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慕的阅读笔记》慕明烨

107、《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三） 第一讲

　　一、《历史与阶级意识》的内容层次
　　1.什么是马克思主义？
　　（1）当时有摆在那里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即第二国际的马克思主义，但卢卡奇有自己的理解。他直接对马克思主义思想内涵进行阐释。80年代刚引入的时候，中国学者对卢卡奇更关心的就是这一部分的文章。
　　（2）这个时候，罗莎·卢森堡写了《资本的积累》、下了两个重要判断。此时的卢森堡为卢卡奇走向马克思主义提供了重要佐证。
　　第一，卢森堡判断，资本主义的本质是帝国主义。帝国主义理论第一层发展就是卢森堡和列宁，源头不在马克思那里。这一波发展要在一战的背景下才能看清楚，所以什么样的现实才能够支撑什么样的哲学理论。
　　第二个判断是，资本主义虽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必然走向危机，要解决危机，唯一的办法只有革命。也就是对于危机与革命的判断。

　　2.物化和无产阶级意识
　　（1）主线是对于资本主义版本的现代文明深刻危机的思考。这个出路是和无产阶级革命相关的。
　　卢卡奇的抱负不是做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家，他有自己的问题意识和困惑，也就是对欧洲文明危机的困惑。他需要对现代文明出了什么问题下判断，并且在马克思主义立场上把解决问题的可能出路关联起来。
　　卢卡奇在文学批评、文艺理论也很有名。文艺理论领域研究卢卡奇的有《现代戏剧发展史》《小说理论》《心灵与形式》。以及晚年关于美学系列的著作。
　　他的精神导师是齐美尔和韦伯，两位新康德主义理论家。
　　（2）读这部分文章还有一条辅线：既然革命是出路，为什么革命归于无效，为什么会走向失败？卢卡奇有对这个问题进行直接的思考。

　　3.关于组织问题的方法论
　　（1）站在哲学高度上，对于无产阶级革命道路的思考落实下来是什么样子，需要进一步的阐释。这个阐释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关于组织问题的方法论。

　　（2）站在20世纪初去思考马克思主义高度的革命究竟有什么特征，在这个革命中，政党、国家之间的关系究竟怎样，就要去读《关于组织问题的方法论》。

　　（3）《物化和无产阶级意识》《关于组织问题的方法论》这两篇的核心概念是辩证法。

　　4.1922年导言与1967年新版序言
　　这一部分是讲《历史与阶级意识》的功与过，如何与这本书进行对话。

　　二、卢卡奇为什么没有写《马克思主义哲学新论》，而是《历史与阶级意识》？
　　1.《历史与阶级意识》是主标题，而副标题是《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研究》。
　　主标题意味着我们陷入了历史终结的困境。上世纪20年代，大家对于资本主义文明为什么无聊，为什么空洞，为什么平庸，以及战争为什么爆发看得都很明白，但是对于资本主义版本的现代文明出路在哪里基本上陷入绝境。
　　2.在这个时候，理论界出现了两极。
　　（1）一极是实证主义。
　　实证主义认为干脆对于所谓的社会生活进行科学的、规律性的把握，用对待自然对象的方式对待所谓的黑格尔意义上的客观精神领域。相当于是卢卡奇的理论对手。
　　实证主义认为要把历史问题搁置掉，能够看见的就是现象，能够把握的就是事实，所以可以做很多的精细的研究，但这些精细的研究对于回应生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怎么解决问题，是没有关系的，它就像是把大问题如“上帝是否存在”搁置在一边，去研究一些小问题。

　　（2）另外一极强调事实与价值的区分，如价值哲学。
　　价值哲学认为自然对象是自然对象，精神领域是精神领域，不能把二者相互完全的拉平。
　　如果说价值哲学对精神的领域进行研究的话，方法是看你归根结底皈依的价值是什么样的，然后带着对皈依的价值的自觉认同，就能够看到不同的东西。

　　3.卢卡奇知道这两极对于这个眼前的欧洲文明的危机毫无意义。他要问的是，历史终结的这样的一个困境是否可能被打破？我们能否对这个历史过程负起我们该有的责任？
　　即，要完成从prehistory即史前史（人是被大写的历史过程操弄的材料），到human history（历史是自觉对其负责的历史）的跨越。
　　这所依靠的是，人能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向今天，明白眼前的生活为什么被我们做成了如此这般的僵局。所以要对眼前所身处于其中的困境，困境中的来龙去脉看清楚，这就叫达到 self consciousness，即达到自我意识。
　　他认为只有阶级意识才能完成跨越，没有阶级意识就是历史的终结，有阶级意识才能打开这个过程。
　　而如何达到自我意识的高度？用的是辩证法，所以有了《历史与阶级意识》的主副标题。
　　从这个角度来说，卢卡奇是单枪匹马的迎回马克思主义。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是生长于德国思想传统的知识分子转向马克思时对自己的理解，所以要强调马克思理论和德国古典哲学之间的渊源。

