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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变奏   “叮铃 ...

  •   “叮铃——”

      刺耳的闹钟铃声响起,女孩翻了个身,发出不耐烦的哼声。

      “叮铃铃——”

      闹钟铃还在继续,女孩皱着眉,使劲戳了戳身旁的男友:“把你闹钟关了啦,今天周末……咦?”

      她伸出的指尖触到的躯体僵硬冰凉,女孩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有什么又湿又黏的液体从掌心滑过。

      她猛地翻身坐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捷,一缕阳光从没有拉好的窗帘缝隙中投下来,恰巧照在她男友向外凸起的眼珠上。这具死相惨状的尸体卧倒在她身边,最大的那片血迹已然干涸。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晨光初醒的天空,远方第一班轻轨正轰隆驶过,伴随着逐渐起来的人声喧嚣,盖过了最后一点凄厉的余音。

      .
      翌日。

      “您其实不必亲自来的。”毗琉璃掩着鼻走过积灰的楼道,对着每一个从脚下爬过的蜘蛛露出嫌弃的表情,“下面的人已经处理过这个事件了。”

      帝释天走在前头,毫不在意衣摆在拐角上蹭上一道灰印:“那也不能让我这个失忆的直接接手S级事件吧,你们放心我都不放心。先看看低等级事件熟悉一下,也不过是从头再来。你刚刚说到哪儿了?”

      毗琉璃自知说服不了帝释天,只能叹口气上前打开了屋门:“凶手异能力是编号246的【冰凌】,我们发现时死者体内80%的血液都转化为了冰凌刺穿了他自己的身体。根据职员对现场的复原,我们确定了凶手身份,目前正在追捕中。以及,凶手和死者是情侣关系。”

      帝释天迈过门槛的脚微微一顿,随后他神色如常地走入了凶发现场。

      ——虽然这间一室一厅的小屋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杀人现场。

      客厅是如今网络上十分热门的装修风格,能判断出这对情侣平均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七岁。帝释天踩过柚木地板,在拐角处确信自己闻到了浅而淡的香薰。卧室对于两名成年人来说有些小了,但依然布置得十分温馨,和外面相同色调的淡蓝壁纸,窗帘也是细心挑选过的,缀着星星纹路的蕾丝。

      刨除不翼而飞的床品和地板上用白粉笔勾出的线条,这栋屋子的主人形象已跃然纸上。

      .
      帝释天来之前看过职员分析,连情杀这种猜想都写出来了,不过对于没能了解到“吞噬”这一存在的人来说,这反倒是最合理的猜想。

      “你先走吧。”帝释天对毗琉璃道,“我记得医院说你姐姐要醒也就在这几天了,你最好还是守着她。谢谢你带我过来。”

      毗琉璃毫不迟疑地拒绝了他:“公事和私事我还是能分清的,下班后再去医院也不迟。更何况您之前那场晚会后就被阿修罗那帮人盯上了,放您一人在外调查局不会放心的。”

      不仅被盯上了还直接跟着人跑了的帝释天:“……”

      他咳嗽一声,开始斟酌着语句,就被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他下意识抬了手,又很快醒悟过来那并非他的手机铃声,而是毗琉璃的。

      毗琉璃歉意地点点头,走出去接了电话。但不过半分钟她又拧着眉头转回来,道:“是七处职员,他在小区门口被人缠住了,我下去看看,您……”

      “我就呆在这儿,不会乱跑的。”帝释天笑了笑,“正巧,我这几天缺得是练习异能的机会。”

      毗琉璃踩着高跟风风火火出去了,帝释天跟着到了客厅。

      果然还是有些在意那个香薰啊。帝释天暗自思忖,正要去寻那味道的来源,极佳的耳力忽地捕捉到卧房里一声闷响。

      他屏住呼吸悄然接近门扉,脚尖正要发力时猝不及防被人猛地一拽,刹那间天旋地转,他整个人便被抵在了墙上,发丝扫过他的脸颊,帝释天本待反抗的动作霎时一顿,随后他笑了起来:“我就猜到你会来。”

      “哦?几天不见就这么想我?”阿修罗松开了手。

      帝释天莞尔:“自此你在那场晚宴上大闹一通后,调查局的人就产生了应激反应,我的医院连只蚊子都进不去。更何况事关‘吞噬’,我想你会来看看。”

      “不放蚊子进去不是好事?不然就你这细皮嫩肉的,被叮一口没准就留疤了。”阿修罗随口道,“这的确是‘吞噬’,但是有件事我猜你一定想不到,这个凶手是——”

      “停。”帝释天对他比了个手势,“先告诉我,毗琉璃的电话是不是你打的?”

