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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折寒 ...

  •   “一任冬风折寒手,休教年霜黯香心。
      负我瑶台三春梦,花残应恨再世愁。”

      孙姨娘果真喝醉了,边嗤嗤的笑着,边叨念着这几句。倒进杯里的酒半数被她颤颤巍巍的洒了出来,弄得手上、桌上、衣襟上满是残渍,剩下的半杯则尽数灌进了喉咙里。这样边洒边喝一壶酒很快见了底了。孙姨娘见倒不出酒来,便将那壶来回摇晃了几回,丢到了一边去。痴痴一笑,又道:“休教年霜黯香心,香心……”

      美人酒醉终与人有别的,半老徐娘的年纪,颜色却如桃花敷面一般,怪道李家那起姑娘媳妇们看她孙姨娘不惯。会卿一时惊于孙姨娘的艳色,又听她口里叨念不休的那几句,心里颇觉不是味道,半是神伤半是忐忑。因向克晖处看了看,那少年兀自垂着头拨弄碗里的菜肴,调羹箸与碟碗丝毫无碰撞之音,正是大家的礼仪。只是不晓得他知不知道,刚刚吃进嘴里的青菜已含了半日,忘记咀嚼了。

      席上,只有孙姨娘不时发出嗤嗤的笑声。克晖亲自买回来的蜂蜜凉粽子被三人冷落一边。

      会卿见孙姨娘实是醉得厉害了,留下来也好没意思,便思告辞回转家去。偏欲开口,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叹口气道:“姨娘醉了,我唤雀儿来,扶进里屋去歇着吧。”说罢,忙起身向外招呼丫头雀儿。本来桌旁该有人伺候,可今日来是客,主人家不备小厮丫头,纵她是家长这也并未在李家门里头,还是随主便的好些。只平日里孙姨娘也是这样的习惯么?原无所谓拘礼,若乱了行止,无拘倒变成无礼了,还说什么“一任冬风折寒手”。

      屋外,日头正烈,会卿才掀了帘子就被晃得睁不开眼,头稍稍有些昏了。她原说出来好喘口气的,怎知倒越觉得气闷了。

      会卿并不呼喝直接走到面东的那间房里去了。丹儿、雀儿并上顺子和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的关木通四人都待在一处,两个小子跟前都摆了几张棕叶;丹儿远远的坐在里首,正捏了一只粽子在吃;雀儿也远远的坐着,紧挨着门边。几人原还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儿,见会卿进门便立时立了起来,称了声“三小姐”。

      会卿点头应了一声,便差雀儿、丹儿去伺候孙姨娘,两个丫头忙起身跟了过去。边走会卿边问道:“姨娘平日里饮食可有人伺候?”

      雀儿一怔,不知会卿是何心思,思量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没有,姨太太不喜欢。姨太太总说自己吃自在些。”

      尚不及细问三人就到了主屋的门口,丹儿忙挑了帘子请会卿进去。会卿进去后丹儿又让雀儿先行,雀儿虽觉不妥,奈何日前对丹儿已有些芥蒂在,况此时也有事在身,便也不推辞第二个进了门去,丹儿紧跟着也进了屋。丹儿素知雀儿对她心存不满,可又弄不清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姐姐。她知自己是小姐身边最近的丫头,李家上下也都高看她一眼。她又素来不肯拿腔作势,平日里也还有些脸面,同什么人也都还说得上一二句话儿的。雀儿这般待她,心中只是迷糊,也只叹世上有哪个能得了所有人的心呐。

      三个人进屋看时,却只见克晖一人立在外屋,看样子会卿倒是白跑了这一趟了。好在会卿本意原也不在此的,只一笑而过,克晖不止是抽长了个儿,力气也像个男子汉了。见了丹儿克晖心中立时感到几分不悦,他回来已半日了都不见这丫头出来见礼,如今倒沾姨娘醉酒的光才硬得人家来露一露面,脸上不由冷了三分。雀儿和丹儿向克晖见过了礼,便一同进里间屋里去照看孙姨娘了。

