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Chapter 40 窃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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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兰姬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时间观念──视力慢慢恢复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地上的葛罗芬戴尔以手撑持着翻身而起，就在她身前没多远的地方，用一种古怪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了她一眼。
“妳先留在这里先休息一下，小姑娘。”葛罗芬戴尔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那把匕首，按着胸口走到门边，用他空着的右手拔出门闩，“放心，我暂时不会再来骚扰妳。”
兰姬惊魂未定地看着他走出去并掩上了门，松了口气，往后坐倒，靠在石墙上。缓缓伸出手摸索着刚刚被紧紧扼住的喉咙，觉得刚才发生的那些事像一场漫长的恶梦。
他的名字从她剧痛的咽喉里被低喊出来。
“哈迪尔……”
再也忍耐不住，伏在膝上哭了起来。
◇
兰姬伏在膝上尽情地哭了一会。而哭的时候手里还紧握着那把匕首深蓝色的鞘，鞘尾一直抵在她胸口顶得她隐隐发疼，像在提醒她什么。
葛罗芬戴尔说他暂时不会来骚扰她。这句话非但没有使她的情绪镇定下来，暂时两个字反而像一根鞭子一样抽打在她的意识上。然而，就算他不会主动回到这个地方，难道自己能永远躲着这么葛罗芬戴尔？
肋上的疼痛是个提醒，兰姬这么对自己说。
从小不管阿尼塔交给她什么东西，只要言明“送给她”、“以后属于她”的，阿尼塔就不会再抬手碰一碰，除非兰姬允许。而属于兰姬的不管什么东西，若是坏了，也是属于兰姬的责任。即便只是阿尼塔随手用一根钉子就能处理好的一把歪掉的椅子，也得她开口请求阿尼塔帮忙，修好属于她的椅子。
非自己去讨回来不可。
但兰姬完全没有能力跟葛罗芬戴尔抗衡，遑论开口跟他讨回她的匕首。但为了那把匕首，她确实是非去不可的。
怎么办？
兰姬一骨碌站起身来，得想办法。她紧握着拳头对自己喊话，而她的恐惧跟她的勇气在她的脑海里汹涌地搏斗起来，没有哪一方占上风，矛盾地觉得自己又怯弱又英勇。兰姬努力深呼吸，试图让她的勇气战胜她的恐惧，突然间却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潮湿的东西靠近自己。
一转头，床头小桌上那两个铃兰形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碎裂开来，酒浆蜿蜒漫过桌面，正从桌沿缓缓滴落，连旁边那个相当厚的琉璃壶一侧也迸出一条裂缝。
一时没有心绪去思考，好端端放在桌上的东西怎么会被打破？兰姬拎起那个琉璃壶，倾过没有裂缝的那一侧狠狠喝了一大口。感觉到葡萄酒的甜香化成一股暖意在她身体里随血液流动着。兰姬放下琉璃壶，带着她那把匕首深蓝色的硬革鞘，踏着坚决的步伐走向那扇门。
根本不知道葛罗芬戴尔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会在幽暗密林停留多久。兰姬只知道自己必须在他离开幽暗密林之前，把他截下来，向他讨回那把匕首。但跟他面对面……一想到这件事，就又有点手脚发软，葛罗芬戴尔伸手一捏就可以把她捏死。她拿什么跟他争论？
对。最好的办法就是能迫使瑟兰督伊插手这件事情。是瑟兰督伊的下属把她交给葛罗芬戴尔，才使得葛罗芬戴尔有机会这样羞辱她并夺走属于她的东西。但照葛罗芬戴尔的语气听来，他跟哈迪尔一样不受瑟兰督伊的节制，而且摆出比哈迪尔更强硬的态势。即使能顺利找到瑟兰督伊，她又怎么有把握能让瑟兰督伊帮着她讨回那把匕首？
不管那么多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成败？兰姬握住门把，抿紧了嘴，鼓勇拉开那扇门。
◇
一打开门，勇气立刻变成胆怯。
葛罗芬戴尔竟然还在悬空的走廊远处。他怎么可能走得这么慢？兰姬赶紧掩上门，再悄没声息地偷偷打开一条隙缝，向外窥看着。葛罗芬戴尔步伐已不复先前的迅捷轻盈，远远看去，他的移动感觉上有些滞涩，像挨着栏杆慢慢向前‘蹭’着走过去。
兰姬耐心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那座回旋梯的短廊尽头处，见到他阖上了短廊那扇门，才一溜烟窜出房间，沿着长长的悬空走廊飞奔，一直到短廊处。