      “我还不至于亲自去干这种活儿。”阿修罗不屑道,又补充了一句,“怎么,这可是跟你学来的,你不满意?”

      “我满不满意没什么关系,”帝释天淡淡道,“我只是要提醒你一点,从这里到小区门口一个来回虽然是十五分钟的路程,但你们冒充的那个七处职员异能恰好是【急速】,毗琉璃刚刚没反应过来,现在她应该在往回赶了。”

      阿修罗猛然一僵。

      帝释天有些揶揄地看着他:“怎么办?先不说调虎离山成不成功,你信不信毗琉璃现在已经开始发紧急信号了?要不你还是把情报跟我说完,然后乖乖去调查局走一趟吧。就说你在晚宴上对我一见倾心念念不忘,他们没意见的。”

      帝释天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起来,眉眼弯着,像月牙。

      阿修罗冷哼一声,迅疾伸手,在帝释天的惊呼中将他拦腰抱起,面上神情似笑非笑:“那不如再来个刺激点的,就说我求而不得,索性绑了你直接回寨里当压寨夫人?”

      帝释天没回话,但他也来不及回话了。

      就在阿修罗尾音落下的刹那,入口的门直接被暴力破开,传来的是毗琉璃混合着恼火和愤懑的声音:“果然又是你!放下大人——你干什么?!”

      在一众的惊呼声中,阿修罗闪电般蹬碎了卧室的窗户,晶莹剔透的玻璃薄片反射着亮丽的白光,帝释天下意识闭了下眼,但没有任何一片碎玻璃能近他身前。漆黑的触手骤然张开,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圆环,随即在两人跃出的那一刹那重新舒展,惊得鸟雀自屋檐下展翅而飞。

      .
      鸣笛声呼啸着远去,阳光愈盛,烤得沥青路面散发出不适的气味。

      “你要告诉我的这件事最好抵得上刚刚那么大的阵仗。”帝释天叹着气将窗帘重新合拢,才重新捡起手中的棉花。

      阿修罗脸被划出了几道血痕,却依旧不失英俊,反倒更添几分悍利,像是某种野性难驯的兽类。他靠在椅背上,双眼闭着,享受般让帝释天给他的创口消毒,听了他话后懒洋洋道:“放心。这消息告诉你后,我看你也不用回那什么劳什子调查局了。”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

      “不,我是相信你。”阿修罗笑起来,“我相信你最后一定会选择我。”

      .
      房间很昏暗,阿修罗说这是他们团设立的一处安全屋,屋内全部电力设施都由总部统一调配,现在正值正午,灯必然没法打开。地板上搁着厚厚的毛毯,暗红色纹样,有浅淡的香气飘浮在空中,给这处狭小的空间平添了几分暧昧。

      帝释天挑了挑,在边角的床和靠近阿修罗的软垫边摇摆了下,最后选择跪坐到了毛毯边上,专注听阿修罗解释。

      而阿修罗不负他望,一上来就抛了个炸弹:“凶手是我们团里的人。”

      “调查局中似乎没有记录。”帝释天回忆了下自己来时看到的资料。

      阿修罗摆摆手:“因为她并非真正的团员,或者说,她并不是我们想招进来的人。她有一个爷爷,不少人背后喊那老头叫‘何疯子’,因为那老头总喜欢捣鼓些危险性极强又没什么意义的异能实验。但我进他的实验室看过,不少堪称天方异谈的异能猜想,并非没有可能。于是我邀请那老头入团,被他拒绝了,但他孙女却想加入。”

      “你同意了?”

      阿修罗耸耸肩:“一开始没有。但那老头拗不过自己孙女,找到我说希望我让她进入,但不要派给这姑娘什么危险性的活,作为回报,他愿意为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死者呢?”

      令帝释天有些意外,阿修罗露出了称得上是厌恶的表情,道:“被骗的。哦,我不是说死者,我是说那老头孙女。死者的异能是【迷情】,之前利用这个异能祸害并杀死了不少普通人。按理来说异能者都应该有些抵抗能力的,但是……”

      “但是死者和女孩的异能正好互相吸引?”帝释天自然接上。

      阿修罗点点头。

      “所以那个女孩现在在你们手上。”帝释天的语气不带疑问,倒像是自顾自嘀咕了一下,复道,“她之后会怎么样?”

