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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夏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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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来时,谢钰尚有点精神恍惚,神色恹恹地阖眼养神,琢磨着怎么处理那个大逆不道的小子。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一道脚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向丈量好的似的,轻而无声,步调规律轻缓,谢钰没睁眼。
谢禛宁也没去打扰谢钰,动作轻微地走到窗户边,半撑开窗户,让阳光落进来一部分。
然后不紧不慢地拉了一把椅子,在窗前开始处理文书。
谢钰睁开眼一看,谢禛宁垂首的侧颜就安静地面向他,半簇浓密的羽睫黑压压向下敛着,气质是极沉静优雅的。
这让谢钰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从前的某个记忆片段,庚浮是修行世家,他将谢禛宁带回去之后,对他要求的也是少族长的教育。
百年沉淀,世家子弟,讲究君子慎独,心怀仁爱,处事要求从容镇定,不许言行粗鄙,少族长的要求则更为严格。
谢禛宁完美吸收了这些加诸在他身上的要求,言行沉稳,谈吐优雅,很快便成长成名副其实的谢家大公子。
谢钰身上有很多地方和谢禛宁是很相似的,尽管谢钰很多时候下意识忽略。
现在看见谢禛宁执笔的样子,他仿佛就看见了那个少年的自己。
谢禛宁落下最后一笔,站起身将笔尖放入清水中去除余墨。
他垂眼看着水波,道,“皇叔不起来吗?太阳已经晒到床脚了,怕我吃了你?”
最后一句尾音微微上扬。
谢钰呵了一声,他今日脸色好多了,但还是算不得正常。
谢禛宁将洗干净的笔放在窗台阴影悬挂晾着,抬头看他面色还行。
没过去刺激谢钰,只问道,“您曾经受过重伤一直没痊愈?奇经八脉皆有破损,灵力外泻,纯靠修为撑着……”
他慢悠悠讲着,注意到谢钰的脸色,忽而顺滑地过渡一句,“是您离开那年的伤?”
谢钰无动于衷的眼神轻微一闪,谢禛宁已经完全猜出来了,他也没说话,安静地坐到椅子上,用手抵住了额角,闭眼没再试探。
这一瞬间,隐约的真相来的猝不及防,那些支撑他度过孤寒岁月十几年执念,仿佛也成了无根之萍。
这数千个日夜,也是他在自欺欺人,恍然之间,他竟不知自己立足何处。
他脑海中一瞬飘过那些虚无的妄念,他也确实做了一些谢钰厌恶的事,谢禛宁低声笑了一下。
但他从来也不是靠着过去为生的人。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这大概是他的最好概括了吧。
正想着,肩膀突然一痛,再看时,谢钰没什么表情,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侧的,重重拍了他一掌。
淡声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有这个时间感怀过去试探我,不如说点人话?”
即使是没有灵力加持,谢禛宁也感觉肩膀闷痛,他并不对谢钰设防,周身灵力没来得及抵挡,痛的结结实实。
身体记忆瞬间回到了庚浮谢钰严词敲打他的时刻,于是无意识瞬间后退一步,也没来得及感怀过去,自怨自艾了。
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又重新靠近谢钰,谢钰的心软他一直知道,这也是谢禛宁青出于蓝的地方。
他道,“皇叔一如当年。”
然后垂眸微笑,静静看向谢钰,“皇叔想知道什么?”
“你是这一届机械派的智者?”