　　三、《历史与阶级意识》正文
　　正文的结构可以分三个层次：
　　1.物化现象
　　2.资产阶级思想的二律背反
　　卢卡奇没有哲学史的兴趣，而是关注什么样的社会现实才能产生这样的理论。无产阶级革命不是平□□动，是解决德国古典哲学解决不了的问题。
　　读这一节需要理解德国古典哲学，如果没有这个积累，读卢卡奇版本需要留意，因为卢卡奇说得是自己的解释。
　　3.无产阶级的立场
　　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悖谬性。中国学生想“无产阶级”想的是一部分人、特定人群，但是无产阶级立场意味着对于把现在困扰着整个人类大的问题解决掉的一个道路和方向。
　　卢卡奇的创造性就在于，马克思主义解决的是当下困境的普遍难题，为什么要把这个普遍难题和无产阶级立场对接起来，为什么是把德国古典哲学往前发展一步。
　　从这个结构看可以一分为二，物化现象是问题，2、3是解决问题的道路，是为什么要把道路从资产阶级肩膀转移到无产阶级肩膀上。但道路还是一条，即辩证法的道路。

　　四、物化
　　1.物化现象
　　我们只能够停留在现象的高度，去和自己身临其境中的社会现实打交道；对于这种状态你只能把它当做现象来把握，除此之外你对它束手无策，这叫物化现象。
　　这是康德的理论，人只能够达到关于现象的知识，对于生活本身无法进行知性把握。

　　2.卢卡奇对物化现象的解析
　　在此之前要看马克思对于现代文明的断定上走到了什么地步，卢卡奇为什么要接着往下讲。
　　在马克思之前已经经历了三个阶段。
　　（1）第一个阶段推出来的是：传统和现代生活的根本差别在于现代生活是以理性自由为原则的。
　　包括道德哲学和政治哲学、古典政治经济学所代表的社会哲学、把国家和社会之间的关系统合在一起考虑的黑格尔法哲学。
　　（2）这个断定在马克思那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马克思认为传统和现代的差别没那么大，现代社会看起来好像人是自己做主，但是落实到人和人之间之后，还是一方支配另一方的关系。人对人的支配这个大的主题没有改变。

　　①马克思要进一步说，为什么都是人支配人，为什么有传统和现代的差别。他的判断是，人和人之间权力支配的关系可以获得理性的外表，“似乎是有理性根据的”。
　　②他讲的最明显的两个方式：
　　一个是《德意志意识形态》，资本对雇佣劳动的支配关系，被实现为国家凭靠的、有根据的法律对人的支配。最后这种生活被理解为是理性观念规定流变的生活。所以大家以为生活是以理性为根据的，所以会认为理性是传统与现代的根本差别。
　　但是卢卡奇读的不是《德意志意识形态》，是《资本论》中的商品拜物教批判。关于“人对人支配获得理性外表”的这样一个问题，马克思思考又进一步深入。
　　对这个问题最集中的回答是《1857-1858经济学手稿》。马克思认为，在资本主义的条件之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既不像霍布斯，也不像亚当斯密所讲述的。

　　霍布斯认为人与人的关系是人人自危，每一个人都把自己做成是自我保存的最终的目的，但对别人都充满了畏惧、视为威胁。比如战争状态，狼与狼之间的战争，就是霍布斯所认为的这样。
　　再往下到了苏格兰启蒙，亚当斯密把模型转换了。亚当斯密强调市场经济一定要有法律保障，确保每个人都是自由个体，他给出的模型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带来国家福利。
　　马克思认为这两个都是错的。这个时候意味着人对人的统治获得了物的形式。
　　人对人的统治要实现为普遍的社会关联。这种被展开的社会关系对人而言是外在的、物一样的存在，变成一种独立的力量；它对你是支配性的，你必须按照它的要求才能够进入其中，否则你就进不去。
　　这样的话就会看到：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支配，就被实现为一个普遍的外在的社会力量对其中的每一个人的支配。
　　人和人之间的支配还在，但是获得了某种抽象的、一般的力量，这种力量对于我加以支配，产生了新的特征，用马克思的话叫做domination of abstraction，即抽象的统治。
　　它意味着不是人对人的统治，是抹去了单个人和单个人之间的这种外在的、一般性的力量。这个一般被翻译为物化。

