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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对你没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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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去步洄游家吃饭的那天。
傍晚,步洄游来接人,看到在一片盛夏火热夕阳里穿着短裙的女孩从别墅门里走了出来,修身的吊带和修饰用的镂空毛衣下漏出的腰盈盈一握,裙摆下的两条腿细长白嫩,美的不可方物,不自禁眼前一亮。
他的Vibby很漂亮是公认的。
十六岁正式出道,公司微博发出了九张公式照,每一张照片都从不同角度展示了闻栩的面目和身形,宣发带上了秦姬和闻鹤津,后两人还评论加转发,流量一下子就爆了,闻栩出道上了热搜,挂了整整一天多。
评论区上百万的言论里好坏各占一半,但这一半又一半里没有一个人说她不漂亮。
“中了基因彩票”梗被带火,这个词到现在拉出来,知道热梗的人就能下意识的想到闻栩。
而两年过去,小女孩长得越发出彩夺目,只要存在,就足够让人心动不已。
连步洄游都舍不得移开目光,自带情欲的视线直勾勾的看着小女孩侧身抬腿上了车。
他一个歪头倾过身,把着方向盘的手挪到她的侧脸,轻抚一下:“穿这么漂亮?”
闻栩对着副驾的镜子理了理跑乱的头发,才闪着眼眸问:“真的很漂亮吗?”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心情好时格外神采奕奕,譬如现在。
可她今天似乎比平时都要更在意自己是否漂亮。
喉结轻滚,步洄游来不及细想,接着话就承认:“很漂亮,我交的那么多女朋友里没有谁比你还漂亮。”
什么遣词造句,闻栩懒于追究,将随身带着的兔子发饰别在了侧耳旁,固定住了一侧的长卷发。
步洄游盯着那粗制滥造的粉色毛线制品,不顺眼道:“这个兔子发饰就算了吧,很廉价,回头我送你一个,大几万的,不比这个好几千百倍。”
“是很廉价,一个只要一块钱。”
闻栩摆了摆发卡的位置,确认到位后,冲镜子里漂亮的耳边兔笑了笑,很满意道:“但我就喜欢这个。”
步洄游冷哼:“竟喜欢些破烂。”
闻栩不以为意:“总比不喜欢来的强,比如我就不喜欢你。”
步洄游一时语塞,又气到狂踩着油门,车飞了出去。
*
自从订婚后,闻栩第一次被步洄游的母亲邀请到家里做客。
步家家境殷实。步洄游是步家的独生子,父亲步南行是上都有名的富商,母亲徐南芳是娱乐圈内知名的编剧。最近爆火的原创警匪戏就出自她笔下。
有营销号爆料,她目前还想尝试青春校园悬疑剧,剧本已经完成,阵容上主演尚未敲定,但爆出特殊参演的人员是与闻栩同为星二代的凌敬圭。光是这一个人的热度,已经让这部剧有了大爆的趋势。
车驶进步家别墅的大门。闻栩跟着步洄游下车,穿过修剪整齐的花园,走进那栋三层洋楼。
步南行出差不在家。徐南芳正坐在客厅里敲着电脑,鼻梁上架着眼镜,手指灵巧地在键盘上移动,下笔如有神。
“妈。”步洄游支了一声。
闻栩跟着问好:“伯母好。”
徐南芳这才从剧本里抬起头。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然后——移到了闻栩身上。
今日的打扮……
她怔愣了片刻。
那目光在闻栩身上停留了几秒,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又像是在审视一个对手。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然后她笑了,笑得客气而得体:“你们两个过来坐吧。”
两人落座。徐南芳合上电脑,抬头直接看向闻栩:“小秦姬果然不是白叫的。这也没订婚几天,也托我儿子的福,感觉又漂亮了点,。”
闻栩干笑了几声,心里隐隐不太舒服。
她和徐南芳接触不多。大多认知是听步洄游发牢骚得来的——说他妈管得多,自从回国后每天都忙着给他物色姑娘。他烦不胜烦,才请闻栩帮忙假恋爱假订婚,堵住自家母亲那颗着急的心。
步洄游计划得简单。他以为,以闻栩的家世背景,足够让徐南芳放下操碎的心。
但眼下的情况显然不是。
徐南芳放下眼镜,抱臂靠向沙发。鼻尖微微抬起,目光落在闻栩身上,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你知道吗,小秦姬?”
