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37、第 37 章 “唐队，如

　　第三十七章

　　林慎垂着眼，低声应：“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周念的死，码头走私的军火，这条踩着灰色地带蔓延的货路，桩桩件件都刻在他的任务里，刻在他作为警察的底线之上。同情是卧底最忌讳的东西，可此刻那些细碎的、温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半山别墅里那碗养胃的粥，高尔夫球场上扶着他腰调整姿势的手，昨晚在客厅里，俞崇礼问他想要什么的时候，眼底藏不住的欣喜。

　　“你是跟着他的人，该守的本分，你心里清楚。”九叔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只是别被表象骗了，也别把自己搭进去。这澳岛的海，看着好看，底下藏了多少暗流，谁都说不准。”

　　林慎刚要应声，巷口传来脚步声。

　　铺子的布帘被人从外头掀开，进来个穿白背心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磕出凹痕的铁饭盒。

　　“九叔，两碗白粥，一碟咸菜，打包。”

　　“又吃白粥。”九叔扶着桌沿站起来，“前天不是还说胃不舒服。”

　　“昨晚喝多了。”男人把饭盒往灶台上一搁，叹了口气，“喝到三点，今早起来嘴里跟塞了团棉花一样。”

　　“三十几的人了。”九叔绕到灶台后头，白粥盛进饭盒，稠得几乎挂勺。

　　他顺手抓了一小把咸菜，用油纸包好，又掀开旁边的蒸笼，“白糖糕还有半笼，给你搭两块。”

　　“九叔，我没钱。”

　　“记账。”

　　男人讪讪地笑了一下，接了东西，丢下几枚硬币在灶台边的铁罐里，“谢九叔。”

　　“走吧走吧。”九叔摆摆手，把抹布搭回肩头，回头看灶。

　　林慎一直坐在最里面那张凳上，看着这一幕。

　　这间铺子一天卖不出几十碗粥，却开了几十年，把这条街上的人从年轻吃到老，谁欠了几毫子，谁家昨夜又添了口人，九叔都记在肚子里。

　　他把碗往前推了半寸，正要开口。

　　裤袋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落款只有一串数字。

　　他抬眼往帘子外头看。后巷那头，老榕树底下，俞崇礼还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电话，皮鞋尖在石子上蹭。隔着二十来步，隔着蒸屉冒上来的白汽，那张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侧影被日头压成一条很薄的线。

　　林慎握着手机站起身，朝九叔递了个眼色。

　　“去接吧，后巷那头没风。”九叔没抬头，继续擦灶台。

　　林慎掀帘出去，没有往榕树那边走，拐到骑楼柱子后面，背对着巷口，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喂。”

　　“林慎。”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我，唐正源。”

　　林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收。

　　“你现在在氹仔老街。”唐正源说，“俞家那辆车一出宅门，我的人就在后面跟着。你人在哪儿，我不必问。”

　　林慎侧过脸，往榕树那边又扫了一眼，“出事了？”

　　“你已经被俞曼云怀疑上了。”

　　林慎没出声。这个他早有准备。朱莉娅那晚在点唱机边上就说过，俞曼云派人回港城查他的底。

　　“查底的人回来了。”唐正源说，“我拿到他们的结论，只有一句话——太干净。”

　　“太干净？”林慎低下头，看着骑楼柱子上的裂纹。

　　“档案是我们做的，做得比真的还真。”唐正源说，“可做得太好，反倒成了破绽。这步棋，我们料错了一半。”

　　“那她打算怎么处置我？”

　　“货走之前，把你处理掉。”唐正源说，“或者，让你上北岸那条船。”

　　林慎心里像被人按了一下。北岸。朱莉娅说的是四号泊位，三批货分开报，郑老板的批文月底到手，虹姐盯船期。就这几日，一切都变了。

　　“货不走四号泊位了？”

　　“改了。”唐正源说，“四号泊位往北，第三个船坞。唐绍荣的码头。凌晨两点开船。”

　　“唐绍荣。”林慎把这个名字低声重复了一遍。

　　“北岸的头。”唐正源说，“赌档、码头、货路，手底下的人从北岸排到内港。跟俞家一南一北，井水不犯河水二十年。这次忽然肯把货挪到他的地头，不是拿他当枪使，就是要连他一起收。”

　　他顿了顿，“这盘棋我还没摸穿。我的人在查。”

　　“那批货上船，你们收得了吗？”

　　“省厅那边在批。批下来就收。”唐正源道，“前提是你人得活着到那天。”

　　林慎抬头，看着巷子尽头那道被屋檐切得很窄的天。日头正当中，光却照不进来。

　　“你听清楚。”唐正源道：“接下来这几天，什么都别做。你在俞崇礼身边待得太好，反而危险。人一旦被信任，就别想再退到暗处。她要是下决心动手，不会给你留第二条路。”

　　“我知道。”

　　“另外有件事。”唐正源说，“周念那个案子，有人翻。”

　　林慎的呼吸慢了半拍，“谁翻案？”

