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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此世长冬 ...

  •   1

      第三天和第四天,我们留在耶路撒冷。

      这座位于天界中心的城市比其他所有地方都更快的从战争中恢复过来,黄金与财富源源不断的流出涌入,街道上的喧嚣彻夜不停。当离开了黄金时代的人身处其中时,常常会产生一种瞬间的错觉,仿佛时光倒转,一切如往昔。

      我往前并不怎么爱来这里,现在骤然以旅客的身份踏足,实在并无什么明确的去处。

      好在以撒对天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我们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走,路过甜品店,甜美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对过客微笑,销售着今日的新品。

      在她真诚的推荐下,我们购买了一些甜品,精致的小蛋糕被分别装在纸盒里,我们各自吃了一个,然后便在下一个路口将剩下的全都分发给了路边的小孩。

      小孩子们不认得什么魔族不魔族,好吃的甜品立刻俘获了他们,一股脑的围上来围在以撒身边拉手转圈,要这位陌生的大哥哥陪他们玩。

      以撒背起其中一个小孩子在附近绕了一圈,小孩骑在他肩膀上咯咯地笑,他也哈哈大笑,其他的小孩子跟着跑,他又挨个放在肩上。

      小孩子们精力旺盛,一轮下来还要再玩,但以撒的身体素质大不如前,这会就跑不动啦,被纠缠的只好向我投来求助的视线。

      我失笑,上前给他解围。

      这些小孩子们还不到上学的年纪,并不太会飞,但神族的天性却让他们向往高处。于是我叫他们分散一点站开,把翅膀伸出来。

      孩子们站好之后,我伸出手,下一刻,温暖的风平地而起,托着孩子们的翅膀将他们带离地面。

      孩子们发出兴奋的惊呼,本能地试着拍打翅膀。

      风将他们带向高处,但并不太高,在盘旋了一圈后,将孩子们送回了地面,只不过是在街道的另一端。

      风魔法不是我擅长的东西,这种哄孩子的小把戏用一次刚刚好。

      在他们追过来之前,我果断带着以撒离开了现场。

      好在耶路撒冷的确是个大城市,几乎不必担心和陌生人下次不期而遇。

      我们走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路,擦肩而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人,没人认得我们,也没人注意我们。

      耶路撒冷市中心的广场上人流如织,市政厅放养的白鸽闲散的停在地上等待路人投喂,脸上涂抹油彩的小丑牵着鲜艳的气球向路人分发,有人在朝中心的巨大喷泉的水池中扔下许愿的硬币,而后和身边的恋人拥抱亲吻。

      这个刹那阳光灿烂,暖风吹拂,教堂遥远的钟声恢宏而柔和,竭力抚平着上一场战争带来的伤痛。

      以撒还在我身边,他握着我的手,像是要抹掉所有的伤痛一样反复摩挲,他竭力的在每一刻笑着,不想我回忆起他时,最先想起的是眼泪与悲痛。

      2

      我们在剧院消磨过剩下的白天,这是个随机的决定,因而当故事高潮处观众们起立鼓掌时,我还在借着舞台错乱的灯光翻看剧场发的剧情简介,实在想不起来这是哪一幕剧的那一小节。

      宣传单的扉页边缘写着一行小字:如果有一天,你爱的人只剩下几日寿命,你会和他做什么?

      我盯了这一行小字片刻,感到某种虚幻而迟钝的疼痛正从捏着小字的指尖传递到全身。

      舞台上,男主角毅然决然带着命不久矣女主角为爱情开始逃亡,他们摒弃世俗的眼光、家族与血缘、财富与地位,高唱着爱情的赞美诗,拉着手翻过山丘与河流,去寻找传说中世界尽头能够治愈一切疾病的良药,他那坚毅的眼神宣告他相信自己在命运尽头会获得幸福。

      舞台下,以撒突然凑过来,低声对我说:“没关系,这样就很好了。”

      他用不熟练的天界语告诉我:“我很幸福,并且会一直这么幸福。”

      他的尾音消磨在周围观众为剧目高潮而鼓掌欢呼的音浪里,我分辨着他的口型:“你以后也要一直幸福快乐下去啊。”

      我说,好。

      至于是不是真的……谁知道呢。

      剧目散场。

      我们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来到了耶路撒冷大教堂附近。

      我对耶路撒冷为数不多的印象里有幸包括着这座建筑,耶路撒冷大教堂始建于数百年前,恢宏程度几乎仅次于至高天的神圣大教堂。

      以撒从来没进过圣地,事实上,我一开始并不准备带他来的,但他意外的很感兴趣。我实在没辙,只好勉强同意。

      傍晚时分正是晚祷的时刻,教堂中坐满了人,教堂的牧师正在领唱祷词,路过时便能听见众人合唱的歌声。

      这个大恶魔兴致勃勃地问:“他们在做什么?”

