑,踏入房内。
何禅还沉浸在谢钰方才的表情中。
看见这大小姐没管他进去关了门,才想起自己的傀儡丝还在她手上,那东西贵的要死,何禅也没多少,于是便淡定地在门外也当了一个门神。
叶商云进来给谢钰把脉,谢钰早年灵海的伤势医谷那边无法处理,于是只能封印压制,好处是他心理终于正常几分,坏处是很多情绪都淡薄难以感受。
除此之外,他身体里面似乎缺少了一样东西,导致使用灵力时伤己伤身,久而久之,灵脉也是被破坏的七零八碎。
现在他身体经脉几乎成了一个筛子,偏偏修士的身体本能还在渴望吸收周围的灵力修复自我。
谢钰只能二者中间寻求一个平衡,一边吸收灵力,一边灵力被身体大量吞噬。
叶商云诊断完成,对这样复杂的情况也是暂无头绪,这边的条件也不支持她进行那些复杂的诊测手段。
在原地思索片刻,“尊者这伤我无能为力,我建议您再去一趟医谷,那边说不定有办法可以看出您的问题。”
她给谢钰拿了两瓶镇痛用的灵药,以及促进恢复的各类药丸,零零碎碎装在一只布囊内。
“师父她也很挂念您,尊者有空可以出去走走。”
说完忽而展颜,“不过比之三年前,尊者最近身体似乎好了些。”
谢钰清楚知道自己身体问题在哪里,对于叶商云的好心也不反驳,只点头致谢。
“改日必定登门拜访。”
叶商云侧身,不敢受他的礼。
谢钰看见她出去将门重新带上,何禅问她要傀儡丝,两人一前一后走远了。
牢狱——
姚疏蹲在监牢里,周围显然没有谢钰待的那么安静清幽,他一身外服被扒的干干净净,面色苦闷。
在两个时辰前,他还在外城喝茶,天上忽然飞过来一个影子,落在他身侧。
干脆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折,道,“抓起来,下狱,本座待会儿去审。”
这声音是很好听的,身形看着也很出尘,但是一系列动作却快的来不及让姚疏反应。
在他感到手腕剧痛之前,这华服青年轻巧往他另一只手的一个位置又快又狠敲了一下,姚疏瞬间眼泪就下来了,捧着手以为断了。
温间酌没理,两个侍卫快速过来,鄙夷地将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流泪的姚疏架起来,对着温间酌行了一礼,然后干净利落地将姚疏拖下去。
姚疏现在在这牢狱待了两个时辰,除了进来一顿搜身和扒衣服,没人理会。
上午的茶水已经消化干净,午饭还没人送进来,姚疏苦笑,这牢狱简直是半点人权都没有了。
他翻来覆去半边,终于未时姗姗来了一个人影,银白面具,露出下半截雪白的下巴,嫣红的唇,干净的下颌线。
浅色衣服下摆以暗线绣着许多星辰纹饰,交襟和袖口缠着祥云图案,双手交叠在身前,气质如雪,矜贵优雅。
温间酌抬步进来的一瞬间,结界自他脚下无声包裹了这片空间。
他抬手将姚疏从地上牵引起来,淡声道,“别慌,我现在对你并没有敌意,你和谢钰的那些计划我也不感兴趣。”
“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温间酌,在任国师,幸会。”
温间酌不紧不慢行了一个修士之间同辈的礼节。
姚疏不着痕迹后退一步,“那你抓我进来做什么?”
“陛下正在查你,你知道吗?”温间酌道。
“不出一日,你会以另一种方式进来,请相信陛下不会比我更温和。”
姚疏知道自从答应谢钰的条件那日起,这件事就不会像他忽悠的那么简单。
现在国师、陛下、长老阁、几大世家他全部打过交道,短短半月见闻超过了过去半生。
温间酌继续道,“谢钰在这里留下了一样东西,你需要带给他,另外请注意隐藏你身上的东西。”
温间酌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现实,带着点谶言般的意味,“你想骗过他人,首先要骗过你自己。”
他轻巧说完这句话,问,“你想问我什么?”
姚疏看着面前的国师,冷静问,“你不站在陛下那边,那你为何而来?”
“为一个执着的故人,”温间酌平静道。
“不必在意我的立场,现在我对你们的事确实是没有兴趣。”
姚疏注意到他的用词,知道不能再问出什么,“有监控我该怎么找?”
