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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画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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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敕星在找画。
这密室是他的画室,一卷又一卷空白的画从头顶垂下,将灯光切割成满地的阑珊斑驳。
地上也散落着不少宣纸,沾着零星墨痕。
他已经许久不来这里了,桌案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被随意掐诀扫净。许久过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幅,取出卷轴展开铺平,是半片呆板的人像。
衣饰极简,甚少落笔雕刻;高矮不知,五官亦无甚颜色。
单看画面,这简直是世间最简单、最潦草的一幅画了,画中人表情木然,了无生气,民间丧葬所用纸人都要比他灵动三分。
萧敕星抬手在画像脸上拂过,画中人的五官泛起层层涟漪,在纸面上隐去。
他提笔把应瑞柳的五官添上去,墨迹游动,先现出一对弯弯的笑眼。他幼时被先生用柳条抽出来的画功在此时活灵活现,画完眉与眼,萧敕星竟然有些愣神。
很像,但似乎又不那么像。
有什么藏在皮肉底下的差别被画笔遗漏了,仿佛他只看到应瑞柳的表,没有看见应瑞柳的里。
待到最后一笔落完,这种感觉愈盛。
一股焦躁与怒意控制不住地在心底升腾,恰巧此时石室门动,石门挪动的闷响过后,一条幽绿的影子出现在门口。
萧敕星脸色难看地转过头:“什么事?”
文靖仙手里举着一盏灯,细弱的火苗被风吹动,阴影晃动间,他的神色晦暗不明。但仔细看,一切又似乎如常。
他不愿去踩地上凌乱的宣纸,停在门边举起灯盏,眯着眼睛将这些画打量一番。无论看过多少遍,都只觉得像是天上垂下来的白绫,一圈一圈绕着萧敕星的脖子,缠了一年又一年。
“尊座怎么又来这了?”
萧敕星将笔丢回桌上。文靖仙向来带着公务出现,一看见他,原本怒意蒸腾的脑子自行冷却下来。他不想理会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什么事?”
他不答,文靖仙也不再问,语调不疾不徐:“您彻夜不归,未能及时告知。昨日收到瞿掌门的书信,今晨将要亲自前来拜访。”
萧敕星默了默,眼中闪过几分异色。显然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听到的内容。
叩天锋与玉京自前代以来交恶已久,此代掌门人关系不和,底下人更是水火不相容。平日里若无要事,两家弟子门人绝不来往。
瞿北庭如今过来,用脚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门人来报,已经入北境了。”文靖仙道,“虽然来得突然,但也请您控制一下。私下如何都没关系,正式场合上总是要互相留几分体面的。”
萧敕星讥讽道:“我给他留的脸面还不够多吗?”
他将那幅新成的画挂回顶上,文靖仙侧身让开路,跟在萧敕星身后上了石阶。
石门在身后关闭,将萧敕星鲜为人知的秘密重新封存起来。文靖仙扫了一眼那石门,语气温吞地接上萧敕星上一句话:“我理解您的心情。只是瞿北庭与方瑎同谋召出镜天渊一事尚无明确证据,只有您曾经亲眼看见他带着方瑎进入禁地。”
萧敕星停下脚步,侧过半个身子来看他。
文氏历来依附于萧氏,二人自小相识,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一对异姓兄弟。
如今萧氏已覆灭,文靖仙仍然待在叩天锋,一手包揽大小事务。两人之间不谈信任与否,有话只需直说。
果然下一刻,青衣人抬起手点了点额角,“况且您的情况……您也知道。只怕难以取信于人。”
萧敕星自然知道。
他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原本清晰的过去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重新编过,留下不少错漏的点,连带着其余正常的部分都不足为凭。这么多年隐而不发,也这是因为这个缘故。
但若真要细细去分辨真伪,挨个揪出错漏,那人离疯子也就不远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何能辩?
修士仇恨忌惮灵冤氏也正因如此。
心为人之本,自古以来遭灵冤氏毒手的人无一例外皆走火入魔,死相各异。古人传这一族人是地下长出来的恶鬼,施术篡改人心,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萧敕星不认为自己的记忆是灵冤氏所致,就结果来看,更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术。
文靖仙笑道:“日前找到了方瑎的墓,您去看过,结果如何?”
萧敕星居高临下注视他半晌,回过身,继续往石阶上走。高大的影子被稀疏灯火拉成一条阴森的暗河,青年漫不经心的语调在通道中回响:
“空的,里头什么都没有。”
比起记忆,萧敕星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事情一旦发生,就一定会在某处留下痕迹。
比如方瑎被刻意藏在不为人知处的墓。
比如……挂在应瑞柳胸前的虺命环。
萧敕星一只手负在背后,另一只手拇指与食指环成圆环的样式,微微眯起一只眼,透过圆环,仿佛朦朦胧胧看见一条纤白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如同梦境之中一般,始终不曾回头。
但奇怪的是,那种烦躁不安的焦虑之感,不知何时已悄然从萧敕星心中褪去了。
山上,应瑞柳绕过守阵弟子靠近环山阵,手中掐诀正要动作,忽然见阵中微光愈盛,一行虚影出现在阵中,竟是那边有人要过来了,连忙倒退几步。
四下无处空空如也,应瑞柳左右看看,藏进最近的一丛灌木后。
此时天光乍亮,好在薄雾未散,他个子不高,蹲下以后倒也难以察觉。一队白衣修士出现在阵中,应瑞柳蹲在树后,见守阵弟子远远地迎上去,拱手拜过,道:“瞿掌门,有失远迎。”
为首之人微微颔首,正是许久不见的瞿北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