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连决

11、牢狱 陈知

　　陈知微从谢钰手中接过那把伞，轻声道，“按照你开心的去做吧，凡世也就活这一回。”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他转身离去，将谢钰留在亭廊中，院子里的花瓣被雨水打落在地上。

　　突然偏身道，“你称我为老师，我既然受了，也得你半师之谊，我很失望，明日伽蓝塔我会去的。”

　　谢钰站在庭中，看着陈知微一步步走远了。

　　明日注定是热闹的一日，得承人皇命令，谢钰一大早就带着陈知微去了伽蓝塔，今日长老们大多数皆在，塔内防守严密。

　　长老们整个人都藏在不同样式的斗篷中，带着宽檐软帽，看不清脸，有的声音年轻，有的嘶哑，有的古怪。

　　这几日一直戒严，但是没有任何人再闯伽蓝塔，今日是最后的机会，很多人都以为槐山现身后星之手才会完全关闭。

　　但是实际上，在明日寿诞之时，十二长老都已经来到了京都内部，届时，星之手已经在暗中完全封锁，无人可以正面突破这件传承千年法器的正面抵御效果。

　　伽蓝塔中已经变幻了新的场景，一层大厅内摆满了坐席，围着中央的圆形空地上，是一张左五右五的青铜长桌，正好十二个席位。

　　抬头向上看，是伽蓝塔隐匿在黑暗中的高层空间，以谢钰的修为，也只能勉强看清第二层的大概样子。

　　在青铜长桌的四周，围绕着无数的相同房间，入目之处并无向上的阶梯。

　　谢钰被长老们带领着往上走，避开层层机关迷障，来到顶层，也就是十三层语伽长老的房间，路上遇见了好几位长老，他们大多数都对谢钰行礼让开。

　　古朴的大门被推开，十三层只有一个房间，很大，昏暗，分明是白天，这里却一片夜晚的安宁之象，陈知微透过唯一打开的窗户看见了外面的星辰，明亮闪烁。

　　语伽长老坐在一张实木长桌后面，身后是一排高高的书架，桌上杂物并不多，右上角摆置着一幅星图和水晶球，左上角是一只毛笔和几本书。

　　语伽长老是槐山岛主，首席长老，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

　　这位神秘的执掌仙家岛屿的长老声音却非常年轻，“二位请坐，很早便听闻过殿下的事迹，今日终于得缘一见。”

　　陈知微坐在一边，无动于衷地等待。

　　谢钰，“本王也非常期待见一面长老，尤其是在十几年前。”

　　语伽长老，“殿下那时寻到答案了不是吗？因果轮回，生死却不可逆转。”

　　谢钰点头，“的确，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前几次的人调查清楚了吗？”

　　语伽长老将左上角的书翻开，递给谢钰一张信纸，那张信纸落在谢钰手中便完全融化成光点散落在空气中。

　　“在那天，不止三个人来了伽蓝塔，在第一波被发现的人之前，还有两人前后从伽蓝塔离开。”

　　谢钰心知这位长老已经怀疑他，面上却毫无异色。

　　“依据你们的调查，似乎也是毫无收获，后面的人在被发现之后根本没能真正闯入，前面的人你们又毫无消息。”

　　语伽长老撑着头看桌上的水晶球，缓缓道，“后面的三人，谢家二公子、虞家神秘传人、还有一个灵契派的老鼠，看起来都和殿下交情不浅。”

　　谢知还和虞九儒他们来这里谢钰能勉强理解，但是怎么听起来和姚疏也有关系，谢钰心中朦朦胧胧滑过一点异样。

　　面上却没有半分波澜，“长老是在怀疑本王吗？若非本王传信，伽蓝塔被人逛干净了，恐怕长老也是毫不关心吧？”

　　语伽长老看着谢钰没说话，空气中一片沉默。

　　突然语伽长老轻笑了声，“当然，不敢怀疑殿下，不过，长老们也没松懈到那种地步。”

　　语伽长老吩咐道，“去将那日守勤的长老请上来。”

　　一个怪异的小人偶从黑暗中跑出来，踢踢踏踏地下楼，不一会儿一个红衣长老就被请了上来。

　　这位红袍长老对着语伽长老和谢钰分别行了一礼。

　　“坐吧，”语伽长老轻飘飘的声音传来，“说说那天的事。”

　　“有人暗中修改了警报权限，放松了伽蓝塔禁制，”这位长老简短道。

　　语伽长老声音含笑，“殿下，猜到是谁了吗？”

