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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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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栩醒来时,感觉自己快要饿死了。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胃就开始抗议,空落落地绞着疼。她下意识抬手去摸额头——
痛。
被撞的地方肿起一小块,上面服帖的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平整,贴得规规矩矩。
病房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步洄游坐在病床前玩手机。二郎腿翘着,耳机戴着,整个人舒舒服服的,一副来度假的架势。
听到床上的动静,他才撂下手机看过来,眼里松懈的目光逐渐凝聚紧绷。
步洄游第一时间在意的不是她的安危,而是硬声的质问:“那人是谁?”
那语气,那神态,和闻鹤津如出一辙。
闻栩直犯恶心。她别过脸,故意避而不谈,四下张望了一圈。病房不大,除了她和步洄游,再没有第三个人。
她由不得着急起来:“他人呢?”
“谁?”
“那你质问的人是谁?”
步洄游慢悠悠地摘下一边耳机,唇畔是戏谑的笑:“哦。他被警察抓走了。”
闻栩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哪来的警察?”
“我叫的啊。”
“我请问呢?”
步洄游振振有词:“他要拐卖你,我不报警,我报喜?送你们入洞房吗?”
闻栩懒得和他胡搅蛮缠,果断掀开被子:“果然和你尿不到一个壶里。”
她手起刀落,拔掉手上的输液针,就要下床。
步洄游伸出一条长腿架在病床上,拦住她去路:“去哪?”
闻栩用力撬他的腿:“警察局捞人。”
步洄游拽住她胳膊:“你给我待着,哪都不许去。”
“我去自首行不行?”
闻栩梗着胳膊,和他较劲,“我是那个坏人,是我要拐卖他。”
步洄游挑眉,随即一使力,闻栩被推着又躺回了床上。
他附身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恶意地笑:“我突然想明白了。那天你莫名其妙的几句话——他就是你喜欢的类型?”
闻栩在他身下丝毫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又忽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着魔一般眼神失去了焦点:“你也看出来了,是吗?那几个条件,他全都符合。”
步洄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因为喜欢他才有了那几个条件,还是因为那几个条件而选中了他?”
闻栩没有听清。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他人在哪里?”
报警的借口太老套,她压根没信。步洄游不松手,她就抱住他的胳膊,一口咬下去。
“嘶——”
步洄游痛得直抽气,坚持不了几秒就妥协了,松手拍她的脸,“他就根本没来医院!”
闻栩愣住了,咬出的牙松开,步洄游的胳膊被咬出了一排整齐的牙印,皮肤泛红充血,离破口不远。
这个消息仿佛天大的打击。
闻栩躺在床头,心里开始泛酸,没过几秒,苍白的脸上更是没了血色。
步洄游捂着胳膊,看了一眼女孩埋汰的脸,语气软下来:“怎么了?”
闻栩沉默。
下一秒,眼泪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夺眶而出。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沾湿了发丝和床单。
步洄游直接看傻了。
印象里还没见过小姑娘哭。他可以巧言令色安慰别人,但没有安慰闻栩的经验。一下就给整慌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光顾着问:
“不是,那人到底是谁啊?”
闻栩哭出了声,即使面部没有多余的表情,眼泪却似断了线,落个不停。
步洄游开始猜:“你粉丝?”
闻栩摇头。
“你同学?”
闻栩摇头。
“难不成……”
步洄游心头一紧,“你初恋啊!”
闻栩还摇头。
步洄游要崩溃了:“他到底是谁啊?你倒是说啊!”
闻栩更崩溃:“我不知道啊!”
步洄游傻眼:“你不知道?你哭什么?”
闻栩崩溃到极点:“我就是不知道,我才哭的!”