      两个丫头一去,克晖便摆手再邀会卿入席。会卿虽本已思去,也总要丫头们将孙姨娘安排妥当再走才是,便落了座。克晖取了酒壶满上一杯递与会卿,看来这片刻间他倒做了不少事情。会卿见克晖执着于这一杯酒,早已明白了他的心思,心中苦笑。可心中愈苦,脾性也就愈强,偏不想依他、称了他的心思。是以,接过酒杯仍是不饮,只把那杯在手上转着玩。

      “哈哈。”克晖反笑了起来,摊开手掌,里面却是会卿送给孙姨娘的那对梅花样子的耳坠子。“这是三姐姐礼?果然不是我们这等俗人想得到的。”克晖轻轻掂了掂手里的耳坠子,又盯着看了片刻,喃喃地说道,“你若要杀她如何不用刀?”

      ——你若要杀她如何不用刀?克晖总是这样,打蛇他总会打到七寸,今日设一局却只留她一块孤棋。会卿幽幽叹了口气,这局她已入了,逃不掉了,而势呢,已被克晖的这一冲占尽了优,只在盘上挣扎罢了,孤棋怎么能变成厚势呐。

      “那值什么一提,三姐姐自有备厚礼来的。若非姨娘不胜酒力,此刻应是皆大欢喜了。”会卿淡淡说道,心中暗笑自己没用,追寻李家的秘密于她竟然依旧是致命的本能。

      “哦?那克晖可有缘一见?”克晖原本盯着那耳坠子的目光徐徐抬了起来,神色中已颇见戾气。两人还要再斗,却听里间屋里丹儿的声音问道:“姨太太怎么了?”

      会卿与克晖互看一眼都连忙起身进里屋去。刚到屋里,就见孙姨娘“哇”的一口呕了出来。人,面朝下伏在榻侧,不知是因为呕得急了还是什么的,气喘得厉害。会卿二人还不及走近,又呕了一大口出来。两个丫头跟在一旁忙着拍背,见会卿二人进来丹儿抖着声音说道:“快看看吧,背都溻透了。”会卿一摸,果然度夏的单薄衣裳已全是湿乎乎的,身上冰凉的紧。

      克晖抬起孙姨娘的头来,面色灰青,汗湿双腮,神色萎靡,哧喘里带有浓浓的一股金属气味。克晖心中一紧,抬了孙姨娘的胳膊,探出两指搭在那白皙的腕子内侧。片刻额上已是汗水津津的了,克晖愣愣的捏着孙姨娘的腕子并不言语。会卿见状忙将手指搭在另一只手腕上,一时之间心中已混乱不清了,定了定心神,道:“取生鸡蛋来!快!”

      克晖猛一抬头,死死的盯着会卿的眼睛问道:“是真的么?”会卿也不知克晖问的是什么了,若问病症,是,是砒霜中毒;若问是不是她下的毒,就不知是不是需要答案了。只得胡乱点了点头,便忙将手指抠入孙姨娘的喉咙里催吐,孙姨娘立时又呕了些秽物出来。

      克晖咬一咬牙,大声喝道:“取温清水来!”喊罢,取了案头的纸笔草书了几字。那边顺子并木通子二人听到这边呼喝声不对急忙跑了过来。丹儿、雀儿也已分别取来了生鸡蛋和清水。克晖将写好的方子交到木通子手里,道:“去西角铺里抓来,不必回我,和绿豆一起煎好了送进来。快去。”木通子“哎”了一声便向外跑去,才转身又被克晖喝住,克晖的腮肉抽动了一下,咬牙道:“等等,骑,那匹青骢的。”丹儿一怔,心中阵阵发寒,克晖少爷声音中的愤怒与恨意像一把尖刀一样戳她,割她,可怕的是血来不及流就被冻住了。不管怎样,她丹儿都不能相信毒是小姐下的,可又不知道为什么小姐定要带了这匹青骢来。