      我凝神听了片刻:“晚祷,还有……为今日的逝者举行安魂弥撒。”

      晨星之乱的余波仍未完全平息,为了节省人力和时间,如今许多教堂会将一些仪式同时举行。

      以撒半懂不懂的点头,他说想进去看看。

      我们在外面等到天完全黑了下去,来祷告的人各自回家,教堂里的灯也尽数熄了后,我带着恶魔溜了进去。

      3

      我去过的教堂很多,耶路撒冷大教堂虽然很漂亮,但整个天界稍有规格的教堂几乎都和它几分相似,头顶是挑高的白色拱顶,彩色的玻璃窗上描绘着创世每一日的故事,实在没什么值得多看的。

      我坐在祷告席的第一排,以撒像个刚进城的傻小孩一样东张西望,乐呵呵的举起祭坛上没有收起的烛台,对上面融化了一半的仪式专用的雕琢着百合与玫瑰的白蜡烛啧啧称奇,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蜡烛。

      “做成这样可以让这什么仪式效果更好吗?”

      我说大概不能。

      听到回答,以撒很奇怪:“那为什么还要费力气做成这样?”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呆了呆,最后从古老的记忆中翻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很久之前,某地的神职人员认为普通的蜡烛造型太过简陋,不能匹配神圣的……”

      很多年前我收到过这样一份申请,因为换个蜡烛实在不是什么大事,就通通叫人批了,从那之后,教堂的仪式用具就变成了特制蜡烛,而具体特制在哪……我不记得了。

      些微的头疼泛上,数不清的噩梦与低语像蛰伏的怪物一样涌出来,把零碎的记忆冲撞散去。

      好在这也只有一瞬间,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大概是晨星之乱的后遗症还没好全的缘故吧。

      比起这个,还是另一件事更重要些:

      在回神时,我陡然惊觉主厅变得寂静到的可怕,大恶魔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我猛地站起来环顾一圈,也没见到他的人影。

      他去哪了?

      教堂的大门留着一道我们溜进来时留下的缝,一线银白的月光从缝隙里刺进来,刚好落到我脚边,它泛着无名的寒意,像一把无形的剑。

      月光太亮了,今夜有这么明亮的月光吗?

      我恍惚的看着这道苍白的月光,四周的温度似乎在降低,这寂静与极寒中连时间也近乎停滞,永恒或许正是如此。

      我不记得我在这月光中想了什么,或许是某种力量抹去了记忆,或许是我本就只是恍惚了片刻,直到以撒再次站到我面前,满脸担心地推了推我,我才从那月光中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累了的话,我们找地方休息吧?”

      “不……”我张了张嘴,回想着之前想说什么时,突然发现以撒身后还有个人。

      当我看向他时,在大恶魔高大的体格对比下显得格外矮小的白发神族刚好也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竟然是当年收留奥尔瑟拉的那位老教授。

      我猝不及防。

      4

      直到此时,我才后知后觉的回忆起来,最后听见他的消息,确实是他余生决定在耶路撒冷生活。

      老教授比上次见面老了太多,头发全白、皱纹深重,他如今佝偻着身子,竟显得这般矮小了。

      他看见我后,露出宽厚的、属于长者的微笑:“……感谢父神,没想到,我竟然还能在死前再见您一次。”

      他眨了眨衰老的眼睛,顿了一顿后,他哑了声音,慢了语气,带着点期待的问:“大人,小奥莉现在……还好吗?”