      “还不清楚。”阿修罗摇头,“这也是我第一次遇见……他人的吞噬。等这波搜捕过后我们就动身,那老头给我发了消息,他孙女现在的情况不太好。”

      .
      “所以你确实把我当成了一个谈判筹码。”帝释天肯定道。

      他们此刻站在一处废弃工厂内,阿修罗在前头带路,七弯八拐。他甚至还曾跃跃欲试想抱着帝释天再来次极速越野,被帝释天毫不委婉地拒绝了。

      但他也没恼,此刻听了帝释天不带责备的指控反而更开心了:“得了吧,就算我不带你过来,不出一周你自己也会乖乖跟过来的。我看看,哦,在这儿。”他摸到了藏在一处钢筋下的机关,叩了三下。

      “这听起来真不公平,我对自己的了解还没你对我的多。”帝释天假意抱怨。

      随着机关叩响,他们面前的地板开始向一旁移动,露出个仅供一人通行的开口,层层阶梯通向未知的深处。

      阿修罗示意帝释天先下,他站在外头看着黑暗没过帝释天的半截身影,正有些没来由的烦躁,却见帝释天顿住脚步,回头道:“要是我异能没释放好怎么办?我们会被他丢出来吗?”

      他居然担心得真情实意,阿修罗甚至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紧张。

      “哎你别笑,我是认真的。”帝释天道,“我才醒没几天,这些天又忙着思考怎么躲开他们跟你联系,根本没时间好好练习我自己的异能。你没有在老先生面前夸下海口吧?”

      “人家只是研究水平高,没说武力和研究挂钩。”阿修罗道,“这个你尽管放心,目前应该还没人能打得过我。再说,我看起来像是会让你受伤的样子吗?”他话音最后染上了一丝笑意,帝释天也弯了弯眸。

      但他依然没有往下走。

      “怎么了?”阿修罗问。

      帝释天回答得也很诚实:“我还是觉得有些黑,你能直接跟在我身后吗?”

      阿修罗顿了一下。

      帝释天继续问:“不可以吗?”

      “我对你没有不可以的事。”阿修罗盯着他慢慢笑了起来,“只是稍微有些惊讶。”他边说边跟着走了下去,活板门在他们头顶缓缓合拢,所幸在光消失前的一秒,他握住了帝释天的手腕。

      帝释天挣了一下,转而和他十指相扣,随后阿修罗察觉到温热的躯体凑了上来,帝释天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呼出的气息喷在他颊边,潮湿而柔软。

      “我还有件事不能理解。”帝释天轻声道,“虽然你需要我的异能去安抚这位女孩,但这似乎并非把我带离调查局的必要条件吧?”

      阿修罗回答得很快:“是那老头让我这么做的。他在电话里神神叨叨,说马上就要出大乱子,让我不如把你带过来。”

      “他一说你就信?这可不像你。”

      “相信他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你可能不记得了,当初重视这老头研究的人就是你,你还把拜访他这件事定在了任务表上,只是没来得及做。”

      通道内一片漆黑,一时之间只闻彼此间的呼吸。帝释天仍没有放开他。

      “好吧好吧。”阿修罗率先投降了,“他其实没有说得这么直接,只是暗示我如果有重要的东西可以先保护起来,我就想着……至少比起调查局那帮废物篓子,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帝释天的笑声在黑暗中轻轻响起,他没说话,而是偏过头,和阿修罗交换了一个稍纵即逝的吻。

      .
      老者已经等在阶梯后了。

      这是一个内置的地下实验室,墙壁上挂满了灰白色的仪器,几支颜色格外鲜艳的试剂正摆在最显眼处,有浅淡的香气从那儿浮起,而一个面容呆滞的女孩正坐在实验台后,蓬头垢面。

      “我一刻钟前就听到顶上机关的声音了。”老人慢吞吞道,“这个楼梯有那么长吗?”