      木通子疾步跑去,解了缰绳翻身上马,扬鞭催蹄飞驰而去。

      会卿继续为孙姨娘催吐,秽物里多是酒水,孙姨娘虽吐得辛苦,好在对咽喉伤害还轻,多少少些痛苦。看呕得差不多,再呕不出什么了,会卿便向丹儿要了温清水给孙姨娘灌了下去。灌了一行,再又催吐。克晖那里也早用清水调了鸡蛋白,成蛋青水备用。见孙姨娘又被反复灌水催吐几次,应是差不多了,便把那蛋青水再灌一回,又扣喉吐出。这时孙姨娘已昏过去了,会卿搭了搭孙姨娘的脉,脉象虽弱些但已无大碍,只终不能让她这样昏睡着。

      “可带了针没有?”会卿抬头问克晖道。克晖摇摇头,满是汗水的脸庞一时间更形苍白,忙伸手打了搭孙姨娘的脉,实是太弱了。

      “我知姨太太存了一套针。”雀儿忽的低喊了一句。会卿克晖二人对视一眼,皆面露喜色。克晖催道:“快取来。”

      雀儿取来那针,针包看来已是旧得很了。克晖打开针包,针也是旧针,极寻常的一套针,保养得倒还好。也不顾心中疑惑,抬头看会卿一眼,喜道:“堪用。”会卿已取了火来,替克晖掌好。克晖将针在火上考过几番,深深吸了口气,取穴:人中、涌泉、合谷、百会施针,间或旋上一旋,手法极高妙。会卿心中五味繁杂,克晖的针术已是十分了得,正是少年英才;可偏偏她这李家正宗的家长却并无光明正大的机会勘验一下医术。孙姨娘在克晖的针下翦羽般的睫毛眨动得越来越快,看样子快醒过来了,几人心中具是大安。

      那青骢果然是匹好马,行动如龙,一盏茶的时间就已到了西角的铺子。忙把药方子递给掌柜左绍仁,催道:“掌柜的快抓,急用。”

      左老儿取来药方一看,笑道:“这作什么急用,莫不是东家里哪位小姐受着闲气了吧。多大点子事儿呢,还差你这么远跑一趟,呵呵。”

      木通子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左老头这么一说一口气匀不上,卡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大力捶了胸口两记,急道:“没功夫跟您打哈哈,要快。算了,算了,我自己抓。您记我的账。”说这急里忙活的在药柜子上一阵乱翻。左绍仁忙称了二钱穿心莲与他,嘱咐道:“分三分煎,这是三剂的量。”木通子胡乱点了点头便抓了药包忙上马去了。

      左绍仁方步踱到门口,将时时攥在手里的一只如意铜回纹的茶壶送到嘴角嘬了一口,嘿嘿一笑。片刻后,对伙计昆南说道:“去请东家五老爷,就说今儿晚上楼外楼有事相商。”昆南忙应了差事要走,又听左绍仁嘱道:“把话儿说匀实咯,去吧。”

      “哎。”昆南点一点头,喜滋滋的向李宅去了,心想平日里左老儿总偏爱佟五,今日不知这小子跑到哪去了,活该领不到赏钱。

      木通子打马回到那坊巷,来不及拴马便直接牵进了小院。这时,顺子已把火生上了,两人忙把穿心莲并上绿豆一起煎了。关木通这人原有个乖习,心中想着事的时候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是以,左老儿虽嘱咐他分三剂煎服也被他当作了马耳东风。二钱穿心莲一股脑儿倒进了砂锅里,沸了两沸便起锅装碗端进屋里去了。

      孙姨娘这时已安稳下来了,该是她命大。酒喝得多了,吃不住全吐了出来,并未等到病急无医的那一刻。会卿催吐得又及时,毒虽已伤肠胃,幸在未及肝肺。

      针扎入已近半个时辰了,克晖便先去了针,扶孙姨娘起来吃药。药刚刚煎好还有些烫口,克晖便侧坐在榻上轻轻吹了几口,用箸子滴了几滴在手上试了试,看温了便送到孙姨娘嘴边。会卿见孙姨娘并未苏醒便掐了她两腮,分开牙齿,好把药汁灌下去。丹儿、雀儿两个丫头站在一边却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干着急。