步洄游:“……”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也要跟着哭了:“我才和你尿不到一个壶里。”
撂下这句话,他站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把门一拉,给她让出一条路:“那人跟我一起送你来的医院,十分钟前刚走,你找去吧。我不管你了。”
像是就等他这一句话。
目的达成,闻栩没有犹豫,瞬间止住哭声。穿上鞋就往外走,一套动作一气呵成。蓬松发丝下的面庞毫无伤心痕迹,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步洄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Vibby,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妈对我说过,秦阿姨年轻的时候个性很奇怪。”
闻栩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算是体会到了。”
步洄游似是疲惫,闭了闭眼后,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他一向嚣张无度,洁癖起来的处女座无人能敌。此刻却还是伸出手,给她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
“你真的和你妈妈一样。Vibby,你和你妈一样奇怪。都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对不相干的人心血来潮。”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某种复杂的审视,“怎么,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闻栩撇到他盘桓在自己脸上的手:“你觉得呢?”
步洄游哼了一声:“历史重演就是悲剧二次方。你想重蹈覆辙,绝对不会是明智之举。”
闻栩看向他,摇摇头:“可你错了,步洄游。人不会踏进同一条河流两次。即便有,但起码现在,刻舟求剑的人不是我。”
步洄游怔住。
闻栩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病房,又走进了夜色里。
*
从住院部一路走到外面,被风吹了又吹,闻栩才稍稍清醒。
医院这么大。医院之外,还有更大的地方。她要上哪去找习颂?
秦姬当年找不到那个人时,是什么心情呢?
她停在原地,琢磨着秦姬的悲哀,心头的酸楚劲儿忽然又冒了出来。
双向患者一向控制不住情绪。闻栩并不是个会听医生话好好吃药的人,情绪崩塌对她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闷着头,用手压住一只被泪水糊到看不清的眼睛。肩膀阵阵抖动,哽咽声开始绵绵不断。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打在地上。她有些为自己的悲伤可笑,却还是任由潮湿浸润在上都的夜景里。
悲伤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无处找寻的习颂。又或者是因为可笑的自身处境。但最起码,不是因为秦姬,也不是因为习颂想像的那个人。
路灯昏黄,身后的住院部灯火通明。
再往前的区域,泪眼婆娑里,忽然闯进来一双纯白色的运动鞋。
闻栩一愣。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前的一切在视线里切实存在着。
时间凝固了几秒。她仍旧低着头,等到了一句——
“哭什么?”
依旧是那样微沉干净的声音。
闻栩不用抬头,就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她猛地抬起头。习颂就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再简单不过的白色T恤,眉眼在夜色里愈发清隽。
和某段印象不谋而合。那个人,那个她不愿想起的人,也曾这样干干净净地站在光影里,来的意外又一声不吭。
直到时间开始流淌,秦姬开始崩溃大哭,那个人的直男属性开始瓦解——
“你赢了,秦姬,我真是见不得你哭。”
所以哭很管用,但又不能仅仅在哭——
闻栩在情感交加的夜晚难以自持。她心里拨动着算盘,顾不得所有,温吞吞地站起身,在难挨的情绪洪流中,忽地朝习颂跑了过去。
一头撞进习颂怀里时,闻栩没有意识到,对一个陌生的异性投怀送抱,对于当下她和习颂而言是多么奇怪的事。
她甚至伸出手臂环住习颂的腰,继而紧紧缠住,将眼前怔愣得不得动弹的人牢牢锁在身边。
闻栩不是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意识和理智尚在,自然会鄙夷此刻的自己。但计划与变化,还是从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我抓到你了,习颂。”
她靠在他肩窝里,闷声哭泣,声音带着央求,“也请你不要再乱跑了,我并不擅长运动,可我找了你很久。”
她抱得很用力。腰间的力道再过度一些,便会影响呼吸。
习颂僵住了,无所适从是真的,不论是她过于热情的围拥,还是满带哭腔的真心话。
他怔愣到没有挣扎,垂着手在身侧,手指颤动着,完全失控。扫待到熟悉了女孩身上的味道后,他才微垂眸,轻轻开口。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我没有乱跑。”
闻栩埋在他怀里,对着颈窝呼气,仍在抽泣。
脸上依旧没有多大的表情。
心里想着,习颂会以为她很悲伤的。
因为他没有推开,他的心跳得很快。
*
夜晚,住院部附近的凉亭里鲜有人在。
闻栩捧着一盒温度刚好的皮蛋粥,小口小口地喝着。一双眼睛提溜圆,注视着不远处在凉亭外打电话的男生。
少年人身形高挑,背脊挺拔,肩膀平直。简单的白色T恤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干净清新。细软浓黑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让闻栩一时间看的入迷。
忽然,那张明朗清俊的脸转了过来。于昏黄的光与昏暗的影之中,向凉亭里投来一道视线,落在她脸上。
纯白而透彻。
对上视线,闻栩眸光微顿。和煦的温度将她层层包裹起来。
她没有断开视线连接。习颂背过身,她就继续偷听。
“不去了。”
“叫哥哥没用。”
“你别去打扰奶奶。”
“挂了。”
通话就此结束。
脚步声由远及近。闻栩垂下眼,小口继续喝粥。余光里,随着习颂的靠近,有关于他的细节逐渐变多,变清晰。
白色的球鞋。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T恤的下摆——那里的布料皱巴凌乱,不会是被她强行拥抱造成的吧?