      阿修罗面不改色道:“机关年久失修了,我们折腾了一会儿才让它彻底合拢。喏,我找来的人。”

      不待阿修罗说,帝释天已然上前,简单向老者点头示意后就走向了女孩。

      “她一天没睡了。”老人道,“但你们应该能看出来。”

      不消老人准确指出,两人都发觉了不对。足足熬了两宿的人再怎么细致打扮也遮不住倦意,但此刻在他们面前的女孩虽然神情恍惚,却不难看出她面色红润,不像是刚刚经历了案子的亲历者,反倒更像健康过了头似的。

      “这就是吞噬。”阿修罗喃喃道。

      帝释天背对着他,但他能察觉帝释天也深深吸了口气,随后伸出双手,轻柔护在了女孩鬓发两侧。

      阿修罗基本没怎么怀疑过帝释天的能力,但该有的担心其实少不了。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多虑了,帝释天对于自己的异能简直如鱼得水,浅而淡的金色光芒从他手边悄然绽放,一股清香在室内悄然漫开,只吸一口便让人神清气爽。

      阿修罗不自觉往旁多走了两步,视野里帝释天眼帘低垂,显得温柔而悲悯,虽然站在他们面前,却像是随时都有可能远去。

      这份感觉没持续多长时间,几乎是阿修罗刚一皱眉,女孩的身体就晃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合上了双眼,向后倒去。

      帝释天托住了她,身子也跟着一晃。

      阿修罗反应过来大步向前,一面扶住帝释天一面把女孩丢给了老人。

      帝释天唇色有些泛白,他挣开了阿修罗的手,低声道:“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阿修罗拧眉看向自己扶了个空的手臂,没等他出口询问,实验室的电子屏却猛地亮起了红光,与此同时,他的手机也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铃声。

      “喂?”阿修罗接了电话。

      “老大!出事了!出大事了!”迦楼罗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来,听上去甚至有些崩溃,“唉总之你先看看内网!或者直接看新闻也行。我去你这个女人能不能别盯着我打又不是我干的——”

      电话戛然而止。

      阿修罗握着手机,老人却已经扑到电子屏前敲了敲键盘,一时间所有屏幕大亮,近半小时内的新闻讯息被逐一抓取投放到界面。

      密密麻麻的信息流快速滚动着,但他们甚至不需要去特意寻找,因为每条消息都在诉说着相同的事件:

      “象合小区出现杀人案,死者死相惨烈!”

      “一女子于商场内猝死,死因成谜,专家解释……”

      “如遇以下通缉者请尽快联系警方,多地杀人案疑似邪教恐袭,请广大居民做好防护。重复一次,如遇……”

      老人面色阴沉地走回了实验台前,这次他语速加快了许多:“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我在检查我孙女的状况时意识到,她这样的程度不见得能引起【吞噬】,她的异能是被诱发的。”

      “什么东西能诱发这样的行为?”帝释天下意识问。

      阿修罗没有回答他,帝释天转过头,发现阿修罗视线仍然落在滚动的信息流上,电子数据已经把通缉犯的照片尽数放出。

      阿修罗目光阴沉:“都是团里的人。”

      帝释天一愣。

      阿修罗又重复了一遍:“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帝释天皱眉深思,忽地眼角余光瞥见了走到实验台前的老人身躯忽然颤抖起来:“阿修罗!”

      阿修罗蓦然抬头,第一反应就是将帝释天揽进了怀中,背后六根触手暴起,将嘶吼中冲向他们的老人压在了原地。

      “吞噬?”阿修罗道,“可是为什么?”

      帝释天半靠在阿修罗的身上,视线极快地扫过不断挣扎的老人。此刻老人的面相完全变了,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动了他全身关节的丝线,令他整个人呈现出了一种怪异的进攻姿势。他不断挣扎间打翻了身后实验台上的试剂,一股更加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

      等等?香气?

      帝释天忽地抓住阿修罗的手臂:“这是什么味道?”

      “嗯?”阿修罗正在为怎么打昏老者犯难,闻言一愣,“你说你身上的?我记得你每次一用异能就有,闻起来蛮像莲花的,也不知道什么原理。”

      “不是这个。”帝释天指向了实验台,“这个实验室本来就有的味道。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带我去的那个安全屋,包括一开始那个女孩和死者的家里,都有这个香气!”

      阿修罗道:“应该是稀释后用于挥发的玉酿。你走后他们才研究出来的,还是这老头领导的,你不知道也正常。等等,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对视了一秒,随后阿修罗醍醐灌顶:“你说这个就是诱因?”

      “我只是猜测。”帝释天五指微微向内一收,刚刚阿修罗迟迟没找准地方下手敲晕的老者顿时晕了过去,随后帝释天拧着眉将整个身子转了过来,直视阿修罗,语气急促,“怎么研究出来的?玉酿还可以被稀释吗?”

