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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神魂 若有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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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之战终于结束。
仙界哗然,居安思危,直呼“山雨欲来风满楼”。
可魔界并无动静。
一月之后,仙界诸位大能皆揣测,定是魔界在蓄力吞并仙界,实现统一三界的野心!
但魔界百姓和乐,将士与家人团聚,一片祥和。
又是一月之后,仙界还没发现魔界异动,更加坚信他们之前的揣测,几乎将这些揣测当成必定实现的预言。
但魔界帮助妖族摆脱仙界的控制,并给妖族百姓一个安稳的居所。
这次,一年之后,魔界终于传来异动。
人间帝王,仙道宗主听到天地叹息,雷声轰鸣!
妖界地动山摇,百姓们四处奔逃,跑出几步,忽地东方升起祥云,一声清亮的鸟鸣响彻天地。地震平息。
“看!是瑞兽吉兆!”仙道各宗主齐齐高呼。
“那不是魔界和妖界方向吗?!”
九和领地,九和宫。
孔在矜一路小跑出书房,抬首望见漫天霞光,露出浅笑。
“领主,领主!”
“何事?”他心情不错,对侍从的莽撞并不怪罪。
侍从喜形于色,呈上一封书信:“领主,君上亲笔。”
呼吸一滞,孔在矜抢过书信,迫不及待地展开。信上的字迹他无比熟悉:
见信如晤。
妖界若有异动,不必惊慌。彩云漫天即是说明妖界从此消失,归为魔界。两界统一,大业已成,只妖族中尚有不服者。
现诚邀九和领主赴魔都共商进一步收服妖族民心之事。
照
魔宫。
相比某位在路上兴冲冲的孔雀,魔君则是微微皱眉,像是被拉进什么不可挣脱的困境之中。
他的神魂碎片回归神魂之中,完全融合后,神魂碎片中的记忆也随之而来。
宫殿之内没有点灯,也没有夜明珠,夜风从敞开的窗户袭来,拂过烟罗软帐。明明是温暖馥郁的房间,白绡锦被却渐冷,直至凝了霜。
夜风钻进雾绡,那冷绡微微鼓起。忽然,白绡轻晃,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拨开冷帐,露出白绡后那张阴沉憔悴的脸。
往日盛满欣喜的桃花眼低垂,面上无甚血气,呼吸也是轻得下一秒就能消散般。
眉中浮现一个淡淡的川字,元照莫名有种操控紫电撕毁那结霜白绡的念头。
孔在矜仅着里衣,光脚踩在地板之上,缓步朝殿外走去。
他下意识想跟过去,一走才发现,他是只阿飘。他不需要走,意念微动,就能跟上那消瘦得可怕的白孔雀。
这是……魔宫?元照心中思绪千回百转:“竟然是百年之后了。”孔在矜在魔宫,看样子行动自若……
哈,他争取的时间并无什么用处。
他正自嘲,忽地穿过孔在矜的身躯。他一个激灵,转身看见那沉沉如死水的眸子微动,轱辘转了一周,随后,那眸中似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夜里只有淡淡的微风,气温微凉,但竟有沉沉冰霜以孔在矜为中心往四周飞速蔓延,如野兽般侵略性十足地突破冲刺,呼吸间便覆盖了方圆十里。
虫鼠窜逃,鸟兽四散。
已经修炼到这种地步了吗?元照习惯性地将他展露出来的实力与自己比较。
没有人。孔在矜轻轻挥手,便遮掩了自己的身形。
元照看不见人,本该离开,但他感到好像有什么在吸引他。他跟着那吸引的方向飘,看到的是隐藏的墓园。
他进入墓园深处,看见那仅着白色里衣的孔在矜跪在一个墓前,垂首不语。
默默飘了过去,他惊觉这是……他的墓碑?
可他的身躯和神魂已然消散,这该是他的衣冠冢才对。
他摸摸下巴,终于意识到不对:“我的神魂已碎,本不应存于世。为何我如今是魂灵出窍的状态。”
无法现身于世,无法干扰现世。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
一个魂灵,游离于世界边缘,没有目标,没有能力,没有安身之处。
与他死前截然不同。
但……孔在矜身上有什么事物在吸引他。
在他眼里,这白孔雀狼心狗肺,黑心得紧,怎么都养不熟,若是有得选,他作阿飘何必要在这人旁边飘?
