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原罪》却话长安

43、休憩 魏槐认出来

　　他以前听魏长祈说过，老天会扔下一根蛛丝，来救济苦困与水火之中的人。

　　魏槐不知道自己眼下算不算得上这句话，但他的身体在绳子抛过来的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将它牢牢抓在了手里。

　　那一瞬间，梵鸦在他耳旁若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

　　“我明白你的选择了。”

　　他这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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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的事情魏槐记不太清，他的记忆只到闫锋将自己拽进窗内就停止了，那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要说是黑暗也不太合适，在一片漆黑中似乎还有不断跳动的光点，就像是萤火虫——虽然魏槐从没见过真的萤火虫。

　　他像是泡在一汪温热的水里，暖意顺着指尖游走到四肢百骸，有什么人在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那种语言他不知道，但身体却本能地熟悉。

　　倏尔，这片漫无边际的漆黑摇晃了一下，随后有千万条丝带一般的光流从上方垂了下来。魏槐看到那些光流轻柔地覆盖了他的视野。

　　它们或许来自第二世界，不然这种毫无来由的亲近感无从解释。

　　光流闪烁了片刻，随即缓慢地扭动变化起来——它们相互融合交叠，最后竟然组成了一个人形。

　　魏槐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

　　三个，五个，十个，越来越多的光流逐渐变成他的样子，游鱼一般向自己周围聚集来。

　　他们……这些不知名的生物们用冰凉的手攀上魏槐的肩颈，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向下拉去——魏槐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是想让他留下来。

　　与它们接触到的地方传来刺骨的寒意，穿透了皮肤血肉，仿佛要将他的骨髓深处都冻起来似的。

　　魏槐想要挣扎，可刚抬起手臂就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光流带来的亮光使他看清楚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一团呼吸起伏的，如同污泥一般的影子。

　　……

　　魏槐猛地睁开眼，一口冰凉的空气猝不及防地撞进肺里。

　　他脑子还迷迷瞪瞪地，就先歪到一边咳了个天昏地暗，几秒之后耳边才模糊不清地传来什么人的声音：

　　“他醒了！快去叫队长！”

　　“老天爷……伤成那样了都能活过来。”

　　魏槐撑着上半身，小幅度甩了甩脑袋，才看清自己身下压着的担架。

　　周围是乱糟糟的人群，大部分是俱乐部的人，而那些令人不适的第二世界造物也消失在视线中。他愣了片刻，抓过身边的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工就问道：“狭间……世界通路怎么样了？”

　　那护工手里抓着消毒酒精和棉棒，生怕再给这个方才转醒的病号碰出什么毛病，赶忙答道：“没事没事，你先好好躺着，狭间那边俱乐部派人来接手了……”

　　魏槐挣扎着要站起来：“世界通路还晾在那儿，他们怎么接手？”

　　就在这时，一个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你安生躺着，现在进去就是添乱！”

　　魏槐的动作顿了下，叹了一口气后转头看向对方——闫锋吊着一条手臂，满身戾气地叼着一根烟站在不远处，正毫不掩饰地用视线盘问着自己。

　　魏槐问他：“世界通路现在怎么样？”

　　闫锋冷笑一声：“你自己叫人打开的，你说怎么样？”

　　“那群坐办公室的现在想破了脑袋抑制通路的扩张，姓乔那小丫头也被叫走问话了。”他语气不善地说道，“为了对付一个魏长祈，你是想把整个世界都拉进去陪葬吗？”

　　魏槐从担架上坐起来，也想摸出根烟，可烟盒早就不知道被掉哪里去了。

　　“闫队长，你也同意了我的提案。”他只能按着眉心缓解压力，说道：“我们都知道那种时候没得选——而且魏长祈也的确被对付掉了。”

　　他接着说：“现在唯一剩下的问题就是世界通路。”

　　闫锋简直要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说法气笑了：“唯一剩下的问题？你还真要当甩手掌柜啊！”

　　魏槐无辜地看他：“刚刚是你叫我安生躺着的。”

　　闫锋被他噎了一下，脸色黑得和锅底似的，低声骂了他一句后就要转身离开——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什么，回头扔给魏槐一个东西。

　　魏槐接住了，并且从扔过来的力道上感受到了他的怒火。

　　“你一直抓着这东西，攥得死紧。”他白了一眼魏槐，“我还想着干脆给你手指掰断了算求，反正你也不怕这些。”

　　说罢，他便扭脸离开了，留魏槐一个人对着那东西发愣。

　　——是魏长祈的那把枪。

　　这把枪曾经向自己开火了两次，一次险些杀死自己，一次彻底杀死江乾。

　　现在它却到了自己手里……很难说这是不是魏长祈留下的最后的恶意。

　　……对了，江乾。

　　他左右看看，再度薅过来刚才那个护工，问他：“江乾呢？”