      阿修罗飞快搜寻着自己的记忆:“我记得他们问我借走了心魂石……哦对,你可能不记得心魂石是什么了——”

      “他们把它放在哪儿了?”帝释天打断了他,嗓音奇异。

      阿修罗没察觉到不对,随口道:“应该就在这个实验室里,里头有个暗房。”

      “这样啊。”帝释天的语气平静下来,如同叹息。

      “等等,你——”阿修罗猝然低头,但已经晚了。帝释天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拥抱住了他,随着暖意同时传来的还有转瞬席卷全身的倦意。

      “这是我能想到最温柔的方式了。”帝释天在他怀中轻柔道,“好好睡一觉吧,阿修罗。”

      “等你再次醒来,就能亲眼见证我们所期待的无想乡彻底降临。”

      .
      窗外正下着大雨。

      阿修罗被这雨声惹得烦躁不堪,正想翻个身,却发现身体全然不受自己控制。他顿了顿,视线在屋内环视了一圈,在窗边看到了坐着的自己。

      这其实是很怪异的一件事。

      他的灵魂飘在半空之中,却又无比清楚地意识到那个坐在窗边看雨的正是自己。我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个爱好。阿修罗心想。

      但随即他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他不是在看雨,而是在等电话。这份等待中甚至压抑着几分恼火。

      真见鬼,阿修罗想,就算这是梦,自己也不是那种会随便被引起情绪波动的蠢货才对。直到坐在窗边的自己接起了电话,带着怒气喊了句“帝释天”,他才终于想起这是什么事。

      这并非梦境,而是他的记忆,就在……帝释天失忆的前一个午后。

      那天天气很不好,从临近正午就开始下雨,整片窗子都是灰蒙雾气。他躺在床上,做什么都兴味索然,但这并非因为天气原因,自从和帝释天彻底决裂后,他时不时就会陷入这样的状态,仿佛某个地方豁了道口子,在他往前走的路上丢掉了至关重要的珍宝。

      他身体中仿佛藏着一只困兽,横冲直撞又找不到出口。

      他有时会想起和帝释天的初见,想起这个人眼神坚定说自己就是终结一切的希望。阿修罗觉得自己其实没这份能耐,而真正能成为引路者的其实是帝释天。不过比起帝释天他向来有些拙于解释,索性也就不去深究,反正他会一直和帝释天并肩,谁才是那个引路者并不重要,而他会为帝释天斩尽前路一切阻碍。

      是的,他们本该一路并肩,直到这个困扰着他们的难题被彻底解决。而哪怕这个难题被彻底解决,阿修罗和帝释天也会一直结伴同行,本该如此。他们就像灵魂上的同胞,又或是一面镜子的两端,阴阳盘上流动的缺一不可的两仪,花和叶,星与夜,严丝合缝,密不可分。阿修罗有时还会在脑海中勾勒地图,想着帝释天和他初遇的地点,想着帝释天和他决裂的地点,两点间勾成一条直线,对折,最中间的那点中他们有个人坠落下去,或者停步不前,于是决裂时他们面对的便并非本来的自己。

      他想不通是什么让比他还要坚定认为异能不该存在的帝释天变成了附庸调查局坦然说出有其存在必有意义的帝释天,但他又十分清楚帝释天所谈及的强大者管理弱小者构建秩序的理论是多么的天真且不可实现,于是他断绝得毫不留恋。

      他一刀两断的是他们分道扬镳的理念,但他的牵挂与感情却藕断丝连。

      因此当帝释天第一次主动联系到要好好谈谈时,他就从收到消息的一刻烦躁到帝释天电话打进来的那一刻。

      阿修罗懒得再看下去这个回忆了,那天的谈话他记得不是很清晰,因为内容十足十的没营养,回想除了让人烦躁不耐外没别的用处,而帝释天在谈话的末尾约他明晚一叙。

      “不,不是电话。”帝释天含着笑意的声音越过时光的迷雾来到他耳边,清晰可闻,“我们当面谈谈。我可不愿意你我之间的关系陷入僵局,比起隔着电子设备争论,我想你也更乐意亲自和我见一面。嗯?好,你不愿意,是我有些想你了。见面地点?不用急,明天你自然会去的。真想知道的话,可以好好盯一盯你手下的行动。”

      帝释天话音落下的刹那,雾气骤起,阿修罗在意识坠入迷雾的前一秒,心里悄然掠过一个疑问:如果帝释天清楚地意识到那天会发生什么,又怎么会任凭自己落入失忆的危险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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