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Chapter 17·未至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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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了一只恶魔。
现在，这件事被外人所知了。
说实话，在看到梵蒂冈来的是拉斐尔时，我心里竟有一丝庆幸，他并不是个狂热的圣徒，也是个不喜欢随便动武的医生。
拉斐尔打开房门，迎面就被不新鲜的血腥味冲了个满怀，他迟疑了一下，走进去，和床上的以撒对视了片刻。
那虚弱的大恶魔在看见另一个陌生的天使时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但那并不是因为害怕被这个浑身圣光的天使所杀掉。
这个笨蛋愣了片刻，张口就是：“都是我的错，他是无辜的，请不要……”
他这句话没说完，就因为一时激动吐出一大口鲜血。
拉斐尔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直到以撒还挣扎着要下床说清楚自己的话，却把自己摔了下来后，我看不下去，挤开拉斐尔，按住以撒的肩膀让他躺回去。
我低声对他说：“没关系，不会有事的，躺下吧……”
“是没事，整个天界现在谁管得了你。”拉斐尔冷漠的打断我，顿了顿，他没好气道，“……你跟我过来。”
走之前，我告诉他：“别担心，我们很快回来。”
在以撒担忧的目光里，我和拉斐尔一起离开了。
2
久无人踏足的阁楼早已因为没关上的窗户而遍地积水，潮湿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久不衰的霉味。
至高天的天使们可能一辈子都没亲眼见过这样的生活环境，而现在，两名创世天使站在这个狭窄的、肮脏的阁楼里，讨论一个濒死的大恶魔该何去何从。
事已至此，拉斐尔自然早已知晓当年我告诉他的那件事原来并不是个玩笑，但他似乎并不感兴趣我与以撒之间究竟如何。
当然，很正常。
一个快死的、籍籍无名的恶魔而已，确实不值得这样尊贵的创世天使多看一眼，创世天使——我们，现在有无数多比这更重要的事要考虑：正在走向未知的蛮荒地狱，带着血泪离去的堕天使叛军，百废待兴的天界……
哪一条不牵涉千百万神族的生命生活，不比一个恶魔的死亡重要呢？
然而在这一道一与成千上万的数学题面前，我选择了最微不足道的这个一。
风之天使精致的神容下带着一丝至高天久居的神族惯有的冷漠：“你知道现在梵蒂冈现在乱成了什么样吗？”
我沉默。
理智已经无数次督促我不要如此渎职，然而每一次看见奄奄一息的以撒，每一次想起小魔女的眼泪，就仿佛有无数个熟稔的亡魂拉住我的手，求我再留下一会。
是不是只要再留下一会，再回看一眼。
就能留住昨日的山外斜阳、过往黄金的田野，还有那些转瞬即逝的生命？
我似乎又听到那些纯朴的居民们拉着手，围着篝火在没有星星的夜色下唱歌，等着不会到来的明日与下一个丰收季。
可是世界的田园时代已然结束，晨星之乱便是它的成年礼，骑着羔羊的牧人在风里远去，从此再无牧歌供人聆听。
我哑着声音说：“拉斐尔，给我一根生命之树的树枝，七天之后，我会回去。”
拉斐尔的表情变得很难看，看起来想打我一顿，但最后他没动手，而是一跺脚转身冲进了雨幕，背影怒气冲冲。
在黎明将至、大雨刚刚停歇前，他返回来，扔给了我一根新鲜的、水晶般剔透的树枝。
“那个恶魔时间不多了，生命之树救不了他，你自己看着办吧。”
3
炽天使对时间的感知总是不那么敏锐，但我总还记得，我答应过以撒，有机会带他来天界看看。
拉斐尔是伊甸园的看守者，人类离开之后，他便负责管理生命之树。
其实对于神族来说，生命之树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们并不需要它的力量获得生命或者健康。
这就是神对神族的偏爱，在人类出现前，这曾一度被认为是一种永恒与荣耀。
现在，我把一根树枝带给了一个恶魔。
很遗憾，生命之树的力量也无法让他恢复如初，但至少……我们又多了一点时间。
我将不知是昏迷还是在等待中睡过去的以撒唤醒，将树枝绕作一个小环，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生命之树的树枝永远柔韧如初生的嫩芽，绕城一个圆环并不费力，只是我的手艺很差，在屡次失败后，我干脆拆了发带，硬是将其两端绑在一起。
