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只够爱一人》芳香m

4、书也有她的影子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易青柠就醒了。

　　她一向浅眠，加上今天约了人见面，心里记着事，生物钟便格外准时。

　　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缕淡白的天光，房间里安安静静，连窗外的鸟鸣都显得格外轻柔。易青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天花板，没有赖床，轻手轻脚地坐起身。

　　她今天约了聂小倩见面，谈一个很重要的剧本合作。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保持着一个习惯——无论什么场合，什么约会，她都不喜欢迟到。守时，对她而言不只是礼貌，更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律。

　　简单洗漱完毕，易青柠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姑娘眉眼干净，气色不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她拿起包和高跟鞋，准备出门，脚步却在玄关处顿住。

　　视线下意识飘向次卧的方向。

　　房门紧闭，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易青柠放轻了呼吸，站在原地听了几秒，屋内依旧悄无声息。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心里轻轻想：看来颜姐还没醒。

　　也是，昨天才刚搬进来，一路奔波劳累，又经历了那么多糟心事，好不容易有个安稳的地方，一定很累吧。

　　好梦难得。

　　易青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慢了所有动作。

　　她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手指轻轻搭在门把上，一点点转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再慢慢合上，直到“咔嗒”一声轻响，她才在门外轻轻吁出一口气。

　　直到站在楼道里，她才弯腰把高跟鞋穿上。

　　心里默默念：希望她能睡到自然醒，不被任何人打扰。

　　江城的早晨，空气清新，微风拂面。

　　易青柠开车来到约定好的那家咖啡馆。

　　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聂小倩。

　　对方早早到了，正托着下巴往外看，一身张扬又漂亮的打扮，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狡黠，像一只随时准备勾人的小妖精。

　　也难怪大家都不叫她本名，都爱喊她小妖。

　　聂小倩，人如其名，美得有攻击性，却偏偏至今没遇到那个能收了她的宁采臣。

　　看到易青柠进来，聂小倩眼睛一亮，立刻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这里这里！”

　　易青柠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包放在旁边，淡淡开口：“怎么来这么早？”

　　“嘿嘿，等你当然要早一点啦。”

　　聂小倩笑得一脸狗腿，身子往前凑了凑，“你可是我的摇钱树，我的大作者，我敢迟到吗？”

　　易青柠无奈地看她一眼：“少贫嘴。说吧，到底什么事，昨天电话里吞吞吐吐的。”

　　聂小倩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演技夸张又逼真：“我的祖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到底想好了没有？我们主编下死命令了，说要是请不动你重新提笔写剧本，他就扣我一整年的奖金！我这上有老下没小，中间还有房租要交，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易青柠最受不了她这套。

　　她和聂小倩，从大学四年同窗，到毕业后一起留在江城这座陌生的城市打拼，互相扶持，互相照应，早就比亲姐妹还要亲。对方开口求助，她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点头：“我同意。”

　　聂小倩一瞬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你答应了？！”

　　“不然呢？”易青柠端起面前的白开水，抿了一口，“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

　　“啊啊啊青柠我太爱你了！”

　　聂小倩激动得差点拍桌子，“你知道吗，这次我们主编特别重视，说只要你把剧本写出来，就直接递到上面大领导那里，说不定真的能拍成电影！”

　　易青柠眉峰微挑，语气平静：“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连大纲都还没构思。”

　　“哎哟，你也太小看你自己了吧！”

　　聂小倩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可是七岁啊！你忘了你当年以‘七岁’为笔名出书的时候，有多轰动吗？全网都在猜你是谁，你的书那可是一本比一本火，只要是你写的，翻拍电影那还不得万人空巷？！”

　　易青柠皱了皱眉：“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

　　“夸张？这叫实事求是！”

　　聂小倩拍着胸脯，“大哥，你是低调太久，都不知道自己在圈子里有多神了！多少人捧着钱等着约你的稿，你倒好，闭门谢客，安心写你的小小说，要不是我死皮赖脸，你连理都不理我。”

　　易青柠淡淡一笑，并不在意那些虚名。

　　她对名气、热度、追捧，全都没什么兴趣。

　　她只在乎一件事。

　　“稿费给到位就行。”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比较财迷，这个你知道。”