徐南芳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你妈妈年轻时也爱穿成这样。骚首弄姿的,然后就勾引到了你爸爸。”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当然,上钩的也不只有你爸爸。”
那笑容在嘴角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加深。
“真是,厉害。”
最后2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赞叹,又像是别的什么。
闻栩僵在沙发上,知晓当年事的人又多一个。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徐南芳依旧靠在沙发上,姿态闲适,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从闻栩脸上移开。她在等——
等闻栩的反应。
也不出她所料。
夕阳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红。光线正好打在闻栩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片温暖的色调里。
可闻栩却觉得冷。
彻骨的冷。
她忽然想起出门前,自己对镜子里那只粉色兔子发卡笑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开心。
可现在,又是因为秦姬,她的体面顷刻间碎了一地。
*
徐南芳二十出头就成了编剧。在圈里摸爬滚打许多年,几乎了解秦姬和闻鹤津的一切事相——尤其是秦姬。她有多少黑料,徐南芳就能搜罗到多少黑料。
从前,她碍于闻鹤津的面子,不会在闻栩面前提起秦姬那些不光彩的过去。但如今,见闻栩和自家儿子的婚约在手,她约莫以为这场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便真把闻栩当做未过门的媳妇看待。言语间,便不再有任何顾忌。
闻栩虽有病在身,但也不是一点就炸的火药。更何况步洄游就在身边,她不会不给他面子,冲撞他的母亲。从小到大,闻鹤津用不少手段教育过她——忍耐,忍耐,再忍耐。
闻栩擅长忍耐。
徐南芳见闻栩没有反应,约莫觉得没意思。恰好家仆来通知饭做好了,她便不再言语刁难。
“走吧,吃饭。”徐南芳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领着他们往餐厅走去。
闻栩跟在后面,刚踏进走廊,就闻到一股不太舒适的味道。
走进餐厅一看——她的鼻子还算有用。
今晚是一顿豪华的海鲜宴。长条餐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龙虾、鲍鱼、海参、帝王蟹……很多食材都是空运来的,厨师也是从特级餐厅专门请过来的。烹饪手法高端,做法华丽,最后铺满一桌子的菜色香味俱全。
但很可惜。
闻栩吃不了海鲜。
不仅吃不了,闻到一点腥味都不行,更是见不得一点活物。这一点,也是遗传了秦姬。
这事儿,步洄游是知道的。
徐南芳作为秦姬多年的“朋友”,也应当是知道的。
在全知全晓的情况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意外呢?
闻栩忍着胃中的不适,端坐在餐桌旁。她垂着眼,看着面前精致的餐具,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逐一筛选,最后只剩下了两个。
要么,是她做错了什么,徐南芳要借故惩罚她。
要么,是秦姬得罪了她,徐南芳要拿她当出气筒。
但不管哪一种,今天这顿饭,她似乎都得受罪。
“小秦姬怎么不吃啊?”
徐南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关切的笑意。
闻栩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徐南芳在笑。那笑容得体而优雅,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戏谑。
她是故意的。
闻栩心底明了。她没有拿筷子,垂眼看向面前的碗。白色的骨瓷碗,干干净净,让她想起几天前的那碗皮蛋粥。那个夜晚,那碗粥,那个人。
心里的难受得到了片刻的缓和,也似乎有了点底气。
“吃不了。”
“怎么就吃不了啊?”徐南芳还在追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我海鲜过敏。”
“是吗?”
徐南芳挑了挑眉,像是第一次听说。
“妈,你不知道吗?”
步洄游没料想到晚饭是全海鲜宴,连忙替闻栩打圆场,“Vibby和秦阿姨一样,碰不了一点海鲜的。”
徐南芳的目光移到自家儿子身上,眼神里带着不满——怪他分不清场合,怪他胳膊肘往外拐。
她又嫌脸上无光,话便冲着闻栩去了:“这才订婚多久,我这个宝贝儿子胳膊肘就往外拐了?要真结婚了,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妈……”步洄游为难。
真不愧是编剧。闻栩腹诽,这台词跟晚间档婆媳剧有区别吗?
“妈,少说点吧。”
步洄游试图打圆场,“Vibby难得来一次,你别吓到她。”
“她就这么不禁吓吗?”
徐南芳反手一撇,眼底是威严,“小秦姬,你看看这一桌子菜,伯母我也费了不少力气。你多少赏点脸,吃一口也行啊。不然多浪费。”
闻栩定在桌前。双手虚握,伏在膝盖上,始终无动于衷。
“又哑巴了?”
徐南芳咄咄逼人,“该不会又犯病了吧?是最近没去医院检查过,还是忘记吃药了?我也真是见识到你犯病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故意借病恶心我呢。”
闻栩依旧沉默。
“妈!”步洄游蹙眉。
“我说你了嘛?吵什么!”
徐南芳一拍桌子,转脸过来质问闻栩,“跟你说话呢,小秦姬!对长辈不礼貌,也是你妈教的嘛?”