      我一时哑然。

      奥尔瑟拉现在还好吗?其实不太好,对她的年纪来说,她要过早地一个人撑起一整座城市的运转,对外面对堕天使的压力;她的师长要么早已长逝,要么余生难见;照顾过她的人要么将死,要么立场相悖;她还没准备好,世界就天翻地覆,像还未长满羽翼就被推向风暴的雏鸟。

      但她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了。

      我看了以撒一眼,他也在看我,眼神期待但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好吧……我说:“她在魔界很好。看在我的份上,路西菲……路西法会放过她的。”

      老教授脸上的皱纹极大的舒展开了,皱纹中填满他的泪水:“啊,那就好,那就好……小奥莉是我最优秀的学生,她还活着,太好了。”

      5

      和老教授的这次见面实在是意外中的意外,他邀请我们去他家共进晚餐。

      晚餐结束后,我单独和他长谈了一个小时。

      我们都知道,这恐怕是最后一面了。

      老教授拜托我在他过世后,将他未完成的手稿和其他的研究成果找机会交给奥尔瑟拉。

      我沉默的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位衰老的师长抚摸着那些封面磨损严重的牛皮本和被好好分装在盒子里的植物种子:“……啊,我知道,您为了天界无法这样做,但请您原谅我吧,她毕竟是我最好的学生,只有她知道,怎么让这些种子在那片贫瘠的大地上生长结果……小奥莉来找我的那天说,她的愿望是让所有人都吃饱饭。”

      ……我还是答应了他。

      就当是圆满一位年迈的老人最后的愿望吧,虽然我清楚,这些东西大概率是无法送到奥尔瑟拉手中的。

      “可惜啊,我看不到战争结束的时候了。”在我离开前,老教授突然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年迈的学者却盯着自己面前茶水蒸腾的雾气,仿佛自言自语:“您知道吗?哪怕到了今天……我还是相信,您当年没有错,不管是哪个种族,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我相信有一天,繁荣与文明能够遍及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知识最终带来的会是道德与文明,而非更惨烈的战争。”

      他说到这温和的笑了。

      “我的寿命将尽了,就请您替我见证那天吧。”

      6

      这场逃亡的最后一站,是伊甸园。

      第四天往上的地方,环境中圣光的浓度对于恶魔来说就太强了,何况那截树枝的力量也要耗尽,再往上走没有意义。

      以撒睡了十多个小时后,我带着他来到了荒废的伊甸园。

      我们沿着河流往上游行走,他走不动了,我先是扶着他,后来几乎变成我撑着他走。

      血一滴滴落进布满黄金与宝石的河水中,龟裂的皮肤似乎在报复他这几日多余的生命,他的伤口变得比先前还要严重,但这家伙一声不吭,还是东张西望,试图用一棵草或者一朵花让我忽视那些血。

      以撒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句话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们都不再说话,沉默地感受着最后的时间流逝。

      终于,我们抵达了尽头,伊甸园的四条河流发源于生命之树的脚下,那神迹的巨树见证了太多历史的瞬间,神在这里创造人类,莉莉丝在这里蛊惑了神的使者,亚当和夏娃手挽着手懵懂地走向新世界……

      而今所有都一去不返,唯有它轮回不息。

      据说生命之树每落下一片叶子,就会长出一片新芽,每开一朵花,就有一朵花凋零,世间庞然又冷酷的生与死汇聚此处,从这里带走的东西也终有一天要还给它。

      水源在树下形成了一片非常浅的湖,稚嫩的草在水中格外青翠。

      血从微凉的湖水中蔓延开来,以撒靠着树根坐下,我握着他冰冷的手,在真正面对这个瞬间时依然不知所措。

      我最后拥抱他,他失去的温度与血液,他衰败的呼吸与心跳,仿佛生命的流逝变成了某种实质化的过程,一个人原来是这样死去的,而这个要死去的、我此后再也无法遇到的人,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别哭,我们明天见。”

      ……明天,那又是多久以后,才会到来的东西呢?

      7

      生命之树的枯枝落进水里消失不见,只剩那条染血的发带在水面上漂浮,我跪在渐渐散去的血水中,一时无比茫然。

      有人身后涉水而来,拉斐尔的影子倒影在水面上。

      他知道我会回来的,这场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该回去了。”风天使无悲无喜的绿眼睛注视着这一切,这或许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又莫名其妙的一切,“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要再任性了。”

      他顿了顿,居然带了些犹豫似的放缓了语气:“……被留在过去的人,并不是你。”

      是啊,留在过去的人,并不是我。

      以撒的寿命对创世天使来说不值一提,我们的生命永无尽头,而所爱之人离去的冬季……

      也永无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Chapter 18·此世长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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