“这个结界最多持续一刻钟,”温间酌转身离去,“我该走了,祝好运。”
姚疏赶紧跳起来在牢房内一顿翻找,谢钰那人就算死也不会失了仪态钻床底这种地方。
姚疏万分感谢这种世家公子的讲究。
简单顺着墙角走了一圈,终于看见了一个蓝色药品。
他握着这瓶药想了片刻,想起方才温间酌的提醒,口中低声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一只小鼠从床底钻出来看着他。
再感谢温间酌,这里还能使用灵力。
姚疏对小鼠道,“出去找谢钰,你知道的,这个房间之前的主人,去皇宫里面找到他,把这个交给他。”
姚疏将药瓶捆在它腹部,顺便给它贴了一张隐匿的符咒,“一定要尽力去找,靠你啦。”
他没敢在这只老鼠身上使用灵契派的术法,怕被宫中侍卫发现。
也考虑到可能有结界这种东西,但是现在只能赌运气了。
做完这一切,老鼠消失在床底,姚疏在原地想了片刻,最后还是给自己也抹去了这段记忆。
这种术法只能简单封印记忆三天,希望那时候他已经出了牢狱。
果不其然,半夜等他饿的头晕脑胀的时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将他从牢房提出来,用扇子拍醒了姚疏疲倦乏力的身体。
“该醒啦,道友,我们来聊聊天。”
姚疏睁眼,看见一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右手打着绷带挂在脖子上,整个人放松地躺在轮椅上,含笑看着他。
铺面而来的压力感。
他依稀觉得有点眼熟,后面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南境隐楼的圣灵何禅吗?
何禅现在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就是陛下的人。
姚疏心下了然,只是闭口不言,在实力悬殊大的时候,实践告诉他最好谨言慎行。
他还在想该怎么解答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神志混沌,迷迷蒙蒙之间不由自主地看向何禅。
然而在瞬间,他的意志却仿佛重新清醒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混沌的脸,这是傀儡丝。
他想起谢钰和他签订契约时的那个笑容,带着点说不清的狡猾味道。
“灵契派最注重契约和公平,这一纸契约,我还想加上一个条件,以防将来你泄露。”
“当然,请相信,不是在怀疑你们的诚信,而是大千世界,总有很多意外的手段,未雨绸缪,你怎么考虑?”
看来这先手现在就应在这里了。
何禅问,“景王殿下吩咐你在外城做什么?”
“……找一把钥匙……”
姚疏心想,这当然是谢钰临时编出来的假话,但一定程度上,他确实吩咐过姚疏注意钥匙的信息。
避重就轻。
何禅接着问,“什么钥匙?有消息了吗?”
“……谢家传承时丢失的一个古物……没有消息……”
这是真话,姚疏评价。
“景王殿下回京是为了什么?”
“……贺寿,”姚疏听见自己的声音迟缓地说。
何禅压低了手掌中的傀儡丝,五指略收,“今晚有谁来过?”
“有……国师……”,说到这句话,他的喉咙似乎哽住了。
一种莫名的禁制限制了他的行动,姚疏立马反应过来,这是那个国师下的禁制,禁止他吐露更多具体的内容。
何禅反复换角度问了几次,姚疏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禅收紧了手掌,靠近姚疏,声音也像是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
“最后一问,不要紧张……”
他微笑道,“景王殿下回京对陛下是好是坏,你只用点头或者摇头。”
这句话指向性太强了,姚疏心想谢钰你注定翻车了,大千世界,果然能人尽出。
下方姚疏停顿了,何禅默默加深了傀儡丝的控制,微笑看着他,最终姚疏迟缓地摇头。
答案是,景王回京对陛下不是好事,也可以说,谢钰回京目的不单纯。
接下来何禅又大略地问今晚的事对陛下有什么影响,姚疏毫无异样地摇头,表示没有危害。
这场审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姚疏自己都快被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问麻了。
还好是傀儡丝控制他在无意识回答,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说些什么。