　　一脸懵的护工“啊”了一声，反问道：“江乾？”

　　魏槐：“……伤亡情况告诉我。”

　　那个护工摆出一副苦瓜脸：“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啊，反正现在不少人受到精神创伤昏迷不醒，至于死了多少个……要不你去问问闫队长？”

　　魏槐吸了一口气，接着问道：“有没有……一个闫队长小队以外的年轻人，不是医疗中心的医生病人。”

　　那护工苦着脸想了想，好像捕捉到些眉目：“好像是有一个，不过人都已经凉透了，现在估计交给后勤部处理后事了吧。”

　　魏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问对方：“那些医疗中心里的病人怎么样了？”

　　护工回答道：“现在还在转移，但大部分都已经救出来了，不过有些重症监护室的……你也知道，总不能把设备也一起搬出来吧。”

　　魏槐“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那护工见他沉默下去，如蒙大赦般抓紧溜了。

　　如果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样，那江乾的妹妹……

　　他在担架上沉吟了半分钟，而后下定决心站起来，朝着乱哄哄的医疗队那里走去。

　　魏槐花了十多分钟绕了几圈，确认了没有江茵踪迹之后便朝着危险的医疗中心返回去——一路上没什么人注意到他，得益于序列003的特性，这一路格外畅通无阻。

　　乔禾和小笠原现在还焦头烂额，还来不及管自己，他必须趁这段时间再做些事。

　　医疗中心周围被严严实实地戒备起来，一些魏槐叫不上名字的高科技设备像银白的围墙似的将世界通路囚困在其中——这大概就是闫锋口中的抑制措施，它已经将肆虐的狭间逼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内。

　　不过这起不了什么实质性作用，透过那厚厚的隔离层魏槐依旧能感受到来自第二世界的拉扯和悸动。很难想象隔离层之内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站在暗处端详着那座高达数十米的隔离层，很显然它还在构建中，到最后会像穹顶一样盖住整个事发中心。

　　至于能坚持多久……谁都不知道。

　　好在这回的世界通路只开启了一个小口，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造成大规模的伤亡——只是它还会不会继续扩张，会不会放出更多序列，都是未知数。

　　说不上来是幸运还是不幸。魏槐自嘲地笑了一声，在隔离网周围转了一圈。

　　大概是这两天倒霉过了头，老天终于肯眷顾些他这个可怜人，当魏槐绕到距离隔离层仅有十多米的地方时，他发现了一栋二层高的小楼。

　　这地方看上去原先应该是个急诊处，不过被序列狭间影响得破破烂烂，哪怕狭间褪去这周围，墙皮上还覆盖着一层不明的锈红色粘液。

　　魏槐的第六感告诉他，这里面有他想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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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中采光并不好，到处还残留着狭间造访的痕迹，随处可见扭曲到令人匪夷所思角度的物件——台灯，扶手，钟表，这地方就像是游乐园里的小丑屋，满是滑稽的造物。

　　魏槐踩着地上不知名的红色苔藓类生物走上二楼，入眼便是一张大到有些离谱的病床。

　　病床周围放着三台外观奇怪的器械，他没见过，而每个器械都延长出三五根导管，连接在病床上苍白而瘦削的女孩身上。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脸上是简陋的呼吸面罩，瘦薄得就像一张纸一样。

　　魏槐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还知道她现在还活着……大概可以称为活着。

　　他静静地站到女孩床前，唤了一声：

　　“江茵。”

　　没有任何反应——也理所应当没有任何反应。

　　她纤细的手腕上嶙峋的骨骼甚至透过病号服支愣了出来，魏槐几乎能想象到她是如何靠着药剂和机械设备延续生命的——她的一切状态都可以被定义为薛定谔的猫，活着，但也同时死了。

　　俱乐部那群人不会轻易放过这样一个罕见的实验样本，她的身上有不少显而易见的实验痕迹，刀痕，针孔，手背上青灰色的痕迹就像霉斑蔓延开。

　　魏槐低垂着眉眼看她片刻，随即转身去一片狼藉的房间中翻找出了锋利的碎玻璃，考量了一下它的切割力后不发一言地又站回了原位。

　　他沉默着将江茵身上所有的导管都拔掉了，那一瞬间小姑娘就像断掉的提线木偶，身上散发出浓重的死亡气息来。

　　那一定是个很漫长，很痛苦的过程——如果她的意识还困在这具身体里的话。

　　魏槐手中的碎玻璃片抵在了她的咽喉处，利落地一划。

　　鲜血静静地淌了出来，就像江茵现在一样毫无生气。

　　他扔下碎玻璃片，然后伸手将女孩的眼睛轻轻合上，像是在做最后的祈祷，祈愿悲哀的亡灵找到归去的路途。

　　沉默，而宁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