　　他偏头对那位红衣长老道，“虽然内部有人泄密，但规矩不可变，回去自己去虚空之海中度练三日，有意见吗？”

　　红衣长老低头道，“并无。”

　　“下去吧，过几日再去，等把这场会开完再说。”

　　对于伽蓝塔的禁制，拥有权限的只有首席长老和皇族，在这一届，语伽长老已经不出世多年，谢禛宁疑心甚重，几乎包揽了伽蓝塔的控制权限。

　　这么一说，就完全解释得清为什么三级禁区伽蓝塔那天防卫却如此松懈了，不过谢禛宁的目的是什么呢？

　　语伽长老道，“陛下的事情我无可置喙，不过殿下您可能对某些消息感兴趣。”

　　“在前些日子，南境境主夏羽莫名暴毙，衡庭司代掌境主之责，不过三五日，新的境主已经上位，是东境珠海城调任过去的官员，姓楼，名风仪。”

　　“这名官员过去后，并没有重新管制稀缺金属交易，而是继续了前任境主的政策。”

　　“众所周知，南境是稀缺金属资源最多的地域，且茂林广布，地形复杂，佣兵团和盗宝团、黑市商人在那里泛滥成灾。”

　　“与此同时，外界一道传言却愈演愈烈，说如今首席长老提议严禁黑市交易，加强官方管制，恢复南境秩序，十二长老会议就是为了讨论这件事，陛下已经基本同意。”

　　语伽长老笑了一下，继续道，“黑市的背后，做走私垄断生意的从来不是普通人，朝中世族才是真正的推手，想必殿下对此并不陌生。”

　　“陛下也知道这个道理，对这个问题从来置之不理，就像民间那些过年要杀的猪，养肥了才会真正动手，现在时间已经到了。”

　　“夏羽的暴毙是一种改变的信号，时间逼近的长老会议是引子，楼风仪在南境毫无动作，想必那些世家最近都在试探他的态度。”

　　“现在暗中的人都粉墨登场，陛下想要的也正是如此，顺者生，逆者死。”

　　“世族可以明哲保身，丢弃手下的卒子，风雨欲来之际，小兵也不会甘愿赴死啊。”

　　“于是提出建议的长老、不断逼近的长老会议就成了唯一的靶子，唯一可以杀鸡儆猴的靶子。”

　　“这中间有哪些人在背后纵容不得而知，陛下的目的已经十分明朗了不是吗？”

　　谢钰，“瓮中捉鳖，一网打尽，赶尽杀绝。”

　　语伽长老拍了拍手掌，没说话。

　　语伽长老神踪莫测，实力不明自不必说。

　　对于那些小卒，自然就会选择不遗余力地破坏此次长老会议。

　　而槐山的现身便是一个很好的方法，星之手的能量核心一旦被破坏，槐山结界便重新占据上风，极有可能将皇城一起拉入虚空。

　　语伽长老说完就自行离去，房间场景也随之发生变化，熟悉的星河逆转和巨型囚笼下的跳动心脏。

　　转眼间又变成密密麻麻的操作台和控制设备，星之核缩小成一个拳头大小，微微发亮，围着谢钰转圈。

　　“这件事我并不在意，”语伽长老离去前道。

　　“不过此事也不在长老阁职责范围内，当初殿下将星之核明目张胆藏在伽蓝塔时，我就说过了，一切后果自负，我走了。”

　　陈知微检查了一下，点头示意灵诀还在，两人重新掩盖了此处的存在，向房外走去。

　　经过窗台时，看见月光下凌空一道浅紫的身影，衣袂翻飞，发丝浮动。

　　陈知微静静地望过去。

　　国师并不靠近，伸手摘下迎风的碎发，声音平静。

　　“山主，我已经承诺过此事不会插手，山主呢，希望我怎么做？”

　　谢钰偏身走过来，看见星辰倒影之下的温间酌，“国师失职了。”

　　温间酌转头看他，“并不会有人知晓这件事，殿下所行未免过于随心所欲。”

　　“我希望你不要插手，走吧，”陈知微淡声道。

　　谢钰转身跟着陈知微离去。

　　温间酌静静停留了片刻，看向无边夜色，感到一道熟悉的气息已至，他没有犹豫，转身离去了。

　　那道气息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十三层，玄黑衣服，宝蓝瞳孔，镜链垂在脸侧，微蜷长发，发尾深蓝略带幽光。

