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36、第 36 章 “我想Ra

　　第三十六章

　　九叔没有回答，眼睛望向灶台，白汽一阵一阵地漫上来，糊了他那张老脸。

　　“九叔，我出去打个电话，阿慎你跟九叔随便聊聊。”俞崇礼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九叔说：“后巷榕树底下有个电话亭。硬币自己带，我这铺子的电话坏了三四天，还没人来修。”

　　“知道了。”俞崇礼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回来，脚步顺着巷子往那头去了。

　　铺子里只剩两个人。

　　九叔把收音机拧到没声，没有说话。

　　林慎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吃完，“九叔，你对老板了解多少？”

　　九叔的手停了停。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林慎又问，“他喜欢吃什么？”

　　三个问题，问得像闲话。

　　其实也不全是闲话。他心里清楚，这几句里头，一半是习惯，一半是别的什么。至于哪一半多一些，他自己也掰扯不清。

　　“了解？”九叔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笑了一声，“我了解他什么。我一年到头守着这条街，他在半山，在港城，在美国。他做什么生意，我到现在都讲不出个名堂。”

　　他顿了顿，有些怀念，“我只知道他小时候，刚刚也跟你说了。”

　　林慎把碗往前推了推：“他爸爸也不说话？”

　　“不说。”九叔摇头，“我那时候还以为这父子两个有什么仇。”

　　“后来呢？”

　　“后来有一回，我多嘴。我问他，你爸爸是不是不喜欢你。”

　　九叔说到这里，“他说，不是。”

　　“我说，那你们两个坐着，怎么一句话都不讲。”

　　“他说，讲了，我爸爸就要走。”

　　九叔垂着眼，继续揉腿：“这话我那时候听不懂。一个小孩，讲的什么话。后来懂了。”

　　他没说懂了什么。

　　林慎也没问。

　　“那……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换了个问法。

　　九叔想了想，“什么样的人吗？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说：“我记得从前俞生带他来我这个破店，那时他还没有灶台高。穿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俞生牵着他，一身黑，头发挽得很紧。她一进门，我这铺子里的凳子都像矮了一截。”

　　“她没叫东西，只叫了一碗猪杂粥，推到孩子面前，自己坐在旁边看着。”九叔说，“看了整整一个钟头，一句话都没讲。”

　　林慎问：“俞生不吃？”

　　“不吃。”九叔摇头，“我给她添了一只碗，她摆手。走的时候，她把碗拿起来，碗底压着钱，压得厚厚的。我把钱推给她。她说，以后他一个人来，也照这个数收。”

　　九叔顿了顿：“她只来过这一回。后来崇礼就自己来。一个礼拜来一回，坐最里面那张凳，一碗猪杂粥，不说话。”

　　他的声音低下去，“有一回落大雨。他撑着一把比他还高的伞进来，裤脚全湿了，鞋里能倒出水，坐下还是要那碗猪杂粥。”

　　他笑了一下，“我问他，这么大的雨你都来。他说，我想我爸爸了。”

　　林慎不知心底是什么滋味，“……”

　　“其实，外面人人都说Raymond仔是俞家那把刀。”九叔先把抹布在手里折了一折，压平。

　　“说他六亲不认，手段狠辣，说他这把刀快，用起来顺手，割了谁都不带犹豫。说他前一日还同你饮茶，第二日就能把你沉进海里。这条街上的老人，背后都这么讲。”

　　林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些话他听过不止一遍。酒楼上、码头上、那些半醉的生意人嘴里，翻来覆去。他自己也这么想过，想过很多回。想的时候，心里还是乱的——一个狠人，就该被当成狠人防着，谁也不用替他心疼。

　　“我并不这样觉得。”九叔道，“我想Raymond只是太孤独了。”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立刻往下讲。

　　他伸手拍了拍墙角那台老收音机，拍得外壳哒哒响。马经的声音亮了一格，随即又被他拧回去。

　　“你不晓得。”九叔说，“他小时候，什么都不缺。”

　　“穿的，用的，吃的，喝的。那身白衬衫，是那年港城最好的料子。脚上一双小皮鞋，皮的，擦得能照见人影。我这一间铺子，半年卖出去的粥，抵不上他脚上那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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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氹仔老街后巷。

　　巷子窄，两边的墙皮剥了一半，露出底下发灰的砖。老榕树垂下气根，一根一根贴到地面去。电话亭立在树底下，铁皮壳子掉了漆，门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俞崇礼没进去，站在树影边上，背靠着斑驳的砖墙，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电话。

　　一只脚的皮鞋尖在地上那块碎石子上蹭，蹭一下，转一下，蹭出些细白的粉。

　　那头响了两声，接通了。

　　“妈咪。”