闻栩一口米粥下肚,有丝心虚。
“时间不早了。”习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太多情绪。
闻栩抬眸看向近在眼前的面庞。少年人的脸白净又好看:“你家里人在担心了?”
习颂低下头看她,眸光清净:“嗯。”
第二次近距离接触,闻栩才清晰地认识到,眼前的人真是长了一张混娱乐圈的脸。
放在现下流行的选秀里,就算唱跳烂到不行,也会有人愿意为他花钱买票送他出道。而放到十几年前,他也会是娱乐公司首选的出道成员。
就像当年的那个人明明时运不济,唱跳不佳,却靠着一张脸一直红到现在。哪怕绯闻坐实,粉丝也不离不弃,而秦姬也为了他,干出了她所以为最出格而又后悔的事。
闻栩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过于灼热,便紧急地收回眼。低头盘弄着白粥,语气里夹着抱歉:“今天耽误你时间了,对不起啊。”
习颂在石凳上坐下,回应得清淡:“没事。”
闻栩又问:“那有没有吓到你?我抓你的那一下,我晕倒的那一下,还有……刚刚我抱你的那一下。”
提到这些对陌生人而言过于密切的接触,习颂微微掀起眼皮。眸光轻轻地垂落在她的眼尾——那里的红晕还未散去。
“实话吗?”
闻栩点点头:“嗯。”
她的眼尾还残留着泪痕,额角上的伤经过处理,贴上了创可贴。习颂转过脸,目光跟着月色落到一旁的地上。能看到她的影子。
“我以为你要碰瓷。”
闻栩愣住了:“……嗯?”
反复回想起那一幕——先是抓着不放手,然后是胡言乱语,又突然昏倒。别说,在一众不知情的围观群众眼里,确实像在碰瓷。
可她本意不是这样的,她起码要装的连自己都要骗过去。
不想让习颂多误会一秒,闻栩迫不及待想解释。但转念一想,又察觉到不对。
“等等。”
她找到话里的漏洞,“你既然知道我碰瓷,那你为什么不仅不走,还给我买粥?”
“医生说你低血糖。我猜想你没有吃饭。”
习颂意味深长地向她投来一抹静谧的视线,“除此之外,你从我这里拿不到任何身外之物。”
听见这个回答,闻栩莫名想笑。
她一身名牌,平日也没少显摆。可习颂不了解。她有必要强调:“我并不缺钱。”
习颂依旧看着她,没有任何质疑的神色。
闻栩继续说道:“我只是特别在意一件事——你会给每个受伤的女孩细心地贴上创可贴吗?也会在低血糖时给她买上一碗热乎的粥吗?”
习颂安静了一瞬。在她眼里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无济于事。
似丹担心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转而开口:“我认识你。”
闻栩以为是她星二代的身份,却听见他说——
“我奶奶支起的小摊,大部分的盈利来自于你。你进买兜时,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帽子上的兔耳朵,是我奶奶晕倒前织完的最后一个样品。”
闻栩不禁打住,跑题道:“奶奶怎么了?”
