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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此玉实乃上 ...

  •   长安县衙在朱雀街西,离酒楼不远。

      伙计和两名锦衣男人走在前面,一群围观的人远远跟着,一路走还一路议论。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伙计的样貌,有些人觉得这样唇红齿白的小伙计,不像是会赖账的。也有人说这长相一看就不是老实人。

      谢凌华和拂柳混在其中,饶有兴致地听着。

      到了县衙门口,小吏见到三人,立刻迎上来问什么情况,矮胖的锦衣男人道:“事关重大,我要亲自见县尉老爷。”

      伙计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轻轻蹙眉。

      更奇怪的是,小吏听了,立刻进去通报。

      待围观人群到门口时,矮胖男人已经进了府衙,而伙计和瘦高男人站在门口。

      伙计对那瘦高男人说:“我一开始就是想提醒你,那玉是假的,才故意把开水泼上去,谁料你当真一点都不识货。玉是烫不坏的,那玉盏就是染色的石头。”

      “怎么可能?那可是胡老爷!胡老爷不可能骗人!”瘦高男人道。

      围观人群中有离得近的,听见了二人对话,忍不住问:“胡老爷是谁?”

      “周将军的舅舅!”

      “周将军又是谁?”

      “周良周将军啊!”

      来围观的大多是平头百姓,也没听过几个达官显贵的名字,很多人闻言还是面露茫然。

      谢凌华却不由皱眉,周良也是官宦出身,父亲是前兵部郎中,外祖则是原高陵县令,县令之子,真的会干招摇撞骗的事儿吗?

      伙计轻叹口气,“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众人不解,“什么意思?”

      伙计不言,只是蹙眉看了眼府衙方向。

      他长睫轻垂,薄唇紧抿,露出几分懊恼神色。

      这个时候,有小吏出来喊伙计和那瘦高男子,“进去吧,县令大人亲自审案。”

      一番准备后,正式升堂。

      县令高坐案后,案上放着一盏茶。

      矮胖男人胡东来告云来馆伙计姜寅弄坏玉盏,拒不赔偿。

      矮胖男子先开口,义愤填膺地把事说了:“李公子之前与草民说,想买个玉盏作为送给泰山大人的寿礼,草民家中正好有一价值连城的龙凤玉盏,今日便带到云来馆,让李公子看看。谁知这跑堂的端茶过来,一壶滚水泼在盏上,他不肯赔,还当众说玉盏是假的。”

      县令眼睛一瞪,看向跪在地上的年轻伙计,“你为何要把热水浇在玉盏上?是无意还是故意?”

      姜寅道:“回大人,草民是故意的。”

      “为何?”县令问。

      “因草民想提醒另一位客人,此玉盏是假的。根本不值什么钱。”

      “哦?”县令怒道:“就算你认出玉盏是假的,为何不直接提醒客人?而是要用这种方式?”

      姜寅不言。

      “本官问你话,你为何不答?”县令怒道。

      “草民为何如此,并不重要了。”姜寅跪伏在地。

      “大胆!你竟敢敷衍县令大人!”一旁的县尉怒目圆睁。

      堂外围观的人群也不禁交头接耳,都说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面对县尊大人竟然还如此敷衍。

      矮胖男人道:“此子不仅赖账,还藐视公堂,该罚!”

      县尉看向县令,县令点点头,立刻就有差役拿着棍棒上来,把伙计压在地上,结结实实打了十下。

      姜寅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何苦来呢?”

      “是啊,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围观众人都在感叹,有那妇人看得心疼,“才十几岁的孩子,父母若是知道他被打了,还不得心疼死。”

      打完后,县令继续审案,“此案关节便是玉盏真假,不如把玉盏拿出来,让本官看看。本官对玉器略懂一二,应能辨别真假。”

      话落,矮胖男子立刻拿出一个匣子,珍而重之地打开,然后呈给衙役,衙役小心翼翼捧着,送到了县令面前。

      县令拿起玉盏,眯着眼仔细打量,口中喃喃:“好玉啊好玉!这雕工!实在罕见!”

      堂外围观众人听不见县令的感叹,但看县令的表情,也能猜出个八九分。

      “是真玉?”

