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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上都在一场持续了七天的大雨后,终于放晴。

      阳光像憋久了的眼泪,一次性倾泻而下。气温直冲三十八度,气象台再次发布高温预警。空气里的水分被迅速抽干,柏油马路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整个城市像一座巨大的温室。

      闻栩窝在空调房里,百无聊赖地玩着音游。

      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眼睛盯着跳跃的音符,脑子里却是另一个人。

      习颂。

      这个名字像一枚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

      这些天,除却排练,空挡的时间里总会想起他。便利店的画面像电影情节,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上映。

      她记得自己当时有多窘迫。

      那盒该死的避孕套躺在柜台上,包装上的字明晃晃的,黄得令人发指。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那个男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干净得像一汪清水。

      然后他问她:“你需要创可贴吗?”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可以帮我贴一下吗?”

      习颂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到了柜台内。

      闻栩以为他被自己吓到了。

      也是,哪个正常人会答应这种莫名其妙的请求?可几秒钟后,习颂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瓶双氧水和一瓶碘伏。

      “先消个毒吧。”

      他真的给她贴上了创可贴。动作很轻,指腹隔着棉签,小心翼翼地按压边缘。那个时候她故意往前凑了凑,擦过他的肩颈,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干净清新的味道。

      像雨后青草,像晒过的棉被。

      闻栩越想越在意。

      步洄游发消息来提醒她准时吃药,她回了个“知道了”,转头就给廖平发了消息:备车。

      *

      路程接近一小时。

      到了目的地后,闻栩考虑到现在是大白天,不比傍晚和夜晚,还是谨慎地戴上口罩和鸭舌帽才敢下车。

      那家叫“买兜”的便利店还是老样子。玻璃门上贴着打折海报,风铃在推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店里有两三个人扎堆结账,闻栩最先留意到收银台前站着的是上次的店长大叔。

      不是习颂。

      她在心里小小地失落了一下。

      货架区转了一圈,仍未发现那个男生的身影。闻栩顺手拿了两包大白兔奶糖和一瓶进口玻璃罐酸奶,走到收银台排队。

      前面两个女生结账时,忸怩地问着“习颂今天在不在”。闻栩竖起耳朵,听到老板说习颂今天不上班。

      满满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轮到她结账时,老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了笑:“你也是找习颂的?”

      闻栩点头,口罩上方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请问他什么时候上班?”

      “保密哦。”店长大叔嘿嘿一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多来几次,总能遇上。”

      闻栩:“……”

      多来几次,就多几次消费。老板果然会做生意。

      恰巧闻栩不缺钱,但她唯独缺少时间。个人通告和乐队排练排得满满当当,能挤出这一趟已经是极限。她在车里等了三个小时,直到天黑,习颂始终没有出现。

      步洄游催她排练的电话打过来时,闻栩望着便利店明亮的灯光,轻轻叹了口气。

      她宽慰自己,这只是心血来潮的冲动,并不是真的在乎习颂。尽管他的行为、他的长相,足以让人留下深刻印象——很多年了,她第一次见到有人的气质与那个人相像至此。

      “你想跟他发生些什么吗?”廖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

      闻栩被问住了。

      她不知道。

      *

      接下去几天的行程拉满。闻栩计划等乐队演出结束后再去找习颂。

      变故发生了。

      发生得太快。

      快到当她发现时,习颂已经上了一辆公交车。等她跑到站台,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习颂来市中心了。还出现在盛行娱乐附近。

      多好的一次偶遇,她没有把握住。

      背后不远处,盛行大楼的户外大屏上正播放着粉丝为她投递的个人应援视频。

      今天是第一天运行。粉丝们站在各个角度,将她留在手机里。屏幕上的她笑容灿烂,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闻栩混迹在人流里,低下头,无声无息。

      小腿上贴着新换的创可贴,白色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起。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流换了一波又一波。

      如果这次能遇见,她想再次道谢。趁机请他吃一顿饭,闲聊几句好知道他的个人信息,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有——

      还有那些强制性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到处乱窜。

      提醒着她过去和现在,每分每秒经历的那些寻常却又分外难受的时刻。对人,对事,都是如此。

      “你想跟他发生些什么?”