　　（3）所以卢卡奇一开始就说，马克思对于资本主义的最重要的判断是商品拜物教。紧接着，卢卡奇问商品拜物教究竟意味着什么，并进行解析。
　　这种解析分为两块。
　　第一块强调的是，人和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变成了一种外在的、独立的、物一样的存在。
　　第二的话，这种外在的、独立的、物一样的存在，我们又必须跟它打交道，否则我就没法活着。跟它打交道的方式是把世界当成物，自己当成商品，衡量价值并判断自己是不是被拣选的“成功者”，否则就淘汰出局，这个就是商品拜物教。
　　所以商品拜物教拜的不是可感的物，而是背后的一般规律、商品法则。人和人的关系已经看不见了，变成了物一样的世界。

　　（4）卢卡奇问为什么，生活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如果马克思的立场是卢卡奇的立场，那么卢卡奇的创造就在于对“生活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解释，他去讲结果从哪里来，并且把马克思和韦伯结合起来。
　　传统和现代最大的差别在于商品形式的普遍化。这个依然可以参考57-58手稿：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来到人间靠的是两大条件，一个是农民和土地的分离、传统生产方式解体；另一个是君主国在世界贸易的背景之下有了发达的货币经济。
　　最后落实下来，就是所有的物可以被当做商品，从土地中解放的农民也可以变成商品。
　　这两个合起来就是商品拜物教。

　　（5）马克思讲了资本主义工业化的发展过程，包括三个阶段。
　　这三个阶段，首先是一些小城市工厂手工业兴起，其次是航海业扩大世界市场，最后是政治等领域的革命建成了资本主义工业化。这是马克思所提的历史过程。
　　把这个过程讲述的更加详细的是韦伯。

　　（6）韦伯认为，真正被展开的是合理化的过程，所有对象都可以用科学的形式进行统合，最终加以把握。这是物的合理化。

　　资本主义工业文明借助机器加工对象时，不只把对象当作科学认识的对象，还要进一步把对象改造、分解成机器能够操纵的东西。
　　分解的第一步是抹平物和物之间的差异，对它进行无止境的切割，切割后每个部分独立个体之间没有关系。
　　经过这样的分解后，劳动者处理的对象不是对象，是被科学、技术和机器三重抽象之后的结果，在其中已经没有了对象的质的规定性。
　　也就是说，在这个工厂处理这个材料、在另一个工厂处理另一个材料，都是一样的，因为人都不会和它们发生有内容的关系（有内容的关系，比如说是古代的手工艺人，会知道“这个东西是我做出来的”）

　　合理化在人的一端也是，人本身变成是可以通过契约来加以买卖的对象。
　　资本家买劳动者是为了用，不是用“某个人”，而是用可以为他的机器所需要的部分。
　　在这个意义之上，人和人之间质的差异也被抹去了。创造性是错误的源泉。这个位置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其他人，没有哪个人在这个生产关系之中是极端的、不可替代的。
　　类似男女老少的自然差异也要被抹掉，如果没有能力自己消化掉，就意味着不被这个体系接受。
　　然后，资本主义根据可被计算的东西，对于生产过程进行无止境的合理化，这是让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从源初到今天发展过程当中的真实的原则和秘密。

　　（7）卢卡奇是韦伯的学生，所以直接把韦伯的合理化吸收进来解释马克思。
　　马克思说权力关系的新特征是理性的特征。
　　韦伯说合理化的过程要想展开，最重要的是从事职业劳动所需要的资源，和真正的进行职业劳动的人要分开。
　　马克思看到了在经济生产领域当中二者的分离，但韦伯说这个分开的过程之前就开始了——从贵族政治往君主国转型的时候，在政治领域当中就已经发生分离。
　　韦伯说，现代官僚制是先在政治领域当中发生的，然后在君主国条件之下、在法律条件之下，市场经济发育，而后这种分离才在经济领域发生。到了今天，这种分离已经是各个领域一样。所以韦伯说，现代官僚制已经覆盖了现代生活的所有各个职业生活领域了。
　　但是有差别，马克思背靠19世纪，韦伯背靠20世纪。马克思放大的是权力关系，所以阶级观念强烈；韦伯放大的是理性概念。所以韦伯认为社会不再是阶级社会，而是强调等级社会和阶层社会，这其中就是看你和合理化过程共舞到什么地步。
　　所以韦伯不认阶级革命。那么问题就在于卢卡奇如何背叛韦伯，重讲马克思的阶级革命。（接下一篇）
　　生活要求的不是不可替代的东西，它只要求可替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