      “肯定是真的,若是假的,人家也不会这么心疼了。”

      “但我也听过,玉是烫不坏的。”也有人小声质疑。

      “玉料不同,可能越好的玉越娇贵呢?”

      “殿下?”拂柳看向长公主,小声求证。

      谢凌华不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堂上的县令,口中问拂柳:“若我记得不错,这长安县令还是成平十七年的榜眼。”

      “是,和驸马同年。”拂柳道,说完又有些懊恼,生怕公主听了驸马二字又不高兴。

      谢凌华却并未介意,那年裴恒是状元,榜眼、探花也都是世家子弟,榜眼出自清河崔氏,探花出自陇西李氏。只是榜眼和探花参加科考时都已年过而立,几年过去,这崔榜眼瞧着脑满肠肥,一脸横肉,早不见当年的风采。

      堂上的崔县令感叹完手中玉盏,小心翼翼放下,然后一拍惊堂木,怒瞪向那伙计,“此玉实乃上品,只可惜被你这自以为是的东西毁了!”

      此言一出,堂外众人又议论起来。

      “果然是真的,哎呀,那可太可惜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这小伙计家里砸锅卖铁也赔不起。”

      县令又询问姜寅家中情况,谁料姜寅根本就没有家,父母双亡,他一人进京谋生,上月才在云来馆找到这跑堂的差事。住处也是酒楼提供的,就在后面的柴房内。

      全部身家就二十文钱。

      “都穷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帮别人鉴别玉盏。”堂外有人嘲笑。

      “他不是说家里有长辈是玉雕师父么?这长辈是否还在?是否愿意帮他赔钱?”

      县令道:“既赔不起,只能折役抵价,你便去崔郎君府上做工吧,什么时候把工钱还完了,什么时候结束。”

      姜寅平静问:“不知这玉盏究竟价值几何?草民又需在崔郎君府上做多少年工?”

      “这玉盏价值至少三百贯,按照崔郎君府上普通仆役的工钱算……”县令看向一旁的师爷。

      师爷很快道:“需要干四十年零四个月。”

      堂外人一片唏嘘,四十年还完债都年过半百了。这辈子也就是当仆役的命。

      “而且他毁了人家如此珍贵的东西,在崔郎君家中的日子定然也不好过。”

      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女声,“慢着……”

      众人的目光立刻看向声音源头,只见一身着华裳、头戴凤钗的女郎上前一步,气质高华,贵气天成。

      “永宁长公主在此。”拂柳立刻道。

      此言一出,周围百姓先是惊讶,随即惶恐地让开位置,有的甚至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双膝一弯要跪下向公主行礼。

      几乎没有人怀疑拂柳的话,毕竟谢凌华这一身穿着和气质,看着就像是公主。

      堂上的县令看的不太清楚,但也惊疑不定地站了起来。

      已有衙役跑向谢凌华。

      谢凌华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给衙役,“给你们崔县令看。”

      衙役捧着令牌又跑回去,崔县令看了,眼睛睁大,哎呀一声,公主方才莫非一直在堂外围观?

      他看一眼站在堂上的矮胖男人,脸色有些难看。随即亲自捧着令牌走到堂外,迎接永宁长公主。

      行过礼,崔县令殷勤问:“此地人多嘈杂,殿下怎么来了?”

      “来看崔大人审案。”谢凌华微笑,“本宫向来喜爱收集玉器,听说有上好的玉盏被毁了,甚觉可惜,但还是想一观其貌,或许将作监的人可以修复。”

      旁边百姓闻言,忍不住低声议论,“是啊,可以找匠人修复切割,大不了玉盏改成玉坠。”

      “宫里的匠人自然有办法。”

      崔县令闻言,却是面露迟疑,“这……”

      “怎么?崔县令不信宫中匠人?还是怕本宫借机夺了这宝贝?”

      “微臣不敢。”崔县令顿了顿道:“此案已经了结,便请公主移步后衙,本官将玉盏拿去给公主看。”

      谢凌华摇头,“若玉盏能修复,那伙计所需赔付的价格便要调整,此案如何能就此了结?”