      “仅仅如此吗?”

      闻栩不知道。但她清晰地意识到,她会为了习颂而冲动,这件事本身便是稀有的。

      还偏偏是在站台。

      秦姬从前送那个人离开时,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吗?

      同今天比,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并不凑巧。是个大暴雨的天气,秦姬追着车跑了不到一百米就摔倒在地。

      闻鹤津找了过来,听着她为前任的离开痛苦得撕心裂肺,为她撑伞,抱她上车,送她去了医院。

      规培生为秦姬处理膝盖上的伤口时,门诊医生走进了清创室,当着她和闻鹤津的面说:“恭喜二位,你们即将在九个月后迎来一个新的生命。”

      闻栩想起这段被秦姬反复提起的故事,还是忍不住冷笑。

      笑过之后,那些被关押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待到彻底明了时,闻栩重新抬起头,看向公交车离开的方向。

      眼底不再平静,也并不忧伤。

      习颂是个很好的选择。

      闻栩从前没有想过任何人。但眼下,她只是想和习颂试一试。

      变成一个坏女孩会怎么样呢?

      秦姬做不到的事情,如果她做到了,是不是就能证明她们之间还是不一样的?

      即便,她真的成为一个坏女孩。

      *

      演出正式开始前的两个星期,闻栩照常跑通告、乐队排练。

      中途,闻鹤津给她打了一次电话,嘱托她去珠宝店取他为秦姬准备的惊喜礼物。闻栩没有拖延,当天就拿着高奢包装盒去了秦姬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三层小楼,闹中取静。闻栩推门进去时,一楼没有人。她径直上了三楼。

      秦姬不在。

      三楼的沙发上却坐着一个男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周正,带着点艺术院校特有的慵懒气质。他靠在沙发上敲着电脑,键盘声密集而急促。从闻栩进屋到关门,那声音一刻都没有停过。

      听着那密集的声响,闻栩没来由地心烦意乱。

      她把包装盒放在显眼处,径直走到沙发旁,一把将男人的电脑掀到一边。

      屏幕黑了。不知道坏没坏,文件有没有保存。

      男人抬起头,不恼反笑。他的目光在闻栩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某种打量的意味。

      “小秦姬也这么粗鲁?”

      闻栩站在他面前,低眉看他,眼里全是不待见:“你觉得我妈粗鲁,为什么要跟她做那种事?”

      “有没有可能,”
      男人慢悠悠地说,“我们说的粗鲁不是一个意思?”

      闻栩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些画面,把话说完:“你喜欢我妈什么?美貌,金钱,还是她能给你的地位?”

      她偷拍过他,调查过。眼前这位叫柏润森,上都电影学院大三学生,过完八月开学就大四了。这个节骨眼,差不多实习开始两个月了。

      柏润森靠在沙发上,仰头说话有些累,干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撑着脖子。锁骨下方的吻痕若隐若现,像一枚鲜红的印章。

      “你果然跟你妈很像。”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奇异的欣赏,“连说话的语气和断句都一模一样。内容也说的一字不差。”

      “她说什么了?”

      “我当然什么都想要。”
      柏润森道,“我这个人实在,欲望是藏不住的。秦姬能找上我,自然知道我是什么货色,又想要什么。多此一举地问我,无非是想听我亲口承认罢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我顺她的意,说清楚了一切。她笑了起来,笑得很好看,又很疯。后来亲我的动作也相当粗鲁,甚至在床上——”

      “够了。”

      闻栩抿着唇,唇色有些发白。她不想听细节,即便她早已亲眼目睹过每一寸的苟且。

      柏润森知道她才刚成年,对这种事难以接受也情有可原。他换了个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宽慰:“这种娱乐圈的桃色交易很正常。你再大点就会知道,身边多少人在干着相同的事。况且,你和你妈又那么像。指不定哪天,你也会对一个男人——”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闻栩脸上:“又一个、又一个男人,问出今天这个问题。然后干着你现在认为极为出格的事。”