以撒看着这东西，难得笑出声来。
我说你笑什么，你手艺很好你来编。
他连忙讨饶，表示自己只会编收粮食的箩筐，做不来这么精巧的东西。
其实严格来说，他会编箩筐，手艺应该在我之上，至少比这个硬被发带绑出来的手环强。
但以撒不是爱跟我抬杠的人，他是爱我的人。
生命之树的力量在这具残破的躯体里扎根，不过一小会，恶魔脸上久违的出现了生命的血色。
他很久没下床了，因而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极为缓慢，好像忘记了路怎么走似的。
他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一样露出惊喜的表情，自己下床，换衣服，然后走出大门。
大雨之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洗净了他身上久病的朽味与血腥，千万露珠挂在枝头，水坑里倒映着模糊而柔和的太阳，仿佛万物都处于复苏的前夜。
直到看见植物的新芽，我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似乎已经是春天了。
天界的四季总是模糊而温吞的，让人对季节的变化并不敏感，只是晨星之乱后，天界的元素流动被打乱，才开始出现像昨夜的大雨那样反常的气候。
以撒深深地呼吸着空气，咳嗽了几声，然后说：“真好啊，又到播种的时候了。”
他眯起眼，迎着风与清晨笑起来，好像已经看见了翠绿的作物、金色的麦田，与又一场大雪。
我也笑起来，眼角却些许刺痛。
我们都知道，他再也看不到夏天了。
4
以撒不问我到底给他带来的是什么东西，也不问我们要去哪，他总是这样，享受现在的每一刻就好。
我遮掩了他的外表与身份，离开了那间临时落脚的房子，便带他绕开了天界之门，前往那个他从未涉足的世界。
第一天，我们在荒无人烟的第一重天的草原上看了星星。
魔界看不见星空，但天界的星空也分为众多模样。
至高天离尘世太远，却离神与命运太近。
那里的夜色总是黑不到底，看久了，连星轨都一清二楚，让人想起那些复杂的占星学原理。
但第一天的星空就只是星空而已，繁星闪烁，草原如海般波涛起伏，看不见的小动物在黑暗里过着自己的生活，浑然不知这世上曾发生一场波及三界的战争。
曾经，以撒向那些叫“伊帕朵”的精灵许愿，想要一个亲吻。
那时我无法果断的回应他。
现在，无需任何生物或者神明的见证，我们在另一片星空之下拥抱，亲吻，不去考虑死亡、明天与未来，只是抓住仅有的此刻。
……
第二天，我带他去了奥尔瑟拉曾经就读的学校。
晨星之乱后，这所学校不再接收神族之外的学生，他们像从未来过一般。
为了不引起骚乱，我们没有太靠近学生们在的区域，而是找了个高处，我讲那些黄金与纯白色为主调的建筑物一一告诉他，还有奥尔瑟拉曾经在这所学校里发生的事。
其实很多我都在过去的信里写过，但以撒还是很开心的听着，好像那个他养大的小女孩依然是半人高的个子，正在这片他陌生的土地上为种出更多的作物而努力学那些他一辈子也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放学了，学生们像是一群白色的鸽子一样冲出学校，一个人影也不剩时，我带他进学校里转了一圈。
这个这辈子没进过学校的恶魔对着天界干净整洁的教室连声赞叹，他还找到了一个低年级的学生用的益智玩具，捣鼓了好一会。
虽然没成功解开，但差点把夜间巡逻的警卫引来。
我们狼狈的逃出了学校。
本来可以不这么狼狈的，但我得带着走一会歇一会的恶魔一起绕开各种障碍物的同时不要被发现，所以最后非常狼狈。
等学校和警卫都不见踪影，我们才停下来，这时我才发现，我们到了一条河旁边。
是格鲁曼去世后，我陪奥尔瑟拉走过的那条河。
当年我曾经在这条河边告诉小小的女孩，死亡并不可怕，那些离去的人从此与这个世界同在，获得永远的自由与幸福。
现在我却发现，我无法再对自己重复同样的安慰。
也无法如曾承诺他的那样，像从来没有遇见过他一样活下去了。
看着恶魔一心一意蹲在河边逗弄水里的小鱼，我安静的笑了。
神说，爱其实不是坏事，所以试着去爱上谁吧。
如祂所愿。
如他所愿。
如我所愿。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apter 17·未至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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