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35、第 35 章 “我的人。

　　第三十五章

　　女秘书怔了怔，没敢接话。

　　俞曼云也没指望她接话，“你先下去吧。明天他们出去，你安排两个人远远跟着，别惊动Raymond。”

　　“是。”

　　秘书退下去。

　　俞崇礼上楼的时候，俞曼云已经退进了走廊的阴影里，看着他走进卧房。

　　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躲在门后，看一个人。

　　那时，俞崇礼名义上的父亲也是这样，夜里给她递热茶，替她挡酒，事事想在她前头，体贴得像要把命都掏给她。她信了他，把码头的账、走货的路子，桩桩件件摊在他面前。到头来，那人是警方派来的卧底，等着把俞家连根拔起。

　　她亲手把他沉进了澳岛的海里。

　　那之后二十年，她没再信过任何人。唯独一个林雪莲，是她这辈子唯一没算准的变数——她拿那个女人的卵子，生下崇礼，一半是为了血脉，一半是私心：她想，既然留不住那个人，总得留一点自己的念想在这世上。

　　如今倒好。

　　她费尽心思养大的儿子，栽在一个男人身上；而那个男人，出身不明，眼神太正，滴水不漏。和二十年前站在她面前的人，像得让她后脊发凉。

　　“真亦假时假亦真，真真假假真。”她嘴里念叨着。

　　客房里，林慎并不知道自己被人看了个透。

　　他靠在床头，指间夹着那支银色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看。

　　他想起朱莉娅的话，下周四夜，四号泊位，三批货，分开报；Bob是俞曼云放在俞崇礼身边的眼线；俞曼云已经派人回港城查他的底。

　　一条一条，都是催命的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起今晚客厅里的画面。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他是警察。是卧底。俞崇礼对他越好，收网那天就越难收场。

　　他翻身关灯，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闷在玻璃外。过了很久，他才睡过去。

　　晨光从拱形窗格漏进来时，林慎已经醒了。

　　他这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把穿越来这段时日自己的记忆理顺。

　　洗漱完下楼，餐厅里飘着粥香。

　　俞崇礼已经坐在长桌边，换了件白色棉质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翻一份葡文报纸。

　　晨光落在他发顶，镀了层极淡的金边。

　　听见脚步声，俞崇礼抬眼，“醒了？过来吃早餐。”

　　林慎走过去坐下，粥碗旁边已经摆好一双筷子。

　　“昨晚睡得怎么样？”俞崇礼问，语气像随口拉家常。

　　“挺好的。”林慎答，“床软，比工地板床舒服多了。”

　　俞崇礼笑了笑，当做没看见他眼底的乌青，“那就好。吃完带你出去走走，澳岛这地方，光待在宅子里可惜了。”

　　林慎低头喝粥，脑海内闪过了很多人的身影：周念、陈志强、吴督察、Vivian……一张张脸在粥面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舀了一勺，慢慢咽，连人带事一起咽进肚里。

　　俞崇礼抖了抖报纸，“粥不合胃口？”

　　“合。”林慎抬眼，“就是起得早，人还没醒透。”

　　俞崇礼把报纸折好搁在一边，“那就吃快点。难得放你一天假，别把工夫耗在餐桌上。”

　　他端起温水抿了一口，“吃完上楼换身轻便的，别穿衬衫西裤。今天不叫司机，我开。”

　　林慎应了声，把剩下半碗粥喝完。

　　上楼换衣服的时候，他在客房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南湾亮得晃眼，海面一层一层地推着白浪。

　　他把俞崇礼给的那把掌心雷从枪套里取出来，掂了掂，又塞回床头柜最里侧的抽屉，锁上。出门游玩，带着这东西，万一被俞曼云的人瞧见，反倒说不清。

　　换上一件深灰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楼时俞崇礼已经站在玄关，手里转着车钥匙，穿一件浅灰 polo衫，头发没梳得那么齐整，额前落了两缕。

　　林慎看直了眼。

　　“看什么？”俞崇礼瞧他的样，心里觉得好笑，转身往外走，“车在院里。”

　　那是辆深蓝的旧款平治，不算招摇。

　　俞崇礼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林慎绕到副驾。

　　车子驶出雕花铁门，沿着环山公路往下绕。

　　晨光铺在海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慎把胳膊搭在车窗框上，“我林慎一个庙街长大的烂仔，今日有幸坐上港城、澳岛两头都叫得响，最矜贵的钻石王老五的车。”

　　他偏过头，望着窗外一路烧得正红的凤凰木，玩笑道，“这要是让报馆那班记者撞见，怕是要追着我采访三日三夜。”

　　俞崇礼扶着方向盘，唇角微弯，“钻石王老五。报纸上写的东西，你也信。”

　　“我不信报纸。”林慎说，“我信眼睛。”

　　“眼睛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穿polo衫的老板，头发都没梳齐，自己开车载个保镖出门逛。”林慎把手收回来，搭在膝上，“港城那班少爷，出趟门要三辆车八个随从，前呼后拥。老板这样，倒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有钱人。”

　　弯道过去，路面豁然敞亮，海在左手，山在右手，一片蓝压着一片绿。

　　俞崇礼侧过脸看他一眼，“那你觉得，有钱人该是什么样。”

　　林慎想了想，“我哪知道，我这辈子见过的有钱人，就老板一个。”