按着心口，喘了口气。兰姬靠着短廊的门上，犹豫了片刻，她想起短廊接着回旋梯扇形平台的另一端并没有门。外头太亮，回旋梯又太阴暗，生怕一打开门，立刻引起葛罗芬戴尔的注意。
怎么办？
兰姬命令自己镇定下来，试着伸出手按住那扇木门，集中自己的思绪，心里不断地想着，门后头有谁？门后头有什么动静？
一点用都没有。
有点沮丧。她既不能让葛罗芬戴尔跑得不见影子，又不能单独跟他面对面理论。但那座回旋梯这么长，此时根本不知道他走到回旋梯的哪一段，里面的动静完全不得而知。木门仍是木门，不给她一点机会。
她得追回哈迪尔给她的匕首。
那是属于她的东西。哈迪尔交给她的时候，叫她千万不要离身，要收好，还把她的手连同匕首一并握得那么紧。她想起哈迪尔手上的温度与力道，想起他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湖，还有他的声音……
‘打从心里希望知道周遭的一切动静，所有的知感会成为一个绵密无懈可击的网，能听到或感觉到、甚至闻到……稍远处的一切……’
木门背后并没有声音传出。木门背后的那条短走道有些阴暗，接着扇形平台的那一端有两个方形的阴影遮住了回旋梯那里影影绰绰的光线。那座太陡的回旋梯其实是整座木造的，只是稍早自己踏过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那连绵不绝的墨绿色地毯下，竟是人工砌成的木梯。或许葛罗芬戴尔的情况真的不太妙，虽是下楼梯，脚步也显得有些蹒跚，而且一直扶着中间那蜿蜒地暗青色扶手。
兰姬静静等着，直到葛罗芬戴尔下了四层高度，回到那个勾形的走廊上，她才回过神来。
“真有效……”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手上的硬革鞘，有些难为情。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想起哈迪尔，才能鼓起勇气运用她的能力探出那看不见的网。连她刚刚亲自走过去都没有察觉到的楼梯的材质，都在幻视中被她探知。
反过右手背捂住自己的脸，颊上兀自发烫。定了定神，推开那扇木门，小心翼翼地轻声奔到回旋梯口向下望。整座回旋梯一点动静都没有，印证了她幻视中见到葛罗芬戴尔的背影，的确是真实发生过的。有了点信心，兰姬纵身坐上回旋梯中间往复盘旋的扶手，轻快而无声的溜下楼去。
◇
一切顺利，直到她踏上那道勾形的走廊上。
兰姬毕竟没有任何隐密行动的经验，她的所作所为，充其量只是一种游戏手段，跟她小时候与阿尼塔捉迷藏时的小心思差不了多少。她那不算轻盈的步伐，一踏上五角形小厅那没有地毯覆盖的漆黑石质地板，立时惊动了寂静的石雕洞府里其他的注意力。
五角形小厅的五面墙上共有八扇门之多，兰姬一时无法决定该往哪里去。正踌躇间，带她进来的那个不肯向她说话的精灵，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无声无息地冒出来。
“嗯？”
兰姬吃了一惊，转身瞪住那个精灵。对方的脸色也称不上善意，一时没有哪一方肯先开口。
“我……我需要见葛罗芬戴尔跟瑟兰督伊陛下。”
“……”那个精灵皱了皱眉，迳自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兰姬这才想起，“你是因为曾奉令不得跟我说话，才不回答我？”
对方点了点头，仍用警惕的神情瞪着她。
那个神情非常可恶。兰姬直接想起葛罗芬戴尔的质问，莫名火光，“我现在明白了……你们背地里讨论过了，认为我是邪恶的，所以必须用这种无礼的态度来对付我，没错吧？”
那个精灵仍抿紧嘴不肯说话，但没有摇头，来了个默认。
她握紧哈迪尔给她的，那把只剩刀鞘的匕首，“你听着！不管瑟兰督伊陛下或是谁，想怀疑或想否认我的身份，都必须要哈迪尔在场才可以，这是瑟兰督伊陛下承诺过的。”
那个精灵刚摇了摇手，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兰姬紧握着她那在男性面前显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的小拳头愤怒地打断他，“听我说！”
像是被她的劲头压制住，那个精灵闭上嘴等她说话。
“而且，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交给葛罗芬戴尔的。不管是出自谁的授意叫你这么做，你都要为此事负责。他、他刚刚……”刚刚在葛罗芬戴尔寝室里──正确地说法是，在他的床上──发生的那些事情，她根本无法启齿，“……反正他抢走了我的东西，我要找他讨回来！”
“唔……”那个精灵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用一个鼻音表达了意思。点点头，古古怪怪地朝着兰姬的背后使了个眼色。
“后面那扇门？”对方点头。
“那……瑟兰督伊陛下呢？”那个精灵重复了一次刚刚的动作，兰姬又回头看了一眼，“也在后面那扇门里面？他们在一起？”