      克晖将药汁缓缓的倒入孙姨娘口中,竟然都顺顺利利的咽进去了,心中大喜。既孙姨娘还知吞咽这便是吉兆,克晖抬头看着会卿喜道:“都咽了,都吃净了。大安了,必是要大安了。”年轻的脸上喜色斐然,正是繁花似锦的年纪,终于脱去不合年纪的沧桑,真心真意展露一回少年的悲喜无忌。

      会卿见孙姨娘将药吃尽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只这一番折腾下来,会卿精神多少有些不济了,本来这几日休息得已是不好的了。今日不但骑马绕了半个城,到了这里又赶上这么一出儿,会卿果真已是心力交瘁。大喜之后,心中却是空落落的,凄寒。保住一条人命固然是件极好的事情,可这背后藏了多少泪水和心酸。意料之中的反弹,意料之外的手段,意料之中的结局,意料之外的过程,意料之中的事,意料之外的人。

      有些事让人心疼不是因为它发生了,而是因为它直到现在才发生。克晖掺着汗水的笑靥流淌的不是幸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经历这样一场灾难,几乎令他失去倾其一生保护的,他唯一真正的拥有。也许接过那杯酒的时候,也许看着克晖把玩那耳坠的时候,会卿还曾怀疑过,现在她却只能要求自己好好保护这个脆弱的灵魂,这个只敢用心哭泣的灵魂。

      会卿的手又习惯性的探向胸口的衣襟,却再也摸不到那方翠凝佛泪的玉石弥勒了。

      “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弥勒便是真弥勒,人间岂非真人间。

      会卿心中愈酸苦,可还是止住了眼泪,掀起了唇角,肯定的回道:“定是大安了。”两只手却交缠在宽宽的袖下,微微颤抖。克晖用力的点了点头,用力的“嗯”了一声,便又低头欲将孙姨娘重新安置在枕上。

      会卿将那套针又重新烤过装好,交待雀儿依样重新放回原处。克晖闻言忙回头说道:“慢着些,我再行一回针。”雀儿一时不知该听哪个的,只接了针包呆立在原处。会卿边挥手催她快去,边对克晖言道:“还是不要的好些,怕过犹不及。你我只在那几处要紧的推拿按摩一回岂不好些。”克晖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雀儿便立时放还了那针包。

      那针包原是放在五斗柜的最下一层的,会卿心道,这套针竟是孙姨娘常常把玩的东西。那五斗柜的最下层正是个方便取放,却很不会招人注意的地方。今日本是临时之行,可这针包孙姨娘竟然也带了过来,会卿不由的皱了眉头。

      雀儿将针放妥后见三小姐会卿紧盯着自己心中已十分明白,苦笑着点了点头。三小姐也把她瞧得忒小了些,她那心思纵然瞒不过人,可她何曾想瞒谁来着。事有轻重,先前的轻狂一是由心,二是听命,可今日取针之事并非仅关她一人的心,一人的命,她自然不能告知姨太太的。

      会卿见雀儿点头更叹一口气,事不由己,没的作践了人家了。于心中更添一重愧疚,终也只付一笑,挥手命丹儿、雀儿两个出去了。

      丹儿、雀儿两人才掀帘子,顺子并关木通便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问道:“怎样了?”雀儿点点头道:“虽还未醒过来,但依小姐、少爷说,姨太太定将大安了。”四人相视一笑,终于没有遗为憾事。可紧接着却是更大的恐惧——毒,究竟是谁下的!