他飘在坟墓上方,垂眸看着孔在矜取出一壶佳酿,倒在他墓前。
说来惭愧,魔君一杯倒。所以他常常就得用魔气花边喝边用魔气化去酒力。若是喝的是上等的灵酒,喝上一口,他就得运用魔气全力消化灵酒,再花去酒力。
他除了练武,学习怎么当好魔君,没太多消遣,也就对这灵酒产生莫大的兴趣。
用话本中说的,就是越菜越爱玩。
但自从千杯不醉的孔在矜住进魔宫后,他的乐趣就从喝酒,变成了看美人喝酒。
他轻叹,待在这孔雀身边,总会想起些看似甜蜜的记忆。
撒了糖粉的□□糕点,本质上不还是毒药么?
天蒙蒙亮,像蒙了层薄纱,看不真切。叶上凝结而出的露珠冰凉,将嫩叶压弯,滑落在跪了一夜的孔在矜面颊,像是他落下的一滴清泪。
元照冷笑:他才不会哭。
孔在矜毫无生气的双眼微眯,像要看清墓碑上的字符。他摇晃着站起身,衣袍因沁凉的晨风而稍稍鼓起,显得他身形更加瘦弱。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回了魔宫,元照则是探究地绕着他飘,手不停穿出他的身躯,试图找到那吸引魂灵之物。
当了几天阿飘,魔君总结:谁都看不见他,谁都无法触碰他,身上还莫名有种碎裂之痛。属实是新奇的体验。
突然闲下来,他还不习惯,所以他给自己找了个乐子。
孔在矜这妖分明是魔界真正的掌权者,却仅自称臣子。
他的乐子就是看看这满腹算计的孔雀到底是打什么主意。
但孔在矜一日只是处理政务,修炼,隔几日去他墓前跪着,死板无趣。
墓前泥土,不是植物清香与土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清新味。元照看着那千金的酒液被孔在矜毫不吝啬地浇在他墓前,无比肯定那寸草不生的土地肯定是酒味的。
各式各样的美酒名酒混合在那片方寸之地,不知道会混出什么味。他有点好奇。可惜他什么都闻不到。
唉,又要在这跪一夜是吧。表面上是在缅怀他,实则是在向魔族表态,方便你收服魔族之心吧?可,仇人跪在自己墓前,当真讽刺。
元照盘腿坐在空中,打算跟之前一样,去看看魔族百姓如今的生活。前几次去看,发现百姓们生活富足,也无妖族欺辱魔族之事发生。十分古怪,按理来说,他化作的屏障消失,妖主和仙界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放过无人庇护的魔界。
更何况,魔界如今被孔在矜掌控,不正是说明,妖族已经控制了魔界吗?
孔在矜,魔界都在你手里了,能不能收起那副虚假作态?
他正要飘走,孔在矜却站起了身,离开了墓园。
呵,终于不做戏了?
但孔在矜离开的方向却不是魔宫。元照不解,到了最终目的地,面如寒霜。
哈,不就是他当初陨落的地方?怎么,来这里找解决魔界之主的成就感?
一道清亮如流水的剑光闪过,元照神色变化,眉头紧皱:清泓?清泓怎么在他手里。等等,那份引力更强大了。
莫非吸引他的是清泓?
白孔雀瘦若枯枝的手指握住剑柄,一步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元照飘在他身后,陪他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他恍惚感应到,这里应该就是他的屏障落成之界。
为何来这?
不解越来越浓,攀升至高峰。一个小光点晃晃悠悠地从地底飞出,融入清泓剑身。
光点出现的时候,元照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神魂中残缺的部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清泓,指尖轻触清泓,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霎时间天旋地转,他眼前陷入一片昏暗。
那在灵魂深处的撕裂之痛平息。
再次恢复意识,他发现自己又成了一只阿飘。但这次,他身上也不痛了,感觉飘起来更轻盈了。
但清泓对他的吸引力仍然无比巨大。打个比方,人类离不开食物水源、休息温暖,他也离不开清泓。
他每日必须在清泓中休养至少四个时辰,否则魂灵不稳。离开清泓过远,他整只阿飘身影都是虚幻的,身上出现无数裂痕,颇有再次碎裂的趋势。
难道他变成只剑灵了?拿魔君之魂炼剑灵,这胆子忒大了。元照的眸子危险地微微眯起。
死了还得被揪出来受辱,能不能让他安生地走?!
