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40、第 40 章 正邪殊途，

　　第四十章

　　俞崇礼垂着眼，许久才开口：“他是个很安静的人。”

　　海风从街市的巷口穿过来，掀动他额前散下来的碎发。

　　“话很少，不像妈咪，事事都有主张，寥寥几句就能压得住场子。他大多时候只是跟着，陪着我走。我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他就站在旁边等；我吵着要吃云吞面，他就掏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林慎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那时候我不懂，以为他天生不爱热闹，性子淡，对什么都不上心！”俞崇礼扯了扯唇角，笑意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想明白，他不是不喜欢，不是不想要这些安稳温馨，是不敢太贪恋。”

　　“不敢？”林慎低声重复。

　　“嗯。”俞崇礼点头，“他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防，提防热闹，提防一份长久的暖意，提防……属于自己的安稳日子。好像只要动心了、习惯了，哪天要走的时候，就舍不得。”

　　林慎沉默下来，垂着眼睫。

　　“他很少跟我讲大道理。”俞崇礼继续往下说，目光落在远处鱼档翻飞的水花上，“别的小朋友的daddy会教打球、教骑车，他只教我两件事。第一件，看人，不要只看他嘴上说什么，要看他下意识做什么。第二件，天底下没有永远能留住的东西，人也好，物也罢，说散就散。”

　　“那时候我太小，听不懂。”他轻轻笑了一声，“我还跟他闹，问他是不是总有一天会丢下我。他那时候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只说，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听妈咪的话，好好长大。”

　　莫名的，林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好了，吃完豆腐花，我们往哪里逛？我看见前面街口有卖手工编织的草绳小蚂蚱，小时候在庙街见过，好久没看见了。”

　　俞崇礼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想去看看？”

　　巷口摆摊的阿婆面前摆着竹篮，里头堆着绿莹莹的草编蚂蚱、草蜻蜓，还有小小的草编小鸟。

　　“嗯，看着有意思。”林慎把最后一口豆腐花吃完，随手拿纸巾擦了擦唇角，“庙街以前也有阿伯编这个，放学的小孩围着抢，五毫子一只。我那时候没钱，就站在边上看半天，看着别的小孩攥在手里晃来晃去。”

　　俞崇礼起身，跟着他往摊口走。

　　守摊的阿婆头发花白，手指粗糙，指尖缠着青绿色的草绳，正低头飞快地弯折。

　　“阿婆，这个蚂蚱怎么卖？”林慎弯腰。

　　阿婆抬眼笑着说了价钱，又问：“后生仔，要几只？”

　　林慎回头看俞崇礼，“老板要不要？买一只回去，放书房当摆件。”

　　俞崇礼目光落在那些草编小玩意儿上，轻轻摇头：“我就不要了。你喜欢，你挑。”

　　林慎也不勉强，挑了一只编得最周正的蚂蚱。他摸出零钱递给阿婆，把草蚂蚱捏在手里，举起来对着日光转了转。

　　两人慢慢沿着街市往外走，手里的草蚂蚱随着脚步轻轻晃。

　　“我小时候，挺羡慕人家能拥有的。”林慎指尖摩挲着草叶，“长大之后得到了，感觉也就那样。”

　　“想要的东西，晚一点拿到手，也算拿到。”俞崇礼走在他身侧，“就怕有些东西，你盼了一辈子，到最后也碰不到。”

　　林慎侧头看他，刚想接话，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街对面停着的那辆灰色面包车。

　　还是早上跟着他们的那辆，车窗半降，里面有道视线对上他的目光，瞬间，车窗飞快升了上去。

　　林慎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捏着草蚂蚱的手指微微收紧。

　　俞崇礼自然也看见了，却像全然不在意，只是偏过头问他：“怕吗？”

　　“怕什么。”林慎笑了笑，“有老板在。”

　　俞崇礼道：“他们只是奉命看着。我妈咪要的是安心，不是为难我们。”

　　话虽这么说，可林慎心里清楚，这份“看着”本身就是一层悬在头顶的刀。俞曼云的疑心没有消，今日这一趟看似松弛的闲逛，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试探。

　　街市走到尽头，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是一小片临海的空地，几块大石头散在岸边，潮水一波一波漫上来，打湿石头的底座。

　　“要不要坐一会儿？”俞崇礼指着一块平整的大石。

　　“好。”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去，并肩坐着，脚下就是翻涌的海水。

　　海风比街市里面烈些，吹得林慎额前的碎发乱飞，手里的草蚂蚱触须被吹得向后飘。

　　林慎把草蚂蚱放在身侧的石头上，“等会儿回去，这个蚂蚱我收起来，放客房窗台。”

