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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你看过 ...

  •   你看过杀鱼吗,用手抓住鱼头,逆着鳞刮鱼。去除内脏,食肉还是做汤都随你。
      杀鱼杀久了,人会麻木,或许杀人也是,身上的鱼腥再也去不掉。
      收拾东西的前一天晚上,黄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爸爸,你爱妈妈吗?”老默正在检查他逃跑用的必需品,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杀戮过多的血早就剥夺了他心中的爱,他配吗?亡命之徒,好像就只有条命。
      他没回答。
      “那妈妈爱你吗?”
      她应该不爱现在的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黄瑶纤细的身躯微微发抖,像一片干枯的草席。“我不想去迪士尼,想去和你一起看看妈妈,可以吗。”
      她能向上生长,却不能向下再扎根,她觉得她是出生在爱里的小孩,眼睛像妈妈,牙齿像爸爸,所以她和他们两个长得都很像。
      陈金默说,听话,以后会去看的。
      以后会去的,他这样安慰瑶瑶,又这样安慰自己。
      他没跟黄瑶嘱咐什么,像是隔天早上就要回来,还能给她带回一个新发圈。
      高启强后来动用私人关系把黄翠翠的墓迁到了一片昂贵的墓园,这里的“人”平生非富即贵,陈金默穿着朴素,走上细腻大理石的台阶,找到黄翠翠的墓,仔细的把墓前的落叶扫走,把兜里的糖果都放在墓前,坐在石凳上烧着纸。
      有一小片纸钱烧成了灰,像只蝴蝶一样在天空上转了几个圈儿,飘到了陈金默的手背上。陈金默用另一只手掌盖住手背。
      他听见翠翠说,带她走。
      她好像坐在墓碑上,翘着二郎腿随意地剥着糖纸,说她不想在这儿,她一开始很冷,很黑,后来又被挪到谁都不认识的地方。
      “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她的声音有点委屈。
      生前无全尸首存,死后万金得加身。
      他把那片纸钱揣在了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破旧的渔屋里,高启盛的一只金丝眼镜片已经有了裂缝,他跪在蒲团上,考究的西裤已经被磨破了,脏兮兮的裤腿粘在脚踝上,虔诚的用茭杯占卜,陈金默在桌子上吃着泡面,看着他拿几个小东西掷了掷,然后就泪流满面。好奇的等他睡着了也学着他的样子往地上掷,木块四仰两俯,他不懂,只觉得身上突然发冷,收起来向菩萨磕了磕头。
      菩萨不收他。
      阳阳阴卦:光辉一处风,恩爱反成仇,闭门且缩头,莫管闲事非,虽吉只迟。
      和爱人最后见面是反目,出狱之后又出头了结徐江沾上人命,前尘因果早已注定,只有迟,没有吉。
      被叫回来坐上走私快艇的时候,陈金默已经明白了要发生什么,本来他也没觉得自己能活多长,这条命给恩人也一样。直到高启强在他面前拨通跟瑶瑶的那通电话,瑶瑶问他说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故作轻松的说很快,唐小龙突然拿下电话,让他的眼睛彻底垂了下来。
      “辛苦了。”他说。
      他就是被丢弃的鱼的内脏,活长了六年,早就臭不可闻。
      高启强再三保证会拿黄瑶当亲女儿。陈金默只能相信,在天台上掏出了瑶瑶临走前给他的棒棒糖,剥下一颗放进嘴里。混着眼泪,没有一点甜,是苦的。
      在迪士尼,黄瑶注意到了唐小龙总是跟在她身后,高晓晨买了一个新的八音盒和黄瑶道歉,黄瑶没有接,直挺挺的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唐小龙用手掂着爸爸给她的梳子。
      京海医院里,陈金默身上缠着炸山的烈性炸药,一摁按钮就会炸得医院粉碎,他拿枪指着安欣,让他交出李宏伟,其他警卫疏通着病人赶快撤离。
      “李宏伟已经死了。”
      “我听到的是,李宏伟已经快好了。”
      “我们放出的消息。”
      听到这句话,陈金默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能拼命支撑住自己,费力的抬起眼皮对安欣说:“安警官,你走吧,好人不该命短。”
      可是,翠翠难道不是好人?
      可是,他陈金默难道不是好人?
      他太想问为什么了,问面前那个一直想救他的人,他怎么会这样,明明自己向他保证过,他怎么还是变成了这样。
      明明那天天气那么好。
      “李宏伟到哪儿了?!”他又打出三发子弹,继续恐吓着安欣和张彪把李宏伟的尸体拖上来。
      张彪在床边拿着对讲机小声催促,安欣还在说服他,陈金默笑了一下,说没用了,我身上的人命太多了。
      你杀谁了。安欣咽着口水,用嘶哑的声音问他。
      收废品站的钟阿四,□□的戴永强,莽村的李顺,李有田,都是我杀的。
      陈金默忍着剧痛喘着气,想起来,对了,我还杀了两个,他又说。
      听到曹闯的时候,安欣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陈金默的气息越来越弱,他苦笑了一下说:“安警官,我厚着脸皮再求你件事儿,把我闺女送回到老家去,别告诉她我是个坏人。”
      我怕她妈妈骂我没带好她。
      “李宏伟到哪儿了。”他最后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陈金默低着头,手把炸药开关旋转到了安全的角度后,终于无力的放下了,失去血色的脸上挂着一抹笑容,睫毛却是湿的。
      安欣向前探看,老默已经呼吸停止,身后是一大片蜿蜒的血迹。
      满身血污和罪恶的他,安静地死在了警笛声里。
      安欣疲惫的去帮陈金默和黄翠翠迁墓,李响开着车递给他一截儿面包。
      “高启强抢先一步办理了领养黄瑶的手续,他们还在香港不知道要待多久。”
      安欣点点头,“那先帮他们迁墓吧,高启强现在不敢拿老默女儿怎么样。”
      到了泉水村的墓园,安欣看着纸上画的样子写着的是两位同志,有点别扭。
      “不能以配偶的身份写正文吗?他们是夫妻。”
      “按理说没有结婚证的话是不可以的。”工作人员为难地说。
      “通融一下呗…他们女儿都十几岁了。”李响趴在柜台门口求情。
      “这个可不可以?”安欣拿出那张“结婚证”,“名字是他们自己写的,还有他们女儿的照片。”
      李响给了刻碑师傅一盒烟,拜托他写的好看点儿。
      “老默,记得下辈子早点儿娶人家啊。”李响放下一捧菊花,在墓前鞠了一躬。
      “走吧。”安欣放下那张结婚证,用石头压上,也鞠了一躬,和李响离开。
      “结婚证”上,安欣用PS技术帮他们合成了一张照片,红底相片儿上两个人笑意盈盈。
      两个苦命人,至死不是夫妻。
      至死又是夫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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