对方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搔搔鼻子，默默转过身走了。
◇
葛罗芬戴尔的背影刚转过那半圆形的短阶梯转角处。不过片刻，瑟兰督伊那腔调特殊的辛达语立即响了起来，“你怎么了？”
兰姬正暗自庆幸着，还好葛罗芬戴尔的动作莫名其妙变得迟缓，她才能这么快跟在他背后来到这里。瑟兰督伊就在转角后头没多远的地方，她正想出声，没想到瑟兰督伊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全然出乎她的意料，“你受伤了？难不成是被那个女孩子弄的？”
吃了一惊，第一个反应是想抗辩，指责葛罗芬戴尔刻意演戏，试图诬赖她，甚至脚步都已经向前挪动了，才领悟过来──她刚刚的遭遇，瑟兰督伊也有份，不单是葛罗芬戴尔而已。
他们合谋起来欺负她做什么？
兰姬艰难地试图不发出声音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蹑手蹑脚地挪动身子，紧靠在这条过道冷硬的石墙上，勉强保持冷静听下去。
“说不上是受伤，只是受了点震荡……现在头晕的要命。我当时正想探知她的意识，谁知道她对我的怒气正一股脑儿地爆发出来，首当其冲，就成这样了。”
“你也算倒楣，是你自己打开你意识的大门让她撞上的。”
那个发不出来的声音，影响了葛罗芬戴尔？
“瑟兰督伊陛下，外头都已经下雪了，够凉了，犯不着再说风凉话……”葛罗芬戴尔的呼吸粗重了些，喘了两口气，才接下去，“不过我很讶异……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很本分。”
“说说你亲眼目睹部份。”
“……咳，她一直相当听话，看起来挺乖巧的──除了叫她喝酒她不太肯以外。在我刻意放松她的戒心之后，态度还是挺端正。没有一句谑浪猥狎的话、没有任何淫亵放荡的行动，不像是被赋予过什么放荡的天性。我碰她身子的时候，她全身抖得像筛子。”
什么叫放荡的天性？兰姬咬住嘴唇，努力想出一百句可以痛骂葛罗芬戴尔的话。
“……你让她喝酒？还碰她的……身子？”
“放心吧，全是领子上的。脸颊跟脖子而已。”
兰姬使出全力抓紧墙上细密雕砌的纹路，手指有点发颤。说得倒是轻松，脸颊跟脖子……葛罗芬戴尔这个家伙不但轻薄她，还试图她扼死！
“言语上试探她不就得了？你……问题是你拿什么碰她？如果你是用你的嘴……难保你不会大祸临头。”
“怎么？瑟兰督伊陛下，你的表情很古怪。”
大混蛋！
其实连兰姬自己都不能确定，葛罗芬戴尔到底用哪里碰到她的脸颊。被他碰到的地方现在正像冒火一样发烫。翻过手背紧紧捂住脸，一心一意只想在葛罗芬戴尔身上踢一脚。兰姬心头突突乱跳，葛罗芬戴尔那个家伙竟然没有否认。
“……但愿哈迪尔不会宰了你。”
“说到这个，倒是让我很讶异……看看这什么玩意儿。”
“……哈迪尔的？他怎么会奉行这种诺多习俗？”
“当然是凯兰崔尔夫人给他的。太不寻常了吧？她八成是在哈迪尔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迷惑他的心智什么的。哈迪尔那个家伙虽然稳重，却有点傻气。”
你才傻气，你一家大小连你们的邻居、整个伊姆拉崔，上上下下全都傻气！兰姬现在已经不想踢葛罗芬戴尔一脚了，她想咬他。
“我看是哈迪尔自愿给她的。他一直护着她，怕我处置她，甚至守在她身边不敢放她独处。直到临出发之前，还针对她的处境跟我讨价还价过……看起来心智宁定、眼神清澈，不像是被什么邪恶手段给迷惑了。”
“如果你确定的话……”
瑟兰督伊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葛罗芬戴尔，你亲自证实了她心性单纯，又亲自证实了她的确有问题──能单单用精神上的力量击伤你的，整个中土大陆屈指可数。这两者相互矛盾，我……”
“不矛盾。她心性单纯，是因为她是被埃斯塔力抚养长大的。没有被赋予什么放荡的天性，这算是她的造化。她特殊的能力跟她父亲显然有关系。”
“你倒知道的比我更多。”
兰姬几乎喊出声来，不禁伸手掩住口。阿尼塔不肯说、瑟兰督伊没有提，但她父亲的秘密，葛罗芬戴尔知情！
别发现我！别发现我！
她闭上眼睛祈祷着，千万不要这时候被发现，让她把她父亲的秘密听完。邻室许久没有声音，耳朵里全是她自己的心跳声。兰姬无法克制身子微微发颤，为什么他们说到这里就停了？
睁开眼睛，瑟兰督伊那张俊美得不似凡物的脸上，写满啼笑皆非的表情。
“幸好妳不会使用自己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Chapter 40 窃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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