无法,他只能继续飘在孔在矜身边,像只被拴住的恶犬,怨气颇大。
在孔在矜身边飘了数十年,魔君承认自己确实看不透孔在矜。冰冷无情,杀伐果决,杀人绝不手软,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魔、妖和仙数以万计。
但他同时又做着为魔界好之事。元照是偶然间才发现,他于无数魔族中发现了一个天魔族的旁支。孔在矜助这魔族激活天魔血脉。等这魔族成长到击溃所有觊觎魔君之位的魔族后,他不再插手魔界之事,背着清泓前往人间。
这些年间,元照不知道摸了多少次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而最让他不理解的地方就是,妖主呢?妖主怎么不见了?
为何他从未看见过妖主?
孔在矜在人间,于人间帝王之库中夺得至宝,于大好河川之中寻得神器。湖光山色,重峦叠嶂入不得他眼。
他只寻宝。
无趣。元照打了个哈欠,提前回到清泓中休憩。睡饱后,元照悠悠地飘了出来,看见半张血肉模糊的脸。
夜色昏昏,孔在矜这幅模样多少有些渗人。他晚上一般在清泓中滋养魂灵,很少出来,自然也很少看某只孔雀晚上如何发疯。他飘得远了些,看孔在矜满脸冷漠地于自己脸上涂墨,仿若那受黥刑之人不是他,而是旁人。
血与墨无情混合,形成永久的印记。
他应该在清泓中睡觉,而不是在这里。他微微摇头,却是盘腿飘在孔在矜对面,看他将那半张本该绝色的脸折腾得可怖。
很好,以后你就代替我止婴儿啼哭。或许是这百年内,这孔雀不论是在算计什么,至少是护住了他的魔界。
论迹不论心。
好吧,他承认,他元照不是没有动容过。在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伸手去触碰孔在矜淌着血的半张脸了。
孔在矜睫羽轻颤,方才如此狼狈都平稳的呼吸乱了一瞬。他微微抬眸,死水般的眸子中泛起些涟漪,略显茫然地望向元照的方向。
元照一怔,连忙缩回手:难道能看到他?
孔在矜上上下下打量了那方位一遍,随后垂眸,继续涂墨。
伸手在孔在矜眼前晃晃,那孔雀没有任何反应。是他想多了。元照莫名松了口气,逃也似的回到了清泓剑中。
翌日,等他睡得骨头都散了,懒洋洋地飘出清泓。随后,等他看清孔在矜的面容,他的睡意霎时消散。
哪怕消瘦得显露出病相,也不影响他的绝色,甚至多了些病美人的脆弱之感。但那张脸的左侧,刻着一个显眼的字——
瑾。
看不懂。
元照禁不住伸手去临摹那个字,偶尔碰到那处红肿的肌肤,便穿透过去。
瑾妃,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真的,看不懂你。
若有来世,我不杀你,你也别招惹我。
愿不再相遇。
他轻叹口气,去看那双桃花眼,忽地与那双眼正正好对上。桃花眼眯起,似乎想要看透什么,眼的主人抬手,往他的方向伸去。他心中一惊,就看到那手穿透他的身躯,触碰的皆是虚无。
还好还好。
他连忙退到一个自认安全的区域,摸着下巴思考。他反应再迟钝,也知道就算旁人无法听到他的声音,无法看见他的身形,无法真正触碰他的魂灵,但只要接触,至少那人是有感应的。
他将自己叫做魂灵和阿飘,其实他知道自己本质上是不可视的神魂罢了。他们修炼,也会注重神魂的修炼,对这方面肯定更敏感些。而且……他与孔在矜不知多少次神魂交融,对彼此的神魂的气息无比熟悉。
但下一秒,他又不确定了。只见孔在矜穿过他身形的手搭在窗边,推开窗户。孔雀捏了个法诀,一只千纸鹤落到了他手心。
他打开千纸鹤,一眼扫过后,提笔回信。
他的字铁画银钩,煞是好看。说来,孔在矜的字还是他教的。
孔在矜写得极慢,似乎在斟酌语句。什么人那么重要?元照飘到他头顶,将他回信的内容看得一清二楚。
是写给那天魔的。无非是教他一些治理朝政之法。
这些,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掌握了。这新天魔怎么如此无用,做了魔君还要人教这个?