　　聂小倩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拍着胸口保证：“放心放心，绝对给你争取最顶格的稿费，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你！咱们是谁，自己人！”

　　易青柠这才满意点头：“那就好。我回去先构思一下，这两天就开始动笔。”

　　“好嘞！”聂小倩爽快应下。

　　公事聊完，聂小倩眼珠子一转，立刻凑上来，一脸八卦：“对了，我上次问你，你不是要找室友吗？找到了没？”

　　易青柠愣了一下，心头莫名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轻轻点头：“嗯，找到了，昨天已经搬进来了。”

　　“真的？！”聂小倩瞬间来了兴趣，好奇得不行，

　　“什么样的人啊？快跟我说说！要知道，你之前挑三拣四的，多少人来看房都被你拒了，我还以为你要单身一辈子住大房子呢！”

　　她越想越好奇：“那个，我什么时候能去你家看看啊？我保证，就看一眼，绝不捣乱！”

　　易青柠下意识迟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想让聂小倩现在就去打扰。

　　她和颜如玉才刚刚认识，刚刚熟悉起来，她想安安静静地和那个人相处一段时间，不被外人打扰，不被好奇窥探。

　　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小的、隐秘的欢喜。

　　她抿了抿唇，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过几天吧。”

　　“为什么过几天啊？”聂小倩不依不饶，“我现在就想去！你越不让我去，我越好奇！”

　　“不许就是不许。”易青柠脸色微沉，故意吓唬她，“再闹，剧本我不写了。”

　　“别别别！我错了”

　　聂小倩立刻举手投降，“过几天就过几天，你说了算，行了吧！”

　　易青柠这才收起脸色，拎起包站起身：“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哎？这就走啊？不再坐会儿？”

　　“不了。”

　　易青柠挥挥手，转身离开咖啡馆。

　　坐进车里，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这个点，颜姐应该醒了吧？

　　有没有吃饭？

　　她拿起手机，手指点进微信，找到昨天才刚加上、还没来得及说过几句话的好友。

　　置顶都不用特意设置，一眼就能看到。

　　聊天框还停留在昨天颜如玉给她转房租的页面。

　　易青柠盯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心里七上八下。

　　发一句“吃了么？”

　　不行，太直白了，显得很奇怪。

　　那发“你醒了吗？”

　　也不对，好像在查岗一样。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来来回回好几遍，直到司机师傅都忍不住回头提醒：“姑娘，到地方了，下车吧。”

　　易青柠猛地回神，脸微微一红，尴尬地说了声谢谢，慌慌张张下了车。

　　到头来，一句话也没发出去。

　　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常去的小吃店时，易青柠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脚步顿住。

　　熟悉的小店门口，竟然贴着一张转让信息。

　　这家店她来过很多次，主营麻辣烫、炒面、炒粉，味道正宗，分量足，价格也实惠，生意一直很好。

　　老板和老板娘是一对朴实的夫妻，待人热情，每次去都会多给一勺菜。

　　易青柠心里一紧，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来一份炒面，一份炒米粉，都多放点青菜。另外，各加一个鸡腿。”

　　她心里隐隐期待：如果颜如玉还没吃饭，这份正好带回去给她。

　　老板动作麻利地应下，很快就在灶台前忙碌起来。

　　易青柠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问：“老板，我看外面贴了转让，是真的要关店吗？”

　　老板娘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无奈：“是啊，没办法。孩子在老家，我们常年在外打工，没人管，成绩掉得厉害，老师都找了好几次了。我们夫妻俩商量了好久，还是决定回老家，陪着孩子读书。钱可以慢慢赚，孩子耽误不起。”

　　易青柠沉默地点了点头。

　　心里莫名觉得可惜。

　　以后，再想吃到这么合胃口的炒面和炒粉，就难了。

　　很快，两份热气腾腾的饭打包好。

　　易青柠拎着袋子，转身走进小区。

　　刚走到楼下绿化带，一只橘白相间的小流浪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轻轻蹭着她的裤腿，发出细软的“喵呜”声。