      “我不是复制品。”

      “你当然不是。”
      柏润森说,“可你有她的基因。你们的血缘关系和生活环境会教会你的。况且,你已经成年了。用不了多久,你会想去践行每一步的。在你下意识模仿你妈妈的过去时,已经是变相地承认了你和她有相似之处。”

      闻栩不想听他的歪理邪说。她转身就走,背着吉他包,拉链划到最上。前几天新买的毛线兔子挂件撞着她单薄的肩,晃了又晃。和她别在头发上的粉色发卡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幼稚得格格不入。

      柏润森在她背后眯起眼,目光追随着那个晃动的粉色兔子,似笑非笑地开口:“小秦姬,奉劝你一句。”

      闻栩脚步顿了顿。

      “你爸妈给你铺了一条多少人一辈子都追赶不上的路。你要做的,就是沿着这条路规规矩矩地往前走。别没事找事,净想要争取些不值钱的东西。结果不会如你所愿的,甚至需要你为此付出更多的代价。”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切都很惨的哦。你这小身板,承受不住的。”

      闻栩挺直肩膀,头也不回地出去。小兔子挂件撞得更起劲了,粉色的绒毛在空气里一颤一颤。

      柏润森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砰——

      关门的动静展示了她的决心。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柏润森一个人。他看着那扇被狠狠摔上的门,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犟种。迟早会吃亏。”

      *

      晚九点。

      闻栩因为几小时前在柏润森那儿受了气,没吃晚饭。乐队排练时,她心不在焉,弹错了好几个音。

      步洄游看在眼里,提前结束了排练。

      “走吧,带你去吃宵夜。”他拿过她的吉他包,同自己的背到一起,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肩。

      另外两个人还在慢吞吞地收拾。等脚步声走远,门彻底关上,鼓手周晋忍不住道:“这跟谈了有什么区别?小秦姬不知道在装什么,钓着又不搭理。”

      贝斯手李威泽说:“你以为步哥就真心的?都分几个了,之前两个我都没记住脸就分了,换衣服似的。”

      周晋总结:“成天黏一块儿,能不是一路人吗?搞得谁不知道他们订过婚了似的。”

      步洄游的车停在地下车库。这个点开出去,还能看见不少蹲点的粉丝。从传来的声响里都能猜到,有些是他们乐队的粉丝。

      “这车是步洄游的吧?”

      “就是啊,上周刚提的,发过微博。”

      “等会儿,副驾好像有人……不会是……”

      眼疾手快,闻栩立刻把车窗关了上去,严丝合缝。

      “真迅速啊。”车外有人说。

      闻栩心下一得意。

      又听外面人说:“明明是做贼心虚,谨慎避嫌。都不用看了,副驾上一定是小秦姬。”

      闻栩:“……”

      步洄游痛苦忍笑:“要不营业一下?”

      闻栩缩起脖子躲了躲:“不要。”

      步洄游不老实,胳膊动了动。

      闻栩警告道:“你敢开窗,我就敢抽你一巴掌。开一厘米,抽一巴掌;开两厘米,抽两巴掌;开三厘米,抽降龙十八掌。”

      步洄游老实了。

      车开到大路上,才真正上了速度。步洄游说起正事:“周日跟我回家吃饭。我妈想见见你了。”

      “嗯。”

      闻栩对此没什么意见。

      订婚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她在配合步洄游演的一出戏,为的不过是帮步洄游争取更多自由时间。他母亲徐南芳和闻鹤津是多年老友,两家走得近,订个婚约堵住那些催婚的嘴,皆大欢喜。

      但说起来,订婚也只是个订婚,不具备法律效应。对他们双方都没有任何行为上的限制。

      步洄游收到肯定答案,嘴角一扬,还没乐多久——

      眼前一红,脚下就是一个急刹。

      闻栩正低头看手机,刹那的惯性让她的头猛地前冲,撞在了手机边角上。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车里的冷空气入肺,连着让本就空着的胃更难受了。

