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39、第 39 章 旧人旧事旧

　　第三十九章

　　“陈太，要不你告诉我那几年发生的事情？”林慎思考着，说出口，“你也知道Raymond说话一半一半的，我听得难受。”

　　这是他第一次叫俞崇礼的英文名字Raymond。

　　俞崇礼轻微的抬眼望向他，心里是暖融融的，“陈太，你说吧。”

　　“Raymond仔都出声了，那我就从我第一次见他开始讲，你别嫌啰嗦。”陈太笑着。

　　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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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慎唇瓣翕动半晌，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同情、心疼、酸涩……种种感受都不足以概括他现在的心情。

　　俞崇礼反倒没觉得有什么，“好了，就当听听笑话，时间不早，我带你去吃午饭。”

　　陈太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是啊，时间不早了，早点去吃午饭，澳岛很多好地方玩噶。”

　　二人告别陈太，肩并着肩往外面走去。

　　“老板……”林慎斟酌许久，终于开口：“如果你心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一直瞒着一直闷着对身体不好。”

　　语气稍顿，他又道：“我听陈太说，你喜欢吃菠萝油？怎么之前跟你在一块，你不点这个？总是点炒米粉、汉堡包、云吞面。”

　　俞崇礼想说，这些都是你喜欢，所以我会点。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说，“你想吃？我带你去，我知道这儿附近什么地方的菠萝油最好。”

　　“老板吃过的，我都要尝一遍。”林慎道。

　　他的话并没有异意。

　　俞崇礼听着，唇角微弯，“OK，走吧。”

　　氹仔老街的石板路还留着些水汽。

　　俞崇礼走在前面半步，两只手插在裤袋里。那件浅灰polo衫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额前两缕头发一直没梳上去，走了几步，又落下来一缕。

　　林慎跟在后头，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这人不是名震港城的俞生，也不是他需要盯住的目标。就是个下了班、带朋友出门转转的男人。

　　巷口拐角有一间面包铺，没有多余招牌，玻璃柜里码着刚出炉的菠萝包。

　　金黄酥皮裂开千百道小口，热气从口子里钻出来，把玻璃蒙上一层白。

　　俞崇礼在柜台前停下，“两个菠萝油，一杯热鸳鸯，一杯……”

　　话说到一半，他侧头看林慎：“冻的还是热的？”

　　“冻的。”

　　“胃受得了？”

　　“我的胃比老板的好多了，老板放心，况且奶茶不喝冷的，味道一般。”

　　俞崇礼心里觉得好笑，从荷包里掏出钱付了。

　　老板拿油纸把菠萝包夹起来，又分别递了奶茶给他们。

　　林慎接过来咬了一口，“好吃，好烫。”

　　油从包里淌下来，酥皮碎屑掉在手背上，他哈了口气，“老板，你也试一口。”

　　他说着，把另一个没有被咬过的菠萝包递过去。

　　俞崇礼的视线从被咬过的菠萝包中拉回来，没接另一个，凑过去咬了一小口。

　　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他听见自己说，“甜，比以前的甜了！”

　　闻言，老板立马搭话：“不可能的，我的手艺是我阿爸传下来的，味道没有任何差别，不可能甜，拿回来我尝尝，如果甜，我给你们重新做一份。”

　　俞崇礼回头看他，似乎透过这个男人，看到十几年前的老板，“不用了，心境不一样吃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

　　老板笑呵呵，“现在的人说话就是文雅哈。”

　　“老板人家夸你呢！”林慎没忍住笑出声，“按照港城的习惯，应该要讲，浸过几年咸水海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俞崇礼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日头正落在他眉眼上，那副金丝镜片被照得发亮，遮了眼底的情绪。

　　“林慎。”他慢慢开口，“是不是我最近太纵着你了，你有点得寸进尺了？”

　　“不是啊，老板，”林慎答得坦荡，“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况且老板也不像传闻那样……”

　　俞崇礼看着他，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传闻。”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转身继续往前走，“传闻说我什么？冷血无情，六亲不认，杀人如麻？”

　　没有人会用这样的成语来形容自己，俞崇礼会，他说着像是在说别人，又迫切的想知道林慎的想法，“那你看着我像不像？”

　　“不像。”林慎答得快，答完了才觉得刚刚出口的那些话太满，补了一句，“至少今日不像。”

　　俞崇礼没有说话，拎着奶茶吸一口。

　　走出一段路，他才轻轻说了一句：“今日不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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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氹仔老街的石板路越走越窄，两旁骑楼挤得紧，二楼的木窗一扇挨一扇，窗台上还晾着咸鱼和旧报纸。

　　转过弯是一处街市，菜栏、鱼档、卖豆腐的、卖咸菜的挤在一处。

　　红胶盆摆到路面上，盆里水还活着，几条鱼甩尾巴，溅起细碎的水星。

　　卖凉茶的阿婆在巷口支了张折叠台，一排玻璃罐里泡着五花茶、廿四味，罐口盖着纱网，纱网上停了两只苍蝇，被阿婆赶走又落回来。

　　“老板，要不要喝碗凉茶？”林慎偏过头问，“最近大鱼大肉吃的多，喝碗凉茶下下火气。”