　　俞崇礼没接话，眼睛落回路上，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悄悄松开了一点。

　　车过旧桥的时候，林慎的目光从凤凰木上挪开，落进后视镜里。

　　一辆灰色面包车跟在后头，隔着七八十米，不远不近，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

　　他把手从窗框上收下来，压在膝头，“老板。”

　　“看见了。”俞崇礼语气平平，像在讲今日天气不错，“我妈咪的人。”

　　林慎没说话。

　　“从我出宅门那日起就跟着了。”俞崇礼打了把方向盘，车拐进一条窄路，“她这辈子只信错过一个人，代价是一整片海。所以看谁，都要多看两眼。”

　　“要不要甩开他们？”

　　“甩什么。”俞崇礼笑了一声，“让她看。看得见的地方，我才安心。”

　　只是，他的计划终究要失败了。

　　氹仔老街的骑楼挤得密，招牌一层叠一层，横七竖八地压在头顶。

　　俞崇礼把车停在一棵老榕树底下，“下车。这条街有间粥铺，我从小食到大。”

　　巷子窄，青石板被海风润得发潮。粥铺连招牌都没有，只一块旧木板写着“九记”，铁皮顶下蒸屉冒着白汽。

　　灶台后头站着个跛脚的老伯，围裙围到胸口，抬头看见来人，眯了眯眼，“哎哟，俞家细路仔。好多年冇见咯，你都咁高啦。”

　　俞崇礼走上前，“九叔，好久不见，近来身体怎么样？还好吧。”

　　“还好，都是老样子了。”九叔道：“这两条腿，落几日雨就痛几日，站半个钟就要坐下歇一歇。人老咗=了，机器也坏，没得整。”

　　铁皮顶下的白汽一层一层往上冒，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俞崇礼站在灶台前，“我回半山，叫人送两贴膏药过来。我妈咪那边有个老方子，祛风，贴一晚就松。”

　　“不用！”九叔摆摆手，“你daddy以前也是这样说的。说完第二天就不见人，膏药都没影。我等了几个月，等到连痛都习惯了。”

　　俞崇礼转开话头，往灶台边的小桌走，“两碗粥，窝蛋牛肉粥和皮蛋瘦肉粥，再来两碟瘦肉肠和斋肠。”

　　“知道啦！”九叔应声，转过身去揭开粥锅上的木盖。

　　白汽一下子涌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他拿长勺在锅里慢慢搅着，一边搅一边低声念：“窝蛋牛肉，皮蛋瘦肉。”

　　念完，又补了一句：“你小时候来我这儿，不吃这些。每次都坐最里面那张凳，要一碗猪杂粥，单吃猪杂在粥里面的味道。一碗粥吃半个钟，挑猪杂就占二十分钟。”

　　俞崇礼走到最里面那张小桌边，把凳子拉出来，“九叔，人会长大的。”

　　九叔端着两碗粥过来，重复了一句，“长大。”

　　说完这句，他就没有再往下说，看见站在桌边的林慎，“这个后生仔，从哪里找来的？”

　　“我的人。”俞崇礼说。

　　九叔把碟子一只一只摆正：“你的人？你身边几时请过这样的人？”

　　他伸手比了比，“以前那班，个个眼尾望人，走路都带风，坐下来也要挑背对门口的位置。”

　　林慎欠了欠身：“九叔。”

　　九叔上下打量他：“会叫九叔，算你懂事。”

　　他把一碟肠粉往林慎面前推了推，“不像你老板。小时候跟他说十句，他只应你一句。”

　　林慎笑了笑，“九叔和老板关系看来很好，很闲聊这么多。”

　　九叔道：“好？”

　　他把手里那条抹布往肩头一搭，笑了一声，牙缺了几颗，笑起来漏风。

　　“你老板小时候，坐在这里，一句话都没有。我跟他daddy，一年讲不到十句。”

　　林慎端着碗，眼睛抬了一下。

　　“两父子一个样。”九叔拿长勺在锅里搅了两圈，“我问他daddy，你这么多心事，讲出来会死吗？”

　　他顿了一下，“他说，讲了就害人。”

　　“我说，你不讲，都是害人。害自己。”

　　俞崇礼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停，又落下去，把那半个窝蛋挑开，搅进粥里。

　　九叔没再往下讲，“食啦。粥要凉。”

　　许是睹物思人，又或是别的什么，俞崇礼没有说话。

　　九叔收了抹布，拉过张矮凳在墙边坐下，两条腿伸直了，手掌压着膝盖一下一下地揉。

　　铺子里静下来。蒸屉的白汽贴着铁皮顶往上爬，撞到顶就散，散成一层薄薄的水雾，落回灶台边。墙角那台老收音机还在响，播着马经，播报员的声音又快又干。

　　九叔伸手把旋钮拧小，声音细成一线，混在白汽里。

　　林慎不动声色瞧瞧二人，低头吃粥。

　　思索片刻，他询问：“九叔，你同老板，识咗好多年啦？”

　　“我认识他daddy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九叔的手在膝盖上停了停，“我跟他daddy是在这间铺认识的。那个时候，我还年轻，铺子里只有一张台，四条凳，粥卖三毫子一碗。”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俞崇礼坐着的那张凳，“他老豆每次都坐这张，下雨都来。”

　　“下雨都来？”

　　“我问，这么大的雨你都出来？他说，下雨才有空。”九叔笑了一下，“那时我当他是做夜更的，白天睡觉，下雨没有工作，就来我这里坐半天。”

　　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道，不是。”

　　林慎勺子停在碗沿上，“后来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