　　这是小区里的流浪猫，易青柠经常喂它，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咪。

　　“小咪。”

　　易青柠立刻停下脚步，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温柔的笑意，蹲下身，把自己那份炒面的袋子打开，用筷子夹出一半，轻轻放在一片干净的大树叶上。

　　小猫立刻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完还满足地舔了舔自己的小爪子。

　　“真可爱啊。”易青柠轻声呢喃，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你吃饱啦，我要上去了，我还没吃饭呢。”

　　“小咪乖，明天再来看你啊。”

　　小咪像是听懂了一样，用小脑袋一个劲地蹭她的手心、裤腿，黏糊糊的，舍不得她走。

　　易青柠心都快化了，又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往楼道口走去。

　　打开家门，换好鞋。

　　易青柠下意识抬眼，视线飞快扫过客厅、厨房、阳台。

　　空荡荡的，没有颜如玉的身影。

　　她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她把饭放在餐桌上，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到次卧门口。

　　房门依旧紧闭着，和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易青柠抬手，指尖轻轻落在门板上，犹豫了几秒，才轻轻敲了敲。

　　“颜姐，你起来了吗？我带了饭，起来吃一点吧。”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门外的人屏息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

　　屋内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易青柠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难道出去了吗？

　　她刚来江城，人生地不熟，能去哪里？

　　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门把上，轻轻一转。

　　门，没有锁。

　　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整整齐齐，被子叠得规规矩矩，床铺上没有一丝温度。

　　人，不在。

　　一瞬间，一股清晰又强烈的失落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易青柠默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转身看向餐桌上那两份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炒面和炒粉，看着那两个油香诱人的鸡腿，突然之间，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她明明刚才还很饿。

　　明明刚才还满心期待地想着，两个人一起坐在餐桌旁，安安静静吃一顿早饭。

　　可现在，人不在。

　　所有的期待，一下子落空。

　　易青柠无精打采地走到餐桌旁，打开自己那份炒面，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里面的青菜，勉强吃了几口。

　　味道还是熟悉的味道，可吃在嘴里，却寡淡无味。

　　几口之后，她彻底没了胃口，直接连盒子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她不是才刚来江城吗？

　　能去哪里呢？

　　怎么出门也不说一声？

　　什么时候回来？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易青柠转身走进卫生间，目光下意识落在置物架上。

　　那里，整整齐齐摆着她的茉莉沐浴露，和另一瓶——颜如玉的玫瑰沐浴露。

　　两瓶沐浴露挨在一起，安安静静。

　　看到这一幕，她才稍微安心一点。

　　还好，有这些东西在，证明她不是幻觉，她是真的搬进来了，真的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易青柠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打开电脑，打算按照约定，开始构思新的小说情节。

　　屏幕亮起，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

　　她手指放在键盘上，勉强敲下几行字。

　　可下一秒，就停住了。

　　思绪完全乱了。

　　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人设，什么剧情，什么情感，全都想不出来。

　　心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句话：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去哪里了？

　　她会不会不回来了？

　　她是不是不习惯这里？

　　无数念头缠在一起，越缠越乱。

　　易青柠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啪”地一声合上电脑。

　　不行，根本静不下心。

　　她只能起身，找点家务做，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拖地，擦桌子，擦窗台，擦门，擦柜子……

　　她把家里里里外外、边边角角全都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平时懒得动的地方，今天全都清理得一尘不染。

　　可就算这样，只要一抬头，一看到餐桌上那份 untouched 的炒粉和鸡腿，她就又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份饭，本来是带给谁的。

　　心里又是一阵空落落的失落。

　　她无力地坐回沙发上，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

　　正是昨天晚上，她和颜如玉一起讨论过的那本。

　　书页翻开，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

　　可她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索然无味。

　　这本书，明明是她以前很喜欢的一本。

　　可现在，字里行间，好像全都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易青柠把头轻轻靠在沙发背上，轻轻闭上眼。

　　她心里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完了。

　　不过才认识一天而已。

　　不过才一起吃了一顿饭，聊了几句天。

　　不过才分开几个小时。

　　她就已经，变成这副样子了。

　　满脑子，全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