“血糖没控制好,现在没事了。”习颂垂下眼。
“没事就好。老人家身体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闻栩安慰道,“你没有让她继续摆摊,是对的。”
“嗯。”
习颂没再继续说话。
闻栩也懂了——习颂对自己好的理由,不过是“投桃报李”。他的孝心促使他对一个陌生人慷慨了自己的热情罢了。
这些是不够的。
至少对她想要得到的,还远远不够。
闻栩一边讨伐自己想得太多,一边又意识到自己是在失落。她下意识抿了抿唇,胃口小了不少。
习颂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闻栩费劲地打理着自己的情绪,不禁烦躁起来。
她抬眸重新看着习颂。少年人的眉眼一如既往地乌黑纯粹。低下头时,额前的碎发会在鼻梁一侧留下不深不浅的阴影,衬得整个人清冷而孤僻。
他的视线扫过她面前的碗——里面还剩一大半没动。
闻栩不饿。她捏着筷子,眼里全是他:“那你现在不回家吗?”
习颂抬眉,对上她的视线。微凝,又重新撇开眼看向远处。他徐徐道:“不急。等你吃完,我再回家。”
闻栩不禁想,也是。粥是习颂买给她的。当着他的面不吃完,相当于扔进垃圾桶,确实不礼貌。
于是她捧着碗,强迫自己多吃一点。
身旁的人说到做到。陪着她吃完了一整碗粥,全程十几分钟里,没有玩手机,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像一个陪伴型机器人,一动不动。
闻栩却觉得很安心。
胃口也好了很多。一大碗粥全部下肚,一颗米粒也没浪费。心里的烦躁消散了大半。
*
吃完已经晚上十一点。
没了车的步洄游叫了廖翔过来。他坐在车里,公子架子端得足足的,懒得下车动一下。见到闻栩出来,才从后座探过身,手臂越过平叔,按了按喇叭。
声音尖锐刺耳。
闻栩没有回头。她全神贯注地看向身边的另一个人,步洄游是空气。
步洄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那个人,眉毛下意识皱在一起。
还真给她找到了。
“今天谢谢你陪我。”闻栩态度端正,再次道谢。
廖平把车开到路口停下。闻栩打开车门,态度端正又礼貌地邀请:“这个点没有公交,出租也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吧。”
习颂往车内看了一眼。
步洄游在这时扯来吉他包,扔在一旁空下来的位置上。没有过多的话语,视线也没有从手机上挪开。但那散漫的姿态和过于多此一举的动作,将不欢迎和抵触明晃晃地摆了出来。
习颂收回眼,同闻栩道:“不用。”
闻栩以为是自己的行为欠考虑。
也是。她都是有前科的人,保不齐下一秒就带着习颂去缅甸噶腰子。
果然还是她太唐突了。况且,明明算是正式的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对方的家庭住址——似乎太快了?有点不尊重。
不能有所行动,就只能在嘴皮上下功夫。她不是话痨体质,却在彼时忍不住多说几句。
大约是今晚吃饱了的缘故。
“那你路上要小心。”
“嗯。”
“上黑车要报警。”
“嗯。”
“别走小黑巷。”
“嗯。”
有来有往,没一句话落空。闻栩有些意外:“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嗯。”
习颂很耐心,回答得也很沉稳。虽然语声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但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就给她不安的心安上了一道保险扣。
闻栩眨了眨眼。
突袭的念头得了空钻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他真的都能记住的话——她选择相信习颂一次。
“那我叫闻栩。”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你也要记住。”
今晚月色皎白,无风入境。
习颂低垂着眉,看着少女眼底仅仅因为希望自己记住名字而透出来的满满期待。他点了点头,回应了她的期待:
“嗯。”
得到想要的回应,闻栩旋即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那笑容似乎一触即化,意外地柔软。
习颂低下头,额发盖住他的眉眼。藏匿起的瞳眸深不见底,蕴含万千。
最终,他抿了抿唇,偏过身,走到车前,替她扶住了车门。
待闻栩弯身坐进车里,回头向他挥手时,习颂开口——
“路上小心,闻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晚安,闻栩。”
闻栩倒有些意外:“你怎么…”
习颂说:“向你证明,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