　　正是黑市商人李危阑。

　　李危阑好似对这里无比熟悉，轻车熟路地解开了迷障，伸手去拿那颗发光的星之核。

　　陈知微刚到楼道就觉察到了异样，灵域……是通灵师的能力。

　　陈知微隔空和李危阑过了两招，二人灵力在灵域的界隙处碰撞，一时间空间都隐隐变幻。

　　灵识派主张精神、情感与意识，主要分为心理学家、织梦师、通灵师三个分支，攻人并不直接相对。

　　对方很明显在这上面不敌陈知微，不顾精神受创抢了星之核就跑。

　　这一切在瞬息间完成，陈知微手中幻出一把长剑，身体就消失在了空气中。

　　谢钰推开房门，星之核已经毫无踪迹，周围一片安静，他还未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一道轻缓的脚步。

　　他转身看过去，道衣木簪的谢禛宁不辨神色地看向他，而后他也注意到这里空空如也的星之核。

　　长老和侍卫们随后而至，大惊失色。

　　谢钰这时候却不着急了，外面的天色突然亮了，星之核已经消失，星之手在这一刻断去了这颗能量核心。

　　整个京都都仿佛有某种未知的变动包裹了，人们不知道这种变化，只觉得周围空气中存在某种冷意。

　　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失去星之手庇佑的京都瞬间出现了大量的灵祟，衡庭司的官员们注意到这种变化，急忙向上层禀告。

　　而后果远不止如此，明日槐山就会降临，其自带的结界的不稳定性，有可能会将皇城拉入虚空。

　　此事对谢禛宁也是意料之外，今夜除了防卫最严密的下层，顶层还单独有长老看顾。

　　伽蓝塔的构造和设计就确定了一层层爬塔的必由之路，可是在顶层，层层禁制包围的星之核现在竟不翼而飞。

　　这件事引发的后果让谢禛宁也有片刻恍惚，尚不知情的雪衣卫出现在谢禛宁身后，单膝跪地禀告，“陛下，人已入网，已经抓到五十六人。”

　　这道消息让谢禛宁勉强回神，周围一片寂静，无人敢说话，明里暗里的目光落在两手空空的谢钰身上。

　　谢禛宁道，“去请国师和大长老，底下那些人都杀了。”

　　他幽沉的目光落在谢钰身上，带着微微的冷意，“将景王下狱，等待调查。”

　　谢钰被雪衣卫带着往下走，看见伽蓝塔底，血花浸透了白玉阶梯，人皇之怒，远不止如此，接下来，那些参与了走私的世族会第一个面临谢禛宁的无处发泄的怒火。

　　谢钰对此无话可说，牢狱之中的环境并不是很好，宫中氛围惶惶。

　　灵祟得不到压制，京都结界消失，任何限制的禁制都失去了作用，目前任何一个修士都可以在这里来去自如，危险程度飙升。

　　宫中——

　　长老、国师、世族、部长满满堂堂坐了一室，在最上首，是着天子服的谢禛宁，帝王冕冠，衬得他眉眼幽冷。

　　国师温间酌垂首坐在其坐下喝茶，轻声道，“衡庭司已经报上来灵祟伤人的案例，数量太多，无法压制。”

　　谢禛宁问，“星辰占卜如何？”

　　“这需要时间，而且很大可能性，对方做了避占之术，星之核本身也不可占卜。”

　　谢禛宁道，“你先下去处理衡庭司灵祟，减少伤亡。”

　　国师便放下茶杯，垂首行礼后向外走。

　　依稀听见陛下问语伽长老明日槐山一事，语伽长老表示出了这种事，十二长老会会延期举行。

　　但是槐山的降临已经是不可逆转之事，他表示可以只让槐山的影响时间缩到最小，温间酌没什么温度地勾了勾唇角。

　　稍后语伽长老也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谢禛宁处理了一批推诿责任的世族，感谢世族们捐赠出的星之石，特赐了一块牌匾，将这些人都赶回家中。

　　科研院的院长悄无声息立在他身后，听了半宿谢禛宁处理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凌晨时，室内人才全部走光。

　　谢禛宁转身看阴影中的人影，道，“那个计划进行的如何？”

　　那是一个清丽的高挑女子，穿着科研院的统一服饰，简洁干练，中指带着一只赤色的指环，印刻着青色莲花缠叶纹，行动间闪烁着微光，名唤红蕖。

　　与因论派梦里花齐名的一只天级法器，同时也是且照温家传人的象征。

　　这名女子，就是且照温家神秘的圣女，也是科研院的院长，温如棠。

　　温如棠看上去年龄并不大，神色间带着一种游离的疏远气质。

　　“还只是残次品，曜日缺少了真正的能量核心，现在只能用星之石勉强供给。”