无趣,无趣。
不过,接下来的旅程便有趣了些。
山明水秀,苍松翠柏,鸟语花香。
人间烟火,奇闻传说,美酒佳酿。
美人生动,仰首饮酒,沐浴入睡。
在清鸿剑中休养多日,他觉得自己魂灵也稳固许多。虽还未达到让人看见的强度,但那种一旦离远,神魂就要破碎的痛苦再无出现。
木棉花开过了,桃花开过了,人间春日已过。如今抢尽人间风华的是紫薇,姹紫嫣红,一朝即可花开满堂。
夏树之苍翠,盛花之妍丽,雪发青年形销骨立,雪发白衣,宛若披麻戴孝,于那颜色中行走,显得格格不入。
人间正是万物生机盎然之时,花气透帘隙,也渗透了生气。这生机养人,将那孔雀的气血也渐渐养了上来。
孔在矜古井无波的双眼多了些灵动,枯槁的银发逐渐顺滑,那身躯不再如披了层皮的骨架般干瘦得能看见凸显的骨头,勉强能说稍稍丰腴。
元照不太理解他如何将自己折腾到先前那种地步,但他总归是喜欢健康些的。哪怕他不再对孔在矜抱有绮丽之思,但这不代表他喜欢在整天郁郁寡欢的人身边飘。
影响他心情。
某次偶然,他去人间的酒楼听戏回来,看见客栈房内无人。听到屏风后面有冰裂之声。冰裂?
元照疑惑,飘到屏风之后,瞧见的就是孔在矜昏倒在浴桶内,面色青白,最近养出的气血也散得一干二净。
他大半张脸都浸在水面之上,水面的浮冰消了又凝。
这是……修炼的功法出了问题?走火入魔?
此魔非魔族之魔。魔族仅是修炼灵力,体内流转的是魔气,但这魔气规规矩矩,不会影响魔族心智。可走火入魔,会让体内流转的灵力或是魔气暴乱,影响修炼者心神,并大大缩短修炼者的寿命。
他在这飘了数十年,大概知道如今大概是他死后两百年。
两百年,真的能让孔在矜的修为修炼到如此境界,甚至超过苦修六百年,实则在神秘芥子加持下修炼一千八百年的他?
急功近利,是修炼出岔子最常见的缘由。
他下意识想去将人捞起,结果他的手穿过了孔在矜的手臂。
“……竟是忘了。”忘了他是魂灵。
这浴桶里许是克制寒气的药浴,但如今,那药浴已经不能压制他体内溢出的寒气。元照看看透明的手心,飘回清泓剑旁,百年来第一次试图驱动清泓。
清泓微微闪烁。
他尝试几次,依旧无济于事。今日无风,连夏日的蝉都诡异地没有鸣叫,唯有霜结的声音清晰可闻。
孔在矜逼死了他。按理说,他与孔在矜有仇,仇人要死了,他该高兴,甚至恨不得举剑捅进那人心口才是。
屏风后团团白色的水雾不断凝聚升起,屏风上凝出水滴,蜿蜒滑下。
莫名地,他想到一次夜里。那夜,他因在清泓中待腻了,出来晃悠,发现孔在矜在看一本古籍。那本古籍详细介绍了玄光与清泓。
古籍停在一页,这一页写的是清泓温养重塑神魂之能。但孔在矜却是轻轻摩挲着这页最后一行字:
清泓与玄光一剑双体,由玄光持剑者的伴侣所持。
那瘦得青筋宛若蛇般缠绕的手背上,忽地几滴水珠砸落。
孔在矜若无其事地将古籍合上,拿出清泓放在腿上,望着出神。可望着望着,数颗水珠砸落在清泓剑身。
那是他成为阿飘后,看见孔在矜情绪最外露的一面。
原来孔在矜也会哭。
幸好他出来了,不然被这样盯着怪悚然的。元照从自己乱得找不到线头的心绪中,胡乱地捡了句话吐槽。
晃晃脑袋,元照回神。他没能力救他,也不该救他。就这样,让这满心计谋的黑心孔雀死在人间盛夏即可。
不知不觉,寒冰洪泛,宛若夏日绿意森森的爬山虎般爬满房间。房间冷然,如寒寒冬日。元照望向窗外。
隆冬与盛夏只有一窗之隔。
他恍惚间想起一件事。那日孔在矜杀了一只妖族。那妖族他有些印象,好像是妖主的妖军中叫得极凶的。
孔在矜杀了人后,心情莫名会好上一阵,会慢悠悠地走回魔宫。
那日雪落魔界,大雪纷纷扬扬,像是要掩盖住天底下的罪行般。孔在矜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侧耳倾听一瞬,转进了一条巷子,七拐八拐地走到一个破落的小院外。