　　“怎么了？粥不合胃口？”俞曼云放下麻将牌，声音很是温柔。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派人跟着我？”俞崇礼问。

　　“跟着你？谁跟着你。”

　　“一辆灰色的车。”俞崇礼道，“我出铁门它就跟着，过桥的时候还在，拐进氹仔那条窄巷，它也进来了。跟了一路。”

　　“是我的人。”俞曼云没有隐瞒，“你现在什么身份，港城那边什么风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放心。”

　　“我只是出门吃一碗粥！”

　　“你就算是出门上个卫生间，也是从我的宅子里出去的。”

　　俞崇礼没出声，皮鞋尖又在石子上蹭了一下。

　　“仔，你当我愿意放人跟着你？”俞曼云的语气缓下来，像哄孩子，“海上那桩事办得漂亮，可港城那边还乱着，刘玉生像条疯狗到处咬。我这几日夜里睡觉，都要问一句你回来了没有。”

　　“那你问我就好。”俞崇礼道，“没必要，让人跟踪我。”

　　“问你，你会跟我讲实话？”

　　俞崇礼极轻地笑了一声，“妈咪，我什么时候跟你讲过假话？”

　　“你带回来那个林慎。”俞曼云忽然转了话头，“我让人回港城查他。”

　　俞崇礼站直了些，“又查，查几天了？”

　　俞曼云没回答，只说：“他的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过了头。”

　　“干净有什么不好。”

　　“太干净了。”俞曼云说，“工地、物业、孤儿、表叔。一件一件，字字都对得上。可是仔，一个人从小到大，怎么会连一桩丑事都查不出？谁读书的时候没打过架，谁做工的时候没跟人红过脸。”

　　俞崇礼沉默下来。

　　榕树上的气根垂在他肩头边上，风一吹，晃了晃。

　　“你daddy当年，也是这样。”俞曼云旧事重提，“我踩过一次坑，陷得很深，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百分百信任的。”

　　“他不一样。”

　　“你这个回答，我听过无数次。”

　　“我试过他。”俞崇礼道，“不止一次。”

　　“然后呢？”俞曼云反问：“你敢肯定自己试他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偏袒吗？Raymond，你清醒点，OK？”

　　俞崇礼闭了闭眼，睁开，望着巷子尽头那片海。

　　“妈咪，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这次我想自己选，可以吗？”

　　“不可以！”俞曼云答得干脆，“我不会放一个手榴弹在你身边的，在货走之前，你要是不把林慎处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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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林慎这边。

　　“九叔，其实听你讲这么多，我能明白你的感受。”林慎道：“外人眼里他是翻手覆雨的俞生，可在你这儿，他只是当年那个撑着大雨伞、跑来吃一碗猪杂粥的小孩。”

　　九叔低头揉着膝盖，皱纹堆在眼角，“是啊，你是第一个认同我的。我还记得，他那会儿坐在里头，安安静静扒粥。我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林慎道。

　　“嗯。”九叔抬眼望向巷口，榕树的影子斜斜切进来，落在他布满老斑的手背上，“他说，妈咪给他安排好所有路，他只要顺着走就行。他不敢想自己想要什么，想了，也是白费心思。”

　　林慎喉间发涩，一时接不上话。

　　他原先以为俞崇礼天生就该是这般运筹帷幄、心思深沉，仿佛生来就懂算计，懂怎么在黑白夹缝里站稳脚跟。可此刻听九叔零碎的旧事拼起来，才看见藏在金丝眼镜和西装底下，那个被规矩、担子、俞家的恩怨捆住的小孩。

　　“那他爸爸呢？他后来，还来这里吗？”林慎问。

　　九叔的动作顿住，枯瘦的手指攥紧膝盖上的布围裙，“来过几回，都是偷偷来。两个人不说话，就并排坐着，一碗猪杂粥推到中间，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爹了。”

　　“俞生说，他走了。”九叔道：“我不敢问是怎么走的，这一行的人，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掉进海里了。Raymond再来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哭，渐渐沉默寡言。”九叔深吸了一口气，“往后，Raymond很少来我这里了，我打听到，他被俞生送到美国念书。”

　　林慎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这些。

　　铺子里静了下来，只有蒸屉咕嘟冒汽的声响，老收音机断断续续飘出几句粤曲。

　　“后生仔，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他。”九叔忽然看向林慎，眼神浑浊却透亮，“道上的债，一笔一笔都要还。他手上沾的东西，不会因为自身孤单，就一笔勾销。我只是想告诉你，人不是只有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