谢禛宁毫不意外地点头,机械派主要分为三个分支,分别是兵家师、学者、智者。
所有修习温家法术的修者都必须在温家学宫脱颖而出,选出每一分支的执掌者。
现如今,温家兵甲师温青梧行走于世,被尊为道子,圣女温如棠神秘很少现身,但是依照谢钰对这个圣女的了解,她更偏向于理论派的学者。
机械派主张知识与智慧,智者这一分支的称谓得以看出这个身份的特殊性。
不同于每一届道子圣女轮选出身,智者这一脉修习的人数不多,身份并不会对外公开,传承也很神秘。
传闻中智者有预知之能,智多近妖,通天命,顺应天时。
谢钰只教导了谢禛宁灵乾派的术法,未曾想到,他离开的这些年谢禛宁竟然成了机械派的智者。
现在一切就豁然开朗了,为什么朝中对待机械派如此优待,不止是因为谢禛宁借力对抗其他世家,更多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都是“一家人”吧。
谢禛宁微微摇头,慢声解释。
“并没有那么简单,温家那些祭酒长老司监,想用这个身份限制我的行动,他们想的是我手中的权力,我想着借力对抗世家,而利益交换向来是最稳固的同谋。”
谢钰没说话,这几十年的时光,让两人之间产生了一道岁月带来的隔痕。
如此一想,才觉那句“一如当年”的深意,别有一番物是人非之感。
谢禛宁也不愿多谈这些,转眼轻描淡写问道,“皇叔此番回京,那位长老名唤什么?无处可寻踪迹,我不记得谢家有这样一位长老。”
谢钰尚在怔忡,闻言心下轻轻一动,也没拆穿谢禛宁的打探,口中的话也毫无痕迹地打了个圈。
“姓风,不知名号,以前得过谢家帮助,在南境认出来,偿还当年人情护送跟了一路,事毕应该离开了。”
谢禛宁,“原来如此,那就不必费力去寻了,话说,皇叔知道姚疏吗?”
“知道,他怎么了,”谢钰淡淡问。
“灵祟伤人出现暴动,他貌似和国师起了点冲突,今早被国师下令关进暗狱了,”谢禛宁没细说的是,姚疏现在就待在谢钰昨晚的那间牢房。
谢钰:“……”
一时无言,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谢禛宁打破了这份沉默,“南境之事在我意料之外,皇叔想见何禅吗?”
他竟然还能若无其事提起何禅,谢钰对此甘拜下风,当即干脆道,“见。”
谢禛宁毫不意外的样子,“他昨日受了些小伤,有碍观瞻,医谷叶仙子明日回程,下午我让她提着何禅过来,给您看看身体。”
说完补充一句,“何禅给我留一条命,有点用。”
谢钰心想这叶商云是过来帮何禅吊命,还是给他看身体,事实不得而知,谢禛宁这资源确实是充分利用了。
谢禛宁继续道,“皇叔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谢钰终于想起来了和这医谷有点相关的事,道,“别动虞九儒。”
谢禛宁笑了笑,“我还以为皇叔会一直瞒着我。”
这句话无形之中透出一点压迫感。
谢禛宁道,“倘若这虞家世子什么也没干,我自然不会动他,您知道他那天在伽蓝塔做了什么吗?”
谢钰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虞九儒那脾气会干些什么,等着谢禛宁给他补充完整。
“黑市收网的消息被中途泄露,后面的小鱼安然无恙,那些人现在如鱼入大海,逃之夭夭,伽蓝塔底的五十六人,只是一个开始。”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他下令处死那五十六人了,这是一种震慑,摆在鲜血与白骨上的禁令,也无声告诉暗中那些人,违令者杀真正血淋淋的含义。
唯有怖惧能以止禁,唯有鲜血能显现威严。
游者通晓花精之语,虞九儒想必就是这样听见了谢禛宁的计划。
谢禛宁为此暗中计划数年,纵容南境境主夏羽无所事事,漠视黑市交易泛滥,一点点养大那些人的胃口。
再以楼风仪钓出背后的世族,最后收网阶段竟然出了这样的幺蛾子。
谢钰沉默片刻,他问,“你知道他为何而来吗?”
谢禛宁也是停顿了一下,“虞封阳?”
他立马从谢钰的沉默立场看出了端倪,警觉反问,“您也怀疑我当年对虞封阳不利吗?”
谢钰道,“那夜你们谈了什么?”
就算是昨夜,谢禛宁也堪称从容有度,优雅平淡。
然而此刻听见这句简单的问话,他竟然难以自抑地露出几分真实情绪,“您也一直这么觉得对吗?”
谢禛宁上前一步,逼问谢钰,“您教导我十多年,生死交心……您信过我吗?”
“或是亲人,或是学生,在您心中……是否我一直背离了您的期望?”