　　“洪芷晴！”唐正源说，“我们不清楚洪芷晴和周念之间的关系。现在港城那边市民游行，说周念一个女记者，为查黑幕被人当街捅死，报馆不敢登，警队不敢查，白死了。拉横幅的堵在总署门口，堵在南华报馆门口，让总署、让警务处，给一个答复，给周念一个说法。”

　　林慎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游行压不住。”唐正源说，“总署那边要脸面，周念这案子，捂不下去了。”

　　“谁起的头？”

　　“不知道。有说是报馆同行，有说是街坊。”唐正源说，“但洪芷晴在里面。她这几天没回报馆，人被她爹关在大宅里，电话也收了。可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周念采访本上没写完的东西一条一条抄出来，托人递到报馆，递到记者协会，递到游行队伍里。”

　　林慎没说话，正在思考。

　　“还有阿彪。”唐正源说，“茶餐厅那个仓管。和发倒台之后他跑了，现在在洪芷晴手里。他带着转账底单，带着码头的出货记录。洪芷晴一份一份往外递，递得很小心，可她递得太勤了。”

　　“她图什么？”

　　“她说是替周念把报道写完。”唐正源说，“她大概也知道，这些东西递出去，会牵出多少人。她不在乎。她要的就是一个说法。”

　　林慎闭了闭眼。

　　“问题在这里。”唐正源说，“那些底单上有周念的名字，有她去旺角见阿彪那天的日期，有她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查下去，总会查到一个问题——周念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在哪家公司做事，跟谁走得近。”

　　林慎贴着骑楼柱子站着，日头从屋檐边上漏下来一线，正落在他手背上。

　　“你顶着的那层身份，扛得住查档案。”唐正源说，“扛不住查人。俞曼云查的是档案，总署查的是活人。两边一合，你就站在中间。”

　　“我知道。”

　　“别联系黄督察。”

　　“为什么？”

　　“总署还有吴督察的人。”唐正源说，“吴督察进去了，他手下那几个还在。黄督察那边一动，就有人盯着。你要递东西，递给我。”

　　“好。”林慎道，“唐队，唐绍荣，跟你同姓。”

　　那头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唐正源才说，“唐绍荣是我爸爸。怎么，你看不起我这个警察？觉得我这个人心理变态，连自己daddy都不放过？”

　　“不是，我只是不明白你要怎么调节自己。”林慎道：“一边是血脉亲人，一边是肩上责任。唐队，约一天我们见面吧，我最近很疲惫，心好累。”

　　“没时间见面，你最近被盯得紧，我和你见面就相当于把全盘计划摆在桌面上。”唐正源道：“林慎，你要记住，你是一个警察，你在警队出来的，受过教育与训练，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

　　听着他的话，林慎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失去了自己。他再也不是那个在地下打拳的宁燊，而是为了任务、为了能活着走出澳岛的林慎。

　　他太累了，不知该向谁倾诉自己的心事，“唐队，如果我不是林慎呢？”

　　“你再说一遍。”唐正源的声音沉下来，

　　林慎握着手机，话已经出口，像颗石子丢进深井，回音只能自己接住。

　　“我说错了。”他闭了闭眼，把话往回收，“我是说，我顶着卧底的身份，有时候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唐队，我不是在跟你打马虎眼。”

　　“最好不是。”唐正源道，“你脑震荡之后那些事，我查过。记忆乱了是真，可你要是拿这个当挡箭牌，我第一个不认你。”

　　林慎没接话。

　　“你记住。”唐正源道：“你现在叫林慎。你的警号、你的身份、你签过的那张纸，都是真的。剩下那些乱的、虚的、想不明白的，等案子结了，去医院慢慢理。现在不是理那些东西的时候。”

　　“我知道。”

　　“心累这种话，”唐正源顿了顿，“说一次就够了，别再说第二次。你不是一个人，你脚下踩的是整条线，几十号人的命。”

　　“知道了。”

　　“我建议你去找妈妈桑，或者让自己大醉一场。自古以来，酒、性与烟，这三样，都是最便宜的止痛药。”唐正源说，“你挑一样，今晚潇洒完，明天早上照样站到你老板身后。”

　　林慎靠在骑楼柱子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唐队，这话不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林慎没有人会完全的了解一个人，就算是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唐正源道：“我在这行混迹多年，形形色色的人看的太多了。撑不住的，不是被人打死的，就是自己憋死的。憋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站在街口，认不出回家的路。”

　　他笑着，“与其守着那些莫须有的底线，不如痛痛快快潇洒一场。”

　　“唐队，多谢。”林慎认真思考着，“这几日我会去金龙夜总会潇洒，如果你有线下想跟我说的话，可以来找我。”

　　“好。”唐正源道：“记得删信息，我待会会注销这个号码。下次见面以打火机为信物，验过火机，才是自己人。”

　　“明白。”林慎道。

　　“还有一句。”唐正源的声音混着远处巷子里摩托引擎的轰鸣，断断续续飘过来，“俞曼云心思极深，她既然打定主意要防你，后面的试探只会一次比一次狠。俞崇礼那边，他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别把筹码押在他身上。”

　　林慎喉头滚了一下，“我分得清。”

　　“那就这样。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