元照悠悠地飘进小院,发现这是藏于魔都繁华表面下的贫苦一角。魔族纵欲,修为不足者不能控制生育,怀上了若是打掉又怕伤了修炼的根基,生下来又养不起,便往街上一丢。
魔都街头有很多流浪的孤儿。
哪怕有专门的孤儿院,总会有一些孩子流浪街头,然后抱头取暖形成小团体,对孤儿院还有仇视心理。
孔在矜敲了敲漏风的门。
利用阿飘的优势,元照飘在半空,看见孩子们警觉瑟缩地盯着门,在小声交谈。他们警惕并没有错,魔族中亦有利欲熏心之人,会在街上抓流浪儿卖到其他三界。
甚至有些孤儿院也敢行这些勾当。他执政期间抓得严,关了魔都中三处以孤儿院作掩护的拐卖点。
无人开门,孔在矜便直接推门而入。他走到小院中央,环视一周,随即手一挥,地上是保暖的衣物和食物,还有些盘缠。
盘缠压在衣服上,还压着一封信。
这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白孔雀冷淡道:“这是衣服和食物,分给这条巷子所有的孩子。这些盘缠是你们的学费。拿着介绍信去这条街尽头的学堂习字修炼,学堂会管温饱。”
语毕,他留下一个纸人,便转身离开。
元照摸摸下巴,觉得他这法子不错。
翌日,孔在矜走在魔都静寂的街道上。
大雪封街,他踏雪而行,丝毫不在意。这日,元照和他走遍魔都每个角落,给每条巷子的孩童送去了冬衣、热食、学费、学堂的介绍信和监督孩子去学堂的纸人。
随后,孔在矜设立了个职位,专司孤儿管理之事。
思绪回笼,元照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回忆起某些神魂修炼功法,终于在海量的记忆中,寻到一句法诀。
他念了几次,魂体凝如实体,这才将某位即将冷死的白孔雀抱出了浴桶。
他与孔在矜不同,修炼的功法至阳,连神魂的气息都是温暖的。他扒开下意识缠在他身上的孔在矜,掌心置于孔在矜额上三寸高,将刚养回一些的神魂之力缓缓渡给孔在矜。
神魂之力至纯,他的神魂因功法至阳,他的神魂之力恰恰好至纯至阳,于修炼冰系功法走火入魔的孔在矜而言,不可谓是灵丹妙药。
等床上的白孔雀呼吸渐渐平缓,元照收回手。
“君上……”孔在矜无意识地低喃,“对不起,对不起……”
他微愣,看了看孔在矜,又看看自己几乎透明到将对面物体瞧得一清二楚的手。
元照心想,替他魔界子民还因果罢。再说了,他才不想因为某只孔雀自己作孽走火入魔,导致他一直被困在这人间。
他的神魂出现裂痕,再度碎片化。元照按住自己腹部的碎片,防止碎片飘远,缩回清泓中陷入沉睡。
等他再次醒来,他发现他的神魂还未修补完,但他有种大事要发生的直觉。周遭不再是繁华的人间。沙走天,风低吼,植被低矮,略显荒芜:这是妖都的郊外。
而最让他讶异的,不是为何突然到了妖都,而是那痛苦哀嚎的妖主和妖主身后数万失去生命的妖族将士。
他在妖主上空徘徊半晌,才确定这断尾折手,身上血与沙混合分不清,是那只没品老虎精。
孔在矜浑身浴血,一只手似乎受了重伤抬不起来,走路也是一瘸一拐。他垂首,元照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这叛徒!死士胆敢背叛!”妖主厉声呵斥,“你要是再不松手,我就……”
“就像那年一样,用死士印折磨我的神魂,给我制造幻觉,再催眠我?”孔在矜声音淡漠,似乎在说别人的故事。
“呵。”孔在矜居然浅笑了一声,只是这笑让人毛骨悚然。他道:“区区死士印,早被我剔除,你又有什么法子,再控制我?”
“你!”妖主怒斥他的罪行:“让你去管理魔都,你占据魔界不说,还推了一个新的魔君,如今还敢打回妖界!没有死士印,我也能治你,你真不知道自己这命是谁给的!”
妖主竭力嘶吼:“是我,是我救了你!”
“救?”孔在矜像是听到绝世笑话,突然大笑。偌大的战场中只有他的笑声低低回荡,像是厉鬼的哭嚎。他声音中像是压抑着什么:“从一个地狱到了另一个更恶心的地狱,这就是你说的‘救’?”