闻栩眉目轻颤,桌底下的手拽紧了裙边。
她自认为自己的脾气一向不算好。以前在公司看到新人练习生被欺负,她就没少出头。忍就忍了,忍不了也就忍不了。
譬如现在。
忍了够久了,也没必要再忍。因为忍再多,该有的惩罚手段,她统统都躲不掉。
闻栩抬起眼,对上徐南芳的目光。那目光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碍眼的物件。
她忽然觉得很累。
也很可笑。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但吃不了就是吃不了。就算吃得了,这么多菜,我吃一口也是浪费,吃两口也是。今天我吃到过敏,吃到躺在太平间,也还是浪费。那吃不吃,也就没有意义。”
徐南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惊讶的表情:“哪有这么严重啊?你这孩子,说话挺会上升高度的。再说下去,阿姨都要进监狱了。”
闻栩拿起筷子,配上虚假的笑:“如果您真不怕承担刑事责任的话,我真可以吃一口。”
徐南芳被反咬一口,好颜色渐渐褪去。眼角皱纹里都露着厌弃。
闻栩干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与她面面相觑。
步洄游怕闻栩动真格,伸手将她手中的筷子抽走,随手扔在一边:“Vibby,你不用吃,也少说点话。”
说了那么多,闻栩才想起边上还有个步洄游。她这个假未婚夫,在外面花天酒地,做大哥收小弟,一回家就现了原形。让他夹在自己和母亲之间,也是为难他了。
闻栩干脆演起戏。晨间婆媳剧的台词,她或多或少会说一些。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让你妈不舒服了,你就急了?”她看向步洄游,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受伤。
步洄游一愣。很快意会到闻栩的意思——她想借着吵架离开现场。局面虽然难堪,但却有效。他不得不配合:“我是在护着你。”
“你说这话有几分可信?”
闻栩冷眼扫过一桌子海鲜,忽然不明就里地笑了一下。
那笑看似勾人,却短暂。很快就消失了,像错觉一般。
但步洄游却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选择。他想去弥补什么,想说些什么——
闻栩已经摘掉腿上的餐巾,随手一扔。随即头也不回地拎着包走了。
“Vibby!”
步洄游起身去追。
徐南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拦下。她扬着嗓,故意想让闻栩听见——
“你的眼光一如既往的低劣!选谁订婚不行,偏要选秦姬的孩子?你看看她,小小年纪就爱穿成那样,果然跟她妈一个死德行!”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尖利:“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爱勾引人的贱货真是会生啊!还一生一个准,这不就又生了一个爱勾引人的小贱货嘛!”
步洄游来不及捂住徐南芳的嘴。他心道不好,抬眼看向餐厅门口。
话音刚落。
走掉的闻栩又折了回来。
在任何人来不及阻拦之前,她率先掀了桌子。
哗啦——满桌的海鲜盛宴倾倒在地,盘子碎裂,汤汁四溅。
然后,她拿起橱柜前的一瓶红酒,二话不说,朝没反应过来的徐南芳扔了过去。
砰!
酒瓶在徐南芳脚边炸开。殷红的酒液溅了她一身,裙摆、鞋面、甚至脸上,都是狼狈不堪的红。
徐南芳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狼藉,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愤怒,又从愤怒到难以置信。
而闻栩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瓷片,在自己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划痕。
鲜血翻涌而出,步洄游握着她的手臂:“你做什么!”
闻栩对他关心视若无睹,只对徐南方说:“我妈就算再让你讨厌,阿姨,你也是输家。”
“你说什么!”徐南方大怒。
闻栩毫不留情:“你不懂我的意思嘛?”
“Vibby!”步洄游出声制止她。
伤口的血滴落在地,闻栩对步洄游置若罔闻,对着徐南芳冷声道:“阿姨,你倒是不贱,可遗憾的是,我爸爸连对你下手的意思都没有。”
*
从步家出来,闻栩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往前走。
胃里翻涌得厉害。那股海鲜的腥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她扶住路边的电线杆,弯下腰,干呕了好几下。
什么也吐不出来。
眼泪却掉了下来。
廖平赶到时,她已经在路边蹲了很久。夜色浓稠,路灯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她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闻栩。”廖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声音里满是担忧。
闻栩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已经干涸了。她看了廖平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跟着他上了车。
一上车,她就疲软地瘫在后座上。
手机被她扔到了角落里。屏幕上不断闪烁着步洄游的来电,一个接一个,轰炸似的。她没有理会,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在她看来,步洄游和当年一样,始终令人讨厌。
他家也是。
车窗外,上都的夜色流光溢彩。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这样热闹,仿佛所有的悲伤都会被淹没在喧嚣里。
闻栩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她想起那碗粥。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个人对她说——
“晚安,闻栩。”
“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手臂上的伤一直在渗血,可能是太疼了,闻栩眨了眨眼,鼻尖酸涩,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