      步洄游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抄起口罩戴上,下车查看情况。

      闻栩捂着额头缓了几秒,跟着下了车。她想去拉一把步洄游,让他收敛点脾气——这可是他的新车,周晋他们碰一下都要挨顿揍,现在追尾了,别闹出什么事来。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发出嘟嘟的调频音乐。闻栩不经意看过去,然后,在一众黑黢黢的人流里,忽然间认出了一个人。

      月色笼罩。他穿着白衣黑裤,走在霓虹灯里,行色并不匆匆。

      习颂。

      闻栩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开车的?”

      “抱歉抱歉。”

      “这可是我新车,知道多贵吗?”

      这边,步洄游和对方还在争执着赔偿还是打一架。他们身后的车也受到了影响,纷纷探出头的同时按着鸣笛喇叭。不耐和焦躁的长短音交织,尖锐刺耳,催促着,驱赶着,识相的人快些离开。

      那边,那波人流在信号灯变化的指引里,裹挟着那个人走上了斑马线。

      他们之间的直线距离愈来愈大。肉眼可见的,那个人影越来越小,离她愈来愈远。她看着他越来越不清晰,直至快要消失不见——

      闻栩的理智崩掉了。

      “Vibby,回车上去!”

      “Vibby?”

      对步洄游置若罔闻。闻栩忘掉了自己走出车里的理由,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如擂鼓。她穿过人群,穿过鸣笛声,穿过红绿灯的交替。碌碌无为的日子里积压的无意义,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也只在这一刻,才变得有趣起来。

      那段追赶的路上,闻栩惊喜地发现,随着他们之间的直线距离减小,她好像在一步步获得某种成就。那些成就换取的奖励是成倍的喜悦——叠加,累积,成了翻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巨大喜悦。

      最后,在信号灯变成红色的那一刻,在向四周分散走开的人流里,她扯住了他的手臂,停了下来——

      停在了他的身边。

      “习颂,我终于抓到你了。”

      手心是高于她的体温。周身开始侵袭过来的,是从未有过的清冽气息。她扯住他干净的衣衫,迎上男生白皙清隽的脸上乌黑的眉眼,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笑得很开怀,喜不自胜。

      习颂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怔愣。他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也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等他开口,背后的方向传来一声——

      “小心!”

      声音熟悉。和眼前人的声音一样,压抑时清清冷冷,像冰块砸进温水里。

      闻栩恍惚了一下。不等她反应过来,手腕被人扯住,拉动——

      她的身体跟着向后方一侧倾斜而去,紧接着落入一个异常温暖的怀抱。

      温度还未来得及温暖她的全身,身后就传来车辆极速穿过的声响。她回头一看,一辆电动车擦身扬长而去,留下骂声的尾音。

      “傻逼!想死跳楼去啊!站马路中间想要连累谁啊!”

      闻栩僵在原地,木讷得已经没有了知觉。

      步洄游跑过来,一把撞开护着闻栩的人,将她抱进怀里。他的手臂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吓死我了!是不是又没吃药?突然又找什么死?”

      闻栩在步洄游的方寸大乱里依旧死寂。麻木的神经来不及缓和,一抬眼,又见穿着白衬衫的习颂站在一边。他似乎在意她是否平安无恙,迟迟未走,也未动。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闻栩也不敢轻举妄动。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逐渐重叠上别人的影子。她倚着步洄游的肩膀,冲他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真的很像。

      念头起伏,眼前渐渐黑了下去。步洄游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意识彻底消失时,一股干净清新的味道贴近她的鼻尖。浓郁起来后,更加好闻了。

      和几天前的便利店里,习颂在她面前蹲下身,往她小腿上贴创可贴时的动作里——她故意靠前,擦过他的肩颈部位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习颂还说了什么来着?

      啊,他问她:“痛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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