      旁边百姓纷纷附和,虽说那小伙计自以为是,但也是一片好心想提醒别人。大家都不愿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清秀的少年,当大半辈子的仆役。

      虽说他现在也只是个跑堂的伙计,但好歹能攒点钱。

      若真要去当仆役,那就意味着打四十年白工,每天有口饭吃算不错了,这辈子别说攒钱,怕是连媳妇都娶不上。

      崔县令在众人的目光下,只好硬着头皮应是,请永宁公主上堂。

      姜寅跪伏在地,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见外面说什么公主,他也没有回头去看。

      直到一抹绯红色裙裾出现在余光里,他不禁抬头,女郎款款而行,背脊挺拔,乌鬓如云,插着金凤点翠步摇,步摇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极小幅度地轻晃。

      晃得姜寅有些眼晕,他立刻又垂下了眉眼。

      谢凌华坐到了上首的位置,这个角度能将堂中几人看得清清楚楚。

      矮胖男子此刻也已跪倒在地,脸色煞白。

      那名叫姜寅的小伙计抵着头,背上衣服渗着血,想来是方才那十棍打的。

      崔县令小心翼翼捧上那装玉盏的匣子,谢凌华拿出玉盏,只瞥了一眼,目光就看向县令,“这盏中的颜色像是烫掉了,确实毁了。”

      崔县令没有回答,额头已然冒出冷汗。

      “玉盏怎么会掉色呢?”谢凌华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本宫长这么大,闻所未闻。”

      崔县令受不住公主看向自己的冷然目光,终是双膝一弯跪下了,“殿下恕罪,是臣眼拙。”

      “崔县令出身世家,本宫不信你连真玉假玉都辨别不出?”谢凌华道:“正好,崔大人腰间就有一块玉佩,不如拿下来试试,看能不能烫坏。”

      崔县令一个劲磕头,“殿下恕罪。是……是……”他吞吞吐吐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回头一指那矮胖男子,“是此人逼迫微臣,微臣也是不得已!”

      “哟,”谢凌华的目光落到那矮胖男人身上,“你是何方神圣啊?竟能让崔县令指鹿为马?”

      “殿殿殿……殿下,草民不敢,草民何德何能逼迫县尊大人!”矮胖男人把头磕得砰砰响。

      谢凌华扶了扶额头,“这倒有些麻烦了,”她回头吩咐拂柳,“叫大理寺的人来,将此二人带去审问。至于这玉盏……哦不,石盏,一贯钱足矣。”她随手一抛,扔到那瘦高男人面前,“送你了。”

      瘦高男人这会儿早已傻眼,下意识捡起那“玉盏”,方才在酒楼,他只注意热水上去,盏中便有一块从青绿色变成了灰色,此刻仔细一看,那灰色分明就是大理石的颜色。

      “这……”瘦高男人指着那矮胖男人,“你这骗子!”又看向崔县令,“还有你这狗官!你们沆瀣一气,指鹿为马!”

      “还不是怪你毫不识货,人家伙计提醒你你都不信!”外面围观的百姓有人喊道。

      众人这才意识到,整件事最冤的是那伙计。

      姜寅此刻正仰着那张容貌昳丽的脸,看向高坐上首的公主,他顾不上为自己喊冤,也没说让公主为自己做主。

      因为公主都已经做了,她仿佛从天而降的神女,降下甘霖,三言两语洗清了他的冤屈。

      公主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将视线移向他,四目相对,姜寅撑着地面的修长手指微微蜷缩,不禁发颤,又自惭形秽似的,低下了头。

      “来人,把他带到后面去,请郎中为他治伤。”谢凌华吩咐。

      立刻有衙役上前,扶起姜寅,去了后堂。

      谢凌华也不想坐在这里让众人围观,站起身,“散了吧。”

      公堂之上的衙役和堂外围观的百姓一同行礼,“恭送公主殿下。”

      谢凌华走出公堂,又停住步子,扫一眼两侧跪伏在地的百姓们,“对了,诸位围观一场,别只看热闹了,顺便记住一点,真正的玉,成色越好,热水浇上去越润,见热水掉色的八成是石头,一摔就碎的是琉璃。”

      说罢,转身往后堂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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