这几句后面的痛苦和情感似乎通过声音的颤动共鸣,让谢钰也感受到这种压抑的绝望痛楚,他无意识后退一步,蹙眉,“不……”
谢禛宁却忍住了向前,那双幽邃的双眼像润泽的玉石般盈盈发亮,再看时平静恍如一潭幽水。
“她知道我喜欢您,找我谈话,就是这样,您信与不信,这是事实。”
两人之间只余沉默蔓延,鬼话说多了,人言也变得难辨起来,掩饰太平过后,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除了时间,最难以回避的矛盾终于浮现。
谢钰曾经信任谢禛宁,直到他革除他身边亲信,蒙蔽谢家长老,这种来自身后的背叛让谢钰失望至极,这不可避的伤害精准击垮了那时谢钰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浑浑噩噩,有时候觉得杀人者恒被杀之,血腥气仿佛浸入骨髓,怎么也洗不干净。
有时候又想起谢家那棵桃木,谢家人的生魂歇在上面,会看见他的一举一动吗?
谢家曾经的长公子牺牲一切,现在得来的是否应了当年所求?
凡世的是一个幽灵,一个修罗,还是最初谢家天赋绝伦的长公子呢?
人啊,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前路……神志不知何为天,何为人,何为现实……
直到后来虞封阳的死,谢钰才勉强恢复了神志。
他那时身体心理都崩坏得彻底,抱着虞封阳求她坚持下去,虞封阳却在谢钰怀中殒命,她最后也没能回去看虞家古地一眼。
谢钰将她埋在北境的风雪中。
萧冷千山,连绵雪林,谢钰在那里度过了此生第二次的狼狈与低谷。
谢禛宁的这番话,谢钰无法相信,也无法给出保证。
谢禛宁无言,强忍着不露出半点狼狈的落败者姿态。
他孤身度过宫中的朝朝暮暮,宫殿门口落日余阳,皇宫最高处的无边天地,冷墙下雪与血落下,一层又一层,一年又一年……
他在等待什么……终于有一年他去了北境,这无边的烧灼的求不可得,这孤寒的天地空茫的坠落感……
浩冷的冰雪能否让他滚烫的血冰冷下来,谢禛宁不知道,他在那里终于明白为何求索,又求索为何。
且照的圣女温如棠看见了他,将他带回冰州,告诉他温家的智者们正在暗中挑选继承人,如果想不明白一些事,不妨去试试。
他如愿成了智者,温如棠跟着他回京都,世间万物皆有轮回,他心想。
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他换上了道袍,道髻下是一双漆黑的毫无波澜的淡漠瞳孔。
他秉承谢钰的期望,治理这个广袤的朝度,君子仁爱,君王循道。
时光在这几年毫无波澜地走下去,不以个人意志改变,人却在时光雕琢中面目全非。
现在两两相望,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谢钰头似乎又开始疼痛,那些幻觉在他脑海中翻滚,混杂血色,让他头痛欲裂,浑身战栗,阳光穿透窗棂落在身上,恍惚之间又像是一场大梦,似假又真。
谢禛宁及时拉住了谢钰的手,强行将谢钰按在榻上,翻掌拍上,纯净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传输过去,以稳定谢钰的灵海。
灵海是意识魂灵的具象,贸然进入他人的灵海是极其危险的行为,那里映射着真实,违背现实的法度。
意识具化的无垠之海,灵识派的大多数攻击手段皆从此出发,轻则精神恍惚,痴傻呆障,重则修为尽废,丧命黄泉。
谢禛宁不敢深入,只能单纯用纯净的灵力平缓灵海的波动。
当然,这外行的方法看上去非常杯水车薪,但是谢禛宁现在只能期望谢钰意识还算清醒。
他心里也有些惊疑,谢钰灵海伤势怎么这么严重?