　　俞崇礼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慎，刚刚在豆腐花档，我跟你说我daddy的事，你是不是觉得，他是个很可怜的人？”

　　林慎愣了愣，认真斟酌措辞：“不好说。我对你daddy不了解，也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贸然下定论不太好。”

　　“我daddy是警察。”俞崇礼盯着林慎的眼睛，“是卧底。”

　　林慎后背的汗毛瞬间炸开，一时竟忘了怎么呼吸。

　　他撞进俞崇礼的视线里。那双隔着金丝镜片的眼睛很深，没有笑意，也没有压迫，只剩下一片坦诚。

　　“当年，他混进俞家，接近我妈咪，任务就是拿到整条走私链条的证据，把俞家连根拔起。”俞崇礼目光投向远处无边的海面，“他就是妈咪嘴里那个卧底。”

　　林慎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声音。

　　“他藏得很好。”俞崇礼继续说，“陪着我妈咪做生意，陪着我长大，带我去九记喝粥，来这里的石阶看海。他对我很好，好到我小时候真的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那……”林慎的声音有些干涩，“后来呢？”

　　“风声漏了。”俞崇礼晓得苦涩，“妈咪先一步察觉不对劲。她布了局，把证据摆在他面前，问他到底是真心，还是从头到尾都是任务。”

　　海风掀起他polo衫的衣角，他顿了很久，才慢慢往下说：“他没有辩解。只跟妈咪提了一个要求，放我一条生路。”

　　林慎的心脏重重往下沉。

　　“妈咪那时候也难。”俞崇礼道，“一边是俞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活路，一边是她动过心的人。她最后选了俞家。”

　　“他沉进澳岛的海里了，就是这片海。”俞崇礼抬了抬下巴，望向翻涌的深蓝，“那天也是这样，潮水很大。他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之前我跟你讲的——天底下没有永远能留住的东西。”

　　林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也是警察，也是卧底。

　　“你是不是觉得很讽刺？”俞崇礼侧过头看他，目光直直锁在他脸上，“我爹是来端掉俞家的警察，我最后却接下了俞家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我不知道。”林慎诚实地摇头，“换作是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他走之后，妈咪就跟我说，警察这两个字，是咬人的。”俞崇礼道：“她说，不要信靠近我们的外人，尤其是藏着目的来的人。她说，卧底最擅长演温情，演关心，演得滴水不漏，等你放下戒心，刀子就落下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扎进林慎的骨头里。

　　俞崇礼说了这么多，讲他父亲，讲二十年前的旧事，到底是单纯倾诉，还是在敲打他？

　　林慎垂了眼，不敢再和他对视，“老板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俞崇礼沉默了许久。远处渔船的马达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潮声轰鸣。

　　“因为我有时候会在你身上看见他。”

　　一句话，让林慎浑身发冷。

　　“阿慎，我一直在想。”俞崇礼微微倾身，距离一下子拉近，温热的气息扫过林慎的耳廓，“你靠近我，到底是为了一份薪水，还是和我爹当年一样，带着别的目的？”

　　林慎的脑子飞速运转，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要辩解，要装出茫然不解的样子，可看着俞崇礼那张脸，那些准备好的话术，卡在喉咙里。

　　他不能露馅，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地疼。

　　“老板，”林慎慢慢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坦荡，“我只是一个工地出来、讨生活的安保。我不懂什么卧底，也不懂这些几十年前的恩怨。我做的一切，只是拿你的工钱，做好分内的事。”

　　俞崇礼盯着他，“也是，是我想多了。我爹当年，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靠近妈咪，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可你不一样。”

　　他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宁愿，是我想多了。”

　　林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勉强拉着他保持清醒。

　　他想起唐正源的提醒，想起以往种种，想起往后种种。

　　正邪殊途，立场早已经划死。

　　“老板，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林慎慢慢开口，“想太多，只会困住自己。”

　　“困住？”俞崇礼重复一遍这个词，“我从七岁那年他沉进海里开始，就困在里面了。妈咪拿这件事提醒我二十年，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要信人。可偏偏，我又忍不住想去信一次。”

　　他侧过头看向林慎，“阿慎，我不想变成妈咪那样，一辈子活在猜忌里。我也不想走到最后，落得和我daddy一样的下场。”

　　林慎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放在石头上的那只草蚂蚱，青绿色的草须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这条路，是老板自己选的。”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选择了，就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