      松神之后毫无预警便接踵而来的问题让雀儿、丹儿两个女娃娃的脸色更形苍白了。便是关木通素来如簧的巧舌此际也弹动不起来了,接了丹儿端在手上的空药碗撂回了厨房去。顺子心中庆道,好在事急之下丫头小厮都不得备齐,不然事情怕要闹得大了。

      丹儿等三人一起到屋外候命,关木通方妥药碗也回到主屋门口,几人便捡了台阶的干净处坐下,俱是无语。

      丹儿见雀儿面色实在难看便安慰她道:“姐姐不必过虑,姨太太福大命大之人,定是大安的。”雀儿竟似没有听到,呆呆的坐着,半开的嘴唇微微的翕动。顺子见状正要发难,终于用力握了握拳还是止住了,只是眼睛里还在喷火。

      丹儿久已听闻顺子与雀儿不合适,自雀儿服侍孙姨娘以来,几年间顺子极少进院子里办差了,若真有什么事也多是关木通在跑。顺子出外差的时候倒多了起来,或是克晖少爷长大后外务也多了的缘故。通、顺两人一外一内恰把事情办的妥当、漂亮。倒不像自己跟了小姐六年余,只能做做端茶倒水的事,没用得很,也难怪小姐要把她给了克晖少爷的。

      丹儿一撩嘴角,只是如今便是她肯去,克晖少爷也不肯要了吧。时至今日,她才真正明白克晖少爷当日“只是三姐姐舍得这么伶俐的丫头么”、“你就不怕辜负三姐姐的一番心意”两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丹儿倒被克晖少爷当了细作的,只是怕愚笨如她却是堪不得此重任。丹儿起身走到那青骢跟前,抱住那马的脖子亲昵的蹭了蹭,真是匹好马。自进了这院子竟一声都不曾鸣过,可叹便是个畜生也是知事的,况人呐。

      会卿挥推了丹儿、雀儿两人回转身来略略一怔,笑道:“姨娘既已醒了又怎的瞒着我们。”克晖闻言愣了一愣,却见孙姨娘微微煽动的睫毛早已禁不住潸然欲落的泪珠儿了。呆了片刻克晖才不知是问是答的迸出一句:“姨娘……醒了。”

      “你们这又何苦?”孙姨娘幽幽叹道,嗓音沙哑嘲哳似地火炼过的一般,却是适才催吐时伤到了。语毕,孙姨娘涩涩睁开双眼,原来这烟拢雾罩的秋水瞳非要将那泓秋水倾尽才肯以真面目示人。

      会卿闻言心中一惊,隐隐感到谜底已是呼之欲出,唯一合理的解释却令她心如冰彻一般。会卿不敢再想,牵动嘴角,硬生生的把那欲浮出的答案压回了心湖的最底。“姨娘休要多言,好生将养才是。”会卿上前几步,将克晖挤开了些,擎了自己的帕子轻轻的替孙姨娘将额角的汗迹沾去,笑道:“看姨娘吃得喜欢,我道姨娘海量呢。我和克晖弟弟日后可不敢再叫姨娘吃酒了。”

      “正是,前些日子读书时见什么吃酒吃呆了的,吃酒吃哑了的,有一例就如姨娘一般的腹痛欲呕,还道是无行之人杜撰来的。看来是克晖学问不到家,若早知道也不叫姨娘受这委屈了。”克晖坐在榻头,取孙姨娘百会,太阳两穴轻轻按揉。无数个疑团在心里搅来搅去,真真一团乱麻,偶尔冒出来的头绪却好像长满了棘刺,只要伸手就会被刺痛,或者只有用刀把心整个剖开,才理得清。只是,这把刀究竟在谁的手里。

      孙姨娘呆呆的望着雕花的榻顶,泪顺着眼角滑落,沾湿了克晖按揉在她太阳上的手指。半晌,嘶哑的呵呵笑了:“我,都听你们的,都听,你们的……”呕吐过后的喉咙终于禁不住再一次错代,呛咳起来,苍白的脸胀得通红,只任泪水恣意滴落着伤悲。