好在谢钰也从惊变中回神,长发从他背后散落,半张侧颜疲倦而隽美。
谢禛宁,“……我不会动虞九儒,他好好滚去西境,下次我就不会留手了。”
他说完推门而去,孤身影只,谢钰在窗户那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仰倒将手搭在眼睛上,沉沉叹了口气。
下午时叶仙子飘然而至,她生的文文弱弱的样子,行动间不胜袅娜,一张脸顾盼生辉,仙露明珠。
两人并不陌生,叶商云落落大方行了一礼,“商云见过尊者,我代师尊向您问好,医谷一别多年,尊者风姿秀逸恰如当年。”
随后轻巧一脚踢出身后一个人影,是在轮椅上的何禅,两人同修一派,术法归于同源,叶商云身上的威压对他极重,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他路上跟这个文弱秀质的姑娘讲了半天,但叶商云只是当作耳旁风,偶然一句话触到她,便云淡风轻借游灵童子给他一巴掌。
何禅彻底看出来这世家小姐行事不若她的清纯外表,后半程闭口不言。
叶商云将何禅踢出来便安然走到外室,看上去谢禛宁已经和她吩咐好了,“尊者不必有后顾之忧。”
叶商云侧身站着,五根纤细手指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根傀儡丝,展颜一笑,“我拿出来了。”
何禅方才被她一脚踢到地上,现在勉强起身,看见这几根傀儡丝,一摸衣袖,果不其然,一时无言。
间崖扶苏派叶家,位于西境离火原,门派传承至今,主张守序平衡、生命轮回,是世家中最看重血统传承的一家。
叶商云是叶家正统嫡小姐,在成年后又得承圣地医谷,至此被外界尊称一句叶仙子,已经是既定的将来叶家尊者。
门派中分为炼丹师、傀儡师和医者,炼丹师看重天赋,傀儡师偏向奇诡。
医者这一支人数最多也最为古怪,其名字很多人乍听以为是一个救死扶伤的职业,后来才知道这一支主修各类蛊毒医药,虫豸巫术也广为涉猎。
因为医谷弟子在毕业之前需要隐姓埋名行走于世历练,其人多穿白衣,纱帽之下是一张温然无害的脸。
五境之内修士与他们打交道,交谈宛若遇见观音仙子,一看他们那些疗伤下毒手段,吓得肝胆俱裂,从此也有人私底下称呼医谷弟子黑心莲。
这个称号与因论派算命的老神棍并称江湖双毒。
因为这两派一个要找人卜卦算命,一个要找人试验医毒之术,有些时候谋财又害命。
叶商云关门在外面当个门神,谢钰目光落在何禅身上,他其实很早就认识何禅。
在谢禛宁十八岁那年,两人分隔两地,群狼环伺,谢钰分身乏术,当时还只是一个普通修士的夏羽一路护送谢禛宁回京。
彼时秋意露浓,谢禛宁看见南境特有的月桑花,皎白若蝉翼的花瓣,趁着月色绽开在枝头。
他想起宫中的谢钰,心下微动,在回程的路上,他捧着月桑华路过街头,看见街边乞讨的何禅。
或是一时兴起,或是有所图谋,谢禛宁给了他一朵月桑花,这一时的善举改变了何禅下半生的命运。
月桑花是一种名贵的灵植,何禅最后将这朵花卖了换钱。
宫中冷木无边,谢禛宁日复一日等待,花开一年又一年,灵山佛芽不知不觉间种满了宫廷。
他永远一身道衣行走在宫廷,无悲无喜,后来他重组雪衣卫,何禅跪在谢禛宁的脚下,低头向他献上忠诚,从此身心不由己身,整个人为谢禛宁而活。
何禅还能记得那年谢禛宁的目光,遥遥自上落在他身上,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打量一件好用的刀器,然后缓缓道,朕记得你,你叫什么?
何禅追随谢禛宁来到京都,小心打探他的一切,在那年,他终于可以告诉谢禛宁他的名字,谢禛宁道,佛性禅心,杀意外露并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何禅的名字其实并不是这个字,他母亲因为生他那年是夏天,窗外蝉声聒噪,她心烦意乱,何蝉便有了名。
这个名字恰好对应了何蝉的蛰伏困顿的一生,谢禛宁却说佛性禅心,何禅抬起头,尝试着微笑,回道,是。
夏蝉死于露秋,世上再也没有夏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