他声音好像在颤抖:“我好不容易抓到了,我又亲手逼死了他。你骗我,你利用死士印,趁我精神薄弱之时,用幻觉让我相信,是他杀死了我的恩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妖主知道自己将死,毫不客气地大放厥词,“你一个卑劣的杂种,跟那魔君睡了几觉,不会就肖想上那天魔了吧?!”
孔在矜也在笑:“对啊,我要他,我要他活着,我要他永远在我身边。说好,成功后魔君归我处置,但他死了。我逼死了他,你和仙界逼死了他。
“你和妖族用所谓观念逼死了我的爹娘和乳娘。
“你、妖族、仙界和我用他的魔界逼死了他,逼死了我的恩人。
“我身边亲近之人皆不得好死,这就是你说的‘救’吗?
妖主目露癫狂:“所以呢?你要灭了妖界?你要为了魔族灭了生你养你的妖界。”
孔在矜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何止啊。”
妖主瞠目结舌:“疯了,你真是疯了!”
他们说话之间,元照察觉到一个大阵不断运转。他看到一点金光从妖主身上飘出,飘到大阵中央。
妖主的毛发似乎更加凌乱:“不,不!我的认可!妖界对我的认可!!”
大阵八个方位,除去一方为空缺,其他方位摆着七样至宝。玄光和清泓放在一处,孔在矜于人间寻到了两个至宝分别放在两个方位。其他四个方位的至宝散发着妖界和仙界的气息。
孔在矜手上微动,那只老虎彻底没了声息。
步伐欢快地走到空缺的方位之上,孔在矜打坐,从丹田逼出了雷灵珠。雷灵珠包含他大半修为,一下子离体,他像是一下子苍老许多。
孔在矜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往大阵中央走去,眼中是炽热的希翼,嘴角的笑容病态。
他到了大阵中央,拔剑自刎,献祭大阵。他倒在地上,一双眼紧紧盯着清泓。
元照眉间紧蹙,顾不上神魂碎裂之痛,想去看看那孔雀死透没有。然下一秒,强光大作,世间化作白茫茫一片。
“孩子,你来了。你集齐我的分身,成功开启神界,世间完整。作为报答,我可实现你三个愿望。”
孔在矜在元照身前,恭敬行了一礼:“多谢主神。”
“我有一心上人,神魂消散,集齐后终日温养也无法成形,可否请您补完他的神魂。”
“可。”
“我的心上人,心系魔界,能否让他再看看魔界之盛世。”
“孩子,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你换别的愿望吧。”
孔在矜微愣,声音颤抖:“敢问主神,何以见得?”
“清泓中养着你心上人的神魂,而他并非全无意识,你早已陪他看遍魔界盛世。”
一行滚烫的泪珠从他面颊滑落,孔在矜声音哽咽:“敢问主神,他是否曾……”
主神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确实曾替你缓解走火入魔之疾。孩子,你剩下的两个愿望是什么?”
孔在矜像幼童般扬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我曾想让他陪我陷入泥潭之中,最后却逼死他。本不奢望求得他原谅,却惊喜得知他陪我许久。若我还有什么愿望……
“愿他能有真心待他、永不背叛之人常伴左右。”
“愿他生生世世欢喜。”
主神微叹:“不给自己许愿么?”
孔在矜浅笑摇头,眼中有遗憾也有欣喜:“父母与乳娘之仇,我已报,我也曾去寻过他们的转世,力所能及处帮了些忙,算是报答前世养育之恩。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有培育之恩,可他的死却因我而起。”
他挣扎片刻,还是道:“是我对不起他,我于他有愧。”
“我听到了你真正的愿望。”主神道,“他若欢喜,身边必有真心之人。是故你说的两个愿望合为一个,最后一个愿望,听从你内心真正的意愿——若能重来。”
“重来并非所有皆是原状,八大世界本源中,我的神力抽回,以此来重塑神界。八大本源重来后再无召唤吾之能,它们将是这场重启的见证者,是这两世的联系。”
“在一切重来之前,孩子,你回头看看。”
元照飘在半空中,疑惑孔在矜身后有什么,除了他一个阿飘和一片白茫茫还有什么?
却只见孔在矜回首,一双眸子水润,清晰倒映出他的身形。
这是能看见他了?元照与他对视,只见孔在矜眉眼弯弯,眸中盛满无限欢欣,薄唇轻启,像是要说什么。
但下一秒,世界扭曲。
记忆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