　　“暂时能用就行，”谢禛宁冷淡道，“财与命，那些自命不凡的世族总得选一个。”

　　温如棠明白他说的是方才那种捐赠，微微笑了一下，“陛下，生日快乐。”

　　谢禛宁停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今日是自己寿诞，他问，“这也是你们那边独特的庆生用词吗？”

　　温如棠点头。

　　京中已经下发了关于午时槐山降临的危险，槐山只会短暂停留一刻钟，在此期间，得随时注意其结界带来的影响，随时援助。

　　朝中各部门现在正在紧急调度人手，此番猝不及防的惊变，只能先临时处理最紧要的事。

　　雪衣卫倾巢而出，一大部分都被指派去各地监督，同时，另派一小队人暗中探查星之核的下落。

　　谢钰一身白衣安然坐在牢狱之中，与他的沉静神色相对的便是此地格格不入的寒酸场景。

　　午时，他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谢钰透过窗户向外看，他的视野中，新的灵力脉络重新成型，带来了灰色的虚空雾气。

　　那些雾气在京都不断游荡，偶尔在某些地方聚集成团，那里的空间就成了一片混沌的虚无。

　　在这股能量席卷之下，灵祟被重新压制，宫中无形的阵法流转，一系列禁制重新开始运转，天空之上，如横线交织蛛网般的灵力附着在每一个人身上。

　　这段混沌持续了一刻钟，天空重新恢复原来的平静，谢钰知道槐山已经重新返回了虚空。

　　时间还没到，谢钰静静等待。

　　科研院应该会马上启用曜日，虽然还只是残次品，但是此时也别无他法，这一举措势必会加剧世族与皇室矛盾。

　　谢钰对此不置一词，皇权的巩固，从来不需要过多的世族。

　　谢禛宁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牢牢抓住那些世族临时让出的权力，谢钰淡淡笑了，唯有这种时刻，世族们才会临时让步。

　　长老阁只会听命于首席长老，首席长老态度不明，但是皇室和世族，长老一定会选择皇室。

　　而槐山别的不说，语伽长老对其的控制远远不止明面那么简单，谢钰知道现在一定是谢禛宁借长老之手敲山震虎的好机会。

　　这一番血洗之后，恐怕世人对谢禛宁清冷淡泊的形象会形成一个大翻转吧，谢钰还在等一个人。

　　时间慢慢到了夜晚，谢钰终于等来一个人。

　　谢知还面色淡淡地站在门外，看坐在里面的谢钰，月光从窗外洒进来，雪白的衣摆像一朵柔丽的盛开的花，雅致又清寒。

　　在谢知还的印象中，谢钰一直是从容不迫又无所不能的，雅致端庄，高高在上。

　　说起来不合适，他从来不能想象这个人落入泥淖的样子，但是现在一看谢钰依旧还是谢钰，不会依照环境而有所变化。

　　谢钰没有起身，安静坐在房间中唯一的一张小榻上。

　　他道，“时间不多，闲话就不赘述了，三日后，庚浮长老会过来，你跟着他们离开，后续长老们会告诉你如何做。”

　　谢知还道，“我回庚浮，那您呢？”

　　谢钰，“这个不需要你操心，你会得到谢家的一切，这不是你曾经心里一直隐隐渴望的吗?”

　　他笑了一下，“回去之后就不要再涉足这些杂事了，庚浮谢家不需要牵扯这些，我没做到这件事，由你完成。”

　　“……”谢知还沉默了片刻，“您知道我那天去了伽蓝塔对不对？”

　　谢钰不轻不重道，“善游者溺，不要过于相信自己轻易取得的消息。”

　　谢知还知道神机获取谢钰行踪的事已经完全暴露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谢钰，“陛下是否知道您包庇掩盖虞家世子的痕迹呢，皇叔，您太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场戏您不会一直是赢家。”

　　“我不需要一直是赢家，只要结果正确。”

　　谢钰道，“上次我们谈好的，你去谢家，不再打扰虞九儒，希望你说到做到，退下吧。”

　　谢知还无言看他。

　　谢钰抬眼看他，轻笑。

　　“现在终于有了点谢家人的样子了，我只答应了他在离京时管好你，至于后面你俩的事我就不管了，你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只要你搞得定，脸红什么？”

　　谢知还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