等他意识回归身体时,只觉得浑身仿佛经历了一场酷刑,头痛欲裂,疲累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撑着身体爬到床榻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终于开始送来了饭菜,尽管只是一些清粥,姚疏没吃饱。
在午时他发现,更水深火热的来了,午饭还是没有,估计晚饭也是没有的。
不出猜测,今晚何禅又来审问了一番,这次问的更细,姚疏挑着能回答的零零碎碎讲了,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
然后是第三天,姚疏饿的头晕眼花,早餐还是一碗清粥,他蜷在床上睡了过去,不知这日子何时到头。
今晚一如既往,姚疏意识从身体上脱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比在身体里舒服得多,可见这两天他被折磨的不轻。
何禅那些问题姚疏已经会背了,他把这个当背景,又抓紧时间睡了一觉。
不然回到身体里,饿的整宿睡不着,抓心挠肺,恨不得仪态尽失,以头抢地。
还是睡觉,睡熟了一睁眼就是天亮了。
他醒来时发现他正躺在地上,时间还是半夜,显然他被饿醒了,他几乎眼泛红光,但是浑身乏力,他撑着身体坐起来。
眼底全是杀意,天杀的何禅,就放他睡在了地上。
这间牢房在谢钰进来那天,其实经过了一轮大扫除,床榻也换了新的,但是姚疏进来后,凡人不可能没有三急,可恶的是,这房的木桶早就被拿走了。
姚疏狠狠地想,估计觉得景王殿下是仙女不需要如厕,而且陛下也不会让谢钰在这里待太久。
于是苦了后面来的姚疏。
经过在角落解决三急之后,他自闭了好久。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这几天饿的头晕眼花,只有一些汤水,不然他真的可能崩溃。
今夜何禅终于没再直接见面兜头一把傀儡丝,姚疏不人不鬼地躺在床上,胃部抽痛,但他完全不想动弹一下,甚至表情也摆不出来,已经到了一种□□麻木的境界。
何禅倚靠在门口,左手食指上转着一串钥匙,他终于没坐在轮椅上了,可谓是痊愈飞速。
姚疏连诅咒他的力气都没了,脑海一片空茫,面无表情地看墙顶板。
何禅笑盈盈走过来,围着打量了一圈。
“今夜可以出去了,不过三日内记得离开京都,我一直看着你哦。”
他轻描淡写地威胁,姚疏拖着身体跟着他走出牢门,眼前发黑。
在他走出房门的一瞬间,三天前国师的提醒重新回归脑海,包括那瓶药,他面无异色地继续跟上。
可何禅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桃花眼微弯。
不错地看着姚疏的脸,轻声道,“你方才怎么停住了?”
姚疏听见自己回答,“想起你在南境第一次问我名字的时候,你知道我名字了吗?”
何禅怔了一瞬间,想起南境隐楼前面的温和青年,渐渐和眼前这个衣衫褴褛不人不鬼的青年重合。
他勾起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笑意,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上,半开遮住了下半张脸。
“知道啊,我可是皇室雪衣卫,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
他没期望让姚疏回答,轻声道,“你叫姚疏是吧,我一直知道。”
姚疏没接话,两人一起沉默向外走去。
外面繁星漫天,夜风微凉,姚疏拿回了他的衣服和物品,他重新将那个金玲挂在腰间,外袍搭在臂弯里,转身看倚在门边的何禅。
雪衣卫其实原来不叫这个名字,而是血衣卫,他们最开始是独属人皇的一只暗卫,后来慢慢发展,成了一个独立的机构。
在谢禛宁这一代,他说血不吉利,于是血衣改名为雪衣。
他们独立于一切之外,向人皇献出身体和灵魂,从此成为人皇手上的利刃,一把悬在朝廷之上的尖刀。
刃尖之外,皆为敌人,皆可杀。
这就是人形兵器的最好形态吧,姚疏感叹。
最初见面,何禅捅了他一刀,第二次见面,他不人不鬼从牢狱出来。
姚疏侧身握住金铃,低声道,“你知道这个铃片是什么吗?”
不等何禅说话,姚疏继续补充,“这是因论派相师一脉的圣物,我给你免费占一卦。”
他饿的实在没力气,但还是将金铃们往天上一丢,那些金铃哗啦啦落在地上。
姚疏一张张去捡,“占出来了,是个好卦……”
何禅看着头顶星空,忽然觉得面前这场景似曾相似,他笑了一下,“什么好卦?”
姚疏将所有金玲收回腰间,点漆似的的眸子看着何禅。
静静说道,“你的痛苦,终有一天会由我解决。”
沉眠不醒,自此再也没有痛苦了吧。
姚疏眼光在何禅身上一滑而过,不带半丝杀气。
何禅也笑了,“你来吧,我等着你。”
姚疏一步步走远了,腰间金铃一直在凌凌作响,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