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38、第 38 章 重游故地。

　　第三十八章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

　　林慎把手机屏幕按灭，删掉短信记录与通话记录，又把手机揣回裤袋，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

　　骑楼的阴影裹着他，寒凉的风从巷口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

　　金龙夜总会。

　　他想起朱莉娅，想起林雪莲，想起那一晚包厢里酒气、脂粉气缠在一起的喧闹。唐正源说酒、性、烟是最便宜的止痛药，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于他而言，哪里算得上止痛，只会是又一层裹在身上的伪装。

　　他转过身，掀开门帘走回粥铺。

　　白汽腾腾地漫在铺子里，九叔正拿着长勺搅动锅里的粥，听见动静，抬眼扫了他一眼，“打完了？”

　　“嗯，一点私事。”林慎拉回方才的凳子坐下，目光不自觉往巷口榕树的方向瞟。

　　俞崇礼已经打完电话，正往这边走。

　　“九叔，我不在没发生什么事儿吧？”他走到桌边，在林慎对面那张凳上坐下。

　　他面上看不出异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完全看不出与俞曼云谈话之时的紧绷。

　　九叔笑道：“哪有，一直在说你小时候的趣事。”

　　俞崇礼拿勺子挑开粥面那层薄皮，舀了一勺。粥早凉了，米粒沉在碗底，稠得挂勺。

　　九叔探头看了一眼，“凉了，我给你换一碗。”

　　“不用。”俞崇礼道，“凉的正好。”

　　九叔把抹布往肩头一搭，嘀咕了一句“跟你老豆一个脾气”，转身去收蒸笼。

　　俞崇礼吃得很慢。

　　林慎坐在对面，突然出声：“你就不好奇九叔跟我说了什么吗？”

　　“有什么好好奇的？我小时候单调无聊，我相信没有人会喜欢。”俞崇礼的勺子停在半空。

　　林慎脸上挂着笑，“我倒是不这样认为，小时候的老板脸上挂着婴儿肥，还冷着脸装着大人的样说不要。肯定很可爱。”

　　俞崇礼笑着，“家里还挺多我小时候的照片，你要是感兴趣，我让妈咪拿出来给你看。”

　　听到对方的话，原本和俞曼云那通电话里攒下的争执、梗在胸口的那点闷气，与压了一路的疑心，在这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如果老板肯拿出来给我看，我当然是来者不拒。”林慎道，“方才九叔说了很多澳岛的旧事，不知老板去过什么地方，可不可以带我走走？”

　　“当然。”俞崇礼笑道。

　　他本来今天就想带着人走走自己曾经走过的地方。

　　男人放下勺子，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碗底下，压得厚厚的。

　　九叔瞥了一眼，“多了。”

　　“膏药钱。”俞崇礼站起身。

　　九叔没有推，收进围裙口袋，“照数收。下次来，一样照数收。”

　　林慎跟着站起来，把凳子归回原位。

　　九叔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后生仔。”

　　“九叔。”

　　“你老板这人，自己不舒服从来不说。”九叔压低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胃疼也说不疼，累也说不累。你跟着他，多看两眼。”

　　林慎喉咙动了一下，“记住了。”

　　他跟在男人身后，望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我们现在去哪儿？”

　　俞崇礼没回头，只把车钥匙在掌心转了半圈，“这条街走到尾，有间照相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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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闸只拉了一半，底下拿块砖头垫着。

　　玻璃橱窗蒙了一层灰，日头斜斜照过来，那些灰粒一粒一粒浮在光里。

　　橱窗里挂着几排照片，从左到右，从大到小，褪的褪，黄的黄。最上排正中那张只有巴掌大，黑白，边角卷起一点。

　　照片里是个小孩。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得笔直，两只手贴着裤缝，板着脸。

　　林慎隔着玻璃站了一会儿，猜测：“这是老板？”

　　“嗯，”俞崇礼回答：“我妈咪带我来拍的。那年我七岁。”

　　“为什么照片还挂着？”

　　“这条街没什么人来。老板也懒得换。”俞崇礼抬手在腰侧比了一下，比得很低，“挂上去的时候，我才这么高。”

　　玻璃上有道裂纹，从照片左上角一直斜到右下角，正好切过那孩子的脸。阳光落在裂纹上，把影子折成两半。

　　林慎凑近了些，“老板，我有个疑问，你那时候为什么不笑呢？”

　　“我忘了因为什么，只记得当初拍照的人说，笑一笑。我说不笑。”

　　“俞生没劝你？”

　　“她站在旁边，不劝。”俞崇礼顿了顿，“后来照片出来，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怎么好？”

　　“她说，笑给外人看，太费力气。”

　　林慎没应声。

　　照片里那张脸，眉眼还没长开，颊上确实是圆的，抿着嘴，一副不肯低头的样。

　　“我说什么来着。”他笑了一声，“婴儿肥。”

　　俞崇礼侧过脸看他，“照片照得不好。”