      克晖的手渐渐移到孙姨娘颈侧后方的肩井、风驰两穴,暗自缓缓施力。孙姨娘终于止了哽咽,半是穴位的刺激,半是这一番折腾的疲累沉沉睡去了。与会卿交换一下眼色,两人先后出了门。才到门外就听“嗵嗵”两声,丹儿、雀儿两个双双跪倒在地,异口同声的说道:“毒,是奴婢下的,丹儿(雀儿)任凭发落。”顺子、关木通二人见状也连忙跟着跪下。

      克晖挑高了剑眉,冷冷笑道:“三姐姐,克晖倒不知道了,究竟,哪个中了毒了?克晖医术尚浅,不知医得医不得。”

      会卿笑道:“都起来吧,跪着作什么。姨太太吃醉,现下已经睡下了,若要红包,赶姨太太醒了不迟。”转身又对克晖言道:“克晖真是小孩子心性儿,也只你肯陪她们闹着玩。只是一日大似一日的,不要只想着玩,没的让人看了笑话。”说着伸手将雀儿、丹儿一手一个拉了起来,笑道:“若说真格的,趁早一人想个笑话出来哄得姨太太开心,也讨个好彩头来。说得好了,便是姨太太不赏,我和你们七少爷也是要赏的。”

      顺子、木通子最是机灵,见状知道会卿与克晖是要把这事放缓了再说,也或今后再不提了,忙跟着站了起来。不过今日这事终是个疙瘩,所在不过七人,下毒者不在其中又能是谁?此谜不解日后必要再生事端的。两人对视一下,暗叹,这怕是最后一日当差了吧。好在少年男儿,志在四方,何处不得另图一番事业,只是跟了少爷多年实在是不舍。再看雀儿、丹儿两位姑娘,心中更是十分不忍,花一样的女儿家又靠什么过活呐,不过再被卖一次罢了。若卖了好人家也还罢了,若是入了那无良人家又是苦命。

      顺子额头耳后冒了大把大把的汗,青筋浮屠,脸红得像关公,咬咬牙正要开口却被关木通踢了一脚。顺子一个激灵,这时冒得却是冷汗了,面上青红交错。心中啐自己道,端的没出息,人家又不代见你,你何苦想到人家就像没了魂似的。关木通素知这位兄弟心事,帮他也是为难,不帮也是为难,那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想来是骗人的了。

      “好了,都回房里歇歇去吧,姨太太这儿暂时用不到人。”克晖语毕便携了会卿的手一同回到主屋的外间,还是那桌,那菜,那酒。菜,克晖曾吃过了,无毒;酒,会卿却一直是不肯喝的。

      克晖自斟了一杯,笑道:“今日是姨娘大喜的日子,我竟然还不曾喝上一杯。”说着举杯就唇,却被会卿拉住了手,夺下了杯。克晖终于忍不住怒道:“三姐姐,怎的不许我喝?”会卿淡淡笑道:“酒已凉了,还是温过再喝的好些。”

      “大伏天的,怕什么凉?谁家不是这么喝的,偏我就喝不得?三姐姐倒是什么道理?”克晖看会卿不露声色,只谈笑以对心中益发躁动难安,只一味的想要激怒眼前被称为李家家长的人,这个与他有着血肉亲缘的人,这个他一直想要超越的人。

      “克晖何必恼我,不但你喝不得就连三姐姐也喝不得凉的,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又什么奈何。”会卿将酒壶放入温酒炉内,转过身看着克晖道:“你不心疼自己,倒要旁人来心疼了。”琥珀色的清瞳里闪过一丝淡伤,快得连会卿自己都来不及感觉。

      克晖身上一软几乎站不住,无力感袭遍全身,轻易的就被抽走最后的脆弱的支持。令他的张狂和激怒看来益发可笑。克晖微微牵动下嘴角,将身前的会卿紧紧抱在怀里,像失了魂似的嚅晲道:“三姐姐,谁来心疼克晖……谁来心疼克晖。”会卿细瘦的肩被勒得生疼,但仍然压不过心中阵阵抽痛。她原以为嬉笑已经可以骗过自己了,却没想到那创口依旧在汩汩的冒着血,一旦想要静下心来就会嘀哒嘀哒的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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