　　这话倒是真的，自从在俞崇礼身边做事，他天天大鱼大肉吃的人都胖了许多，好在他有锻炼，不然准成胖子。

　　“我不喜欢，你喝！”俞崇礼往旁边让了半步。

　　林慎笑了一声，揭穿他，“老板，你自己就是怕苦，之前让Ethan哥帮你泡咖啡，每次放的糖比咖啡豆都多。”

　　当然这是个夸张的说法。

　　他要了碗廿四味，端起来一口闷了，苦得眉头都皱起来。

　　阿婆递过一颗陈皮梅，“后生仔，苦口良药。含着这个。”

　　“多谢阿婆。”林慎接了，转手把陈皮梅递到俞崇礼面前，“老板，试一颗？”

　　俞崇礼没有拒绝，“你倒是关注我，要是什么时候你做生意的本事，也有这份细心，我就能放心把这个摊子交给你做了。”

　　林慎摆手，摆得很干脆：“诶，老板，我自认为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子。这种事情交给Bob或者Ethan哥就好，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脑子几斤几两。”

　　俞崇礼把那颗陈皮梅含在嘴里，没说什么。

　　两人沿着街市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段，俞崇礼才把核吐进路边的垃圾桶。

　　“味道怎么样？我反正挺喜欢吃的。”林慎问。

　　“先咸，后苦。”俞崇礼舔了舔唇角，“最后有一点甘。”

　　“那就不叫苦。”林慎笑，“那叫回甘。”

　　“你怎么什么话都有得讲。”

　　“跟老板学的。老板讲话也是一半一半，剩下的让人自己去猜。”

　　俞崇礼侧头看他一眼，“那你说说，我刚才那半句话，剩下的一半是什么？”

　　林慎想了想，老老实实答：“不知道。我这脑子，猜老板的话，猜十回能错九回。”

　　“剩下那一回呢？”

　　“剩下那一回，是老板自己说漏了嘴。”

　　俞崇礼这回没说话了。

　　林慎回过头，又往凉茶阿婆那张折叠台走。

　　阿婆正拿纱网罩住玻璃罐，见人回来，抬起眼皮。

　　“阿婆，陈皮梅，再给我包一包。”

　　“自己吃还是送人？”

　　“都算。”

　　阿婆从玻璃罐里拣，一颗一颗，拣了半包，用旧报纸折成方角，白线绕两圈，打一个活结，最后又多塞两颗进去，压在纸包最上面。

　　“苦的时候含一颗。”阿婆把纸包递过来，“你们这行人，嘴上说甜，心里苦。”

　　林慎愣了一下，接过纸包，钱搁在铁罐里，“多谢阿婆。”

　　他转身走回俞崇礼身边，把纸包塞进裤袋，拍了两下，“留着。老板什么时候想含，跟我说。”

　　俞崇礼应了声，眼睛往街市那头飘。

　　前头是个豆腐档，木格子里码着一块块白豆腐，摊主拿一枚铜片刮子，从大块上切下一小块，托在掌心，水珠从指缝往下滴。

　　林慎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老板是想买豆腐？还是豆腐花？”

　　“豆腐花，去吃个豆腐花吧。”俞崇礼道。

　　俞崇礼说着，脚步已经往豆腐档挪过去。

　　档口支着一张旧木桌，四条腿长短不一，底下垫了半块红砖稳住。塑料板凳磨得发白，三三两两摆在桌边。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手里长柄铜勺浸在糖水里。

　　“两碗豆腐花，一碗加黄糖，一碗少糖。”俞崇礼熟门熟路开口，侧头跟林慎解释，“你吃黄糖的，刚刚看你喝凉茶皱脸，给你多吃点糖，润一润，免得待会回去吐了。”

　　林慎拉过一张板凳坐下，手肘搭在桌沿，“良药苦口，”

　　他弯了弯眼，“不过，我之前吃豆腐花都是放炼奶或者红糖的，黄糖是？”

　　“本地的黄糖，甘蔗慢慢熬出来的，没有炼奶那么腻。”俞崇礼拉开板凳，挨着他坐下，距离近得胳膊几乎能碰到一起，“小时候我来这里，就爱点这个。”

　　林慎拿起小木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比炼奶多股清甜。”

　　他看向俞崇礼，“真想不到啊，老板居然藏着这么多好吃的地方。”

　　俞崇礼慢条斯理地吃着，“小时候就在这边生活，我daddy会带着我大街小巷的串，认识的也就多了。”

　　想起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他眼眶有点发热，“我daddy其实不喜欢大鱼大肉的生活，常常带我出来，不是吃菠萝油、云吞，就是吃……”

　　那是些很寻常的食物。

　　林慎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试探着，“老板，很少听你提起，在你眼里面，你daddy是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