　　“照片不会骗人。”

　　男人没再接话，转身走开了。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拉了一半卷闸的铺子。

　　“走吧，下次我们回港城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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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口往海边下去，有一道窄斜的石阶。

　　只剩五六级，再往下就没了。下半截泡在水里，长青苔，青得发黑。边角被潮水磨圆了，踩上去滑溜溜的。

　　几条渔船拴在木桩上，一晃一晃，缆绳绷得紧。

　　“这里原来是个上落货的埗头。”俞崇礼站在最上一级，“现在船大了，靠不了，就废了。”

　　他坐了下去，裤脚垂在石阶边上，皮鞋尖离水还有一寸。

　　林慎站了一会儿，也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肩跟肩隔着半尺。

　　海面很平。午后的日头压得低了些，水面浮着一层金。

　　“有一回我daddy带我来。”俞崇礼望着海，“我记得那天很晒。他坐在这里，坐了很久，一句话没有。”

　　“老板呢？”

　　“我也坐。坐着坐着就困，趴在他腿上睡了一觉。醒过来天都快黑了。”

　　他停了停，“我说，走。他说再坐一会。”

　　“坐什么？”

　　“看船。”俞崇礼说，“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看船什么时候走。”

　　潮水推上来，拍在石阶上，碎成一片白沫，又慢慢退回去。

　　“我那时候以为他在等货。”俞崇礼道：“现在想，他大概是在等一艘不该等的船。”

　　林慎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后来他就不来了。”俞崇礼说，“我等过几回，没等到。”

　　“老板那时候多大？”

　　“七岁。八岁。记不清了。”他说，“小孩记性不好。”

　　一只渔船的马达响起来，突突突地，慢慢往外海开。船尾拖出一条白线，一会儿就散了。

　　俞崇礼看着那条线散掉，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走吧。再站下去，潮水要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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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上走，街口的转角有一间冰室。

　　绿漆铁皮招牌，写着“永记”，字被晒褪成浅黄。门口摆两张折台，台上压着玻璃，玻璃底下压着一排旧报纸。

　　俞崇礼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老板，两杯冻柠茶。”

　　柜台后头站着个胖胖的妇人，正拿铁夹子夹冰块。她抬头，眯了眯眼。

　　“俞家仔？”

　　“陈太。”

　　“多少年没来了。”陈太把夹子往冰桶边一磕，“十年？不止。”

　　“差不多。”

　　“你妈咪当年不让我做你生意。”陈太笑，一边把柠檬片压进杯底，“说我们这里的冰不干净，喝了要闹肚子。”

　　俞崇礼拉开椅子坐下，“她说她的，我还是要来。”

　　妇人把两杯推过来，玻璃杯壁上立刻凝了一层水汽。

　　“这位是？”

　　“我的人。”

　　“你身边几时请过这么周正的人。”陈太笑着扫了林慎一眼，收回柜台去了。

　　俞崇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还是这个味道，你尝尝！”

　　他把柠檬片按下去，又挑起来，来来回回。

　　林慎坐在对面，“老板胃不好，少喝点凉的。”

　　“喝一杯凉的，不会死。”

　　“老板昨晚才喝了粥吃了药。”

　　俞崇礼抬眼看他，眼睛里有点笑意，“你今天是陪我出来走，还是出来管我？”

　　“陪老板走。”林慎道，“顺带管。”

　　男人笑了，没反驳，又喝了一口。

　　“老板小时候常来这里吗？”林慎喝了口冻柠茶。

　　“偶尔来，放学偷偷的来这里。”俞崇礼说，“兜里揣几毫子，就买一杯。没钱就在门口站着，看别人喝。”

　　“老板，我实在想象不出，你没钱站在门口看别人喝的样子。”林慎觉得意外，“我觉得以俞生的财富，不会让老板这么落魄的。”

　　“她给的钱，够买下这条街。”俞崇礼把杯子放回玻璃台面上，似乎在回忆过去？

　　“那怎么……”林慎实在不理解。

　　“钱是给外人看的。”俞崇礼说，“我穿什么、坐什么车、去哪儿念书，她都安排的一清二楚。可她从来不给我零钱。”

　　“一分都不给？”

　　“嗯，不给。我有一个本子。”俞崇礼说，“我要什么，跟她讲，她让人去买。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记在簿子上。这个月用了多少，下个月少用多少，写得清清楚楚。年底还要对一遍。”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俞曼云为什么这样做。

　　林慎问：“所以，你兜里那几毫子？”

　　“自己攒的。”俞崇礼道，“帮同学抄功课，替人跑腿，在街尾跟人打弹珠赢几个。攒够一杯，就来这儿坐半个钟头。”

　　林慎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心里闷闷的，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想，自己可能是太累了，累得心悸，应该找个医生看一下。

　　陈太在柜台后头听见了，把铁夹子往冰桶边一磕：“他那时候给我钱，我也不太敢收。他站在门口，我就给他倒一小杯不掺糖的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