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原罪》却话长安

44、死亡 “如果不是

　　大概是俱乐部良心发现，又或者是魏槐各项检查数据乱七八糟地太吓人，那群上头的大人物都没有为难他，甚至还给他调到了一间豪华病房——虽然这些对魏槐来说并没有多大用处，他伤口的唯一康复剂就是时间。

　　不过这倒是给他行了方便，这种私人病号房周围没什么人，也方便他自由行动。

　　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这总是让魏槐想起病床上躺着的江茵。

　　江乾不知道这件事，到死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妹妹是在俱乐部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还在等着小笠原那张压根就不存在的申请书。

　　不过这样也好。魏槐想着，还省下些无所发泄的怒火。

　　他叼着一根烟，站在住院楼楼顶上，身前不到两米就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水泥边缘。风有些大，魏槐也只是迎着凉风，静静地看着天边的落日。

　　梵鸦已经有整整三天没有出现了。

　　魏槐不是没想过他回第二世界这件事的可能性，不过立马就被自己否决了——不可能，那家伙不可能抛下他独自返回。

　　而且……出于个人意愿，他认为现在并不是梵鸦消失的好时候。

　　魏长祈的消失以及在狭间里的那些精力似乎给他造成了些不可逆转的伤害——哪怕身体上的损伤能够恢复如初，但魏槐确信自己内里的某个角落在悄无声息地衰败着。

　　这是种很陌生的感觉，而过了很久后他才意识到，或许这代表着“疲惫”。

　　他已经累了。

　　这并不常见，对于一个序列来说疲惫是个抽象又遥远的概念，可那个时候魏槐就是明确而清晰地意识到，他累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变异，要是被俱乐部的人知道了怕是又要把自己拉去研究上三天三夜。

　　几个小时前小笠原还打来过一通电话，左右意思不过现在俱乐部资源紧缺，等他身体恢复好些了就回来一趟——回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那些衰败的角落缓慢地难以阻挡地向外延伸着。

　　夕阳暖洋洋地铺洒在身上，魏槐少见地有些发困，于是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回身准备离开时，发现了站在自己身后阴影中的那个人。

　　魏槐：“……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梵鸦施施然负手而立，对他的“问候”回以一笑。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他这般说道。

　　魏槐与他对视着：“但你也不会帮我。”

　　梵鸦但笑不语。

　　不会抛下他，不会反对他，只会在关键时刻袖手旁观，这就是第二世界造物对自己最大的妥协。

　　于是魏槐再一次清晰地认知到，这家伙从根本上就不该用人类的思维去理解的这件事实。

　　“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他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了一句。

　　梵鸦没有回答——那已经是他的回答了。

　　好吧。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

　　剑走偏锋这条路子……也就用这最后一次了。

　　“你知道潘多拉的魔盒吗？”魏槐突然抬头问道，破天荒地朝梵鸦笑了一下。

　　“希望往往隐藏在众多绝望之后，而怯懦且短视的潘多拉却独独将它关在了盒子里。”

　　他后退一步，站定在楼顶边缘，凉风灌进单薄的外套，几乎要将他拉扯下去。

　　梵鸦脸上的笑意减淡几分，在阴影中的瞳孔就像会刺伤人的宝石。

　　魏槐带着那种倦意的笑着对他说：“可是我不怕。”

　　只见下一秒，他突然从宽大的外套中掏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在梵鸦神色突变的一瞬间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脸上的笑里掺杂了些疯狂的张扬。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约定？”

　　“在必要的时刻，我会亲自检验你口中的这份‘爱意’究竟有多真挚。”

　　他慢条斯理地用从魏长祈那里夺来的枪敲了敲太阳穴，仿佛自己脑袋边上的不是什么杀人的大凶器。

　　“梵鸦，我很累了。”他这样说着，下定决心般向后撤了一步：

　　“已经不需要更多麻烦了，也不应该再有更多麻烦了。”

　　“我不喜欢赌，特别是要搭上自己性命的赌。不过我没法子了啊，俱乐部关不了世界通路，魏长祈又一心扑到第二世界里……要是再拉拢不到你，我干脆也别活了。”

　　大概是觉得自己说这些话太像那些狗血八点档的主角，魏槐微微做出个反胃的表情。

　　梵鸦终于开口说道：“你永远有后路可选。”

　　他朝站在危险边缘的魏槐张开双臂，那对巨大且漆黑的翅膀似乎要将橙色的夕阳都吞进去一样——梵鸦身上的那种非人感在世界通路开启后越来越浓重了，魏槐不用接近就能感受到那透过皮肤渗进血肉里的凉意。

　　“我永远在你身后。”那个怪物这般笑着对自己说。

　　魏槐：“……”

　　他静静地看了一阵梵鸦，随即泄力般地苦笑了一声。

　　他说：“如果不是这种时候，不是这种立场身份，我倒是挺愿意和你好好聊一聊的。”

　　“最纯粹的‘爱’……好吧，我承认能得到这东西是真的很幸运。”

　　梵鸦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魏槐再度抬眼看他，看向那个与自己本该同源的怪物：“不过正因为现在的我是我，才有了这些荒唐的念头，所以……你也不该让这个‘我’消亡。”

　　他勾起唇角，轻声说出一句话：

　　“只有一次机会，我记着呢。”

　　下一刻，枪声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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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抵达神经的是麻木的钝痛，视觉器官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般依旧兢兢业业地运转着，也正得力于此魏槐才能看见梵鸦脸上一瞬间破裂的表情。

　　真神奇。他这么想着，原来序列也能做出那种表情吗？

　　鲜红色迸溅飞散，他疲惫地闭上眼，视线中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意识就像黑夜中的闪光点忽明忽灭，魏槐无法确切判断眼下的情况，只知道自己在下坠——死亡到来时将会带走一切喧嚣吵嚷，把耳边的风声压抑成漫长而沉寂的鼓动，寒冷又宁静。

　　就像是掉进了一团未凝固的雪里。

　　死寂，空无。

　　然后突然在某一刻，那些浓重的黑暗如沸腾般扭曲躁动起来，倏然间四散奔逃——

　　魏槐猛地睁开眼睛，灵魂骤然被从深海中拖拽出来，狼狈且湿冷地在阳光下炙烤，那种灼烧感几乎是剧烈地刺痛着每一寸感官。

　　他崩溃似的喘息几口凉气，浑身上下不自觉地发着抖，死亡的阴影还笼罩在头顶迟迟不肯散去，这种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恐惧深深烙印在这具身体上。

　　他蜷缩着，颤抖着，废了好大力气才捉回了一魂一魄，迟钝地发觉自己被圈抱在什么人的怀里。

　　当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那些根深蒂固的恐惧突然如惊鸟四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没来由的轻盈与不真实的感触。伴随自己许多年的五感仿佛被重新装配了一遍，魏槐就像个新出厂的机器人，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微妙的不和谐。

　　他木然地抬起头来，视线中是梵鸦那张苍白的脸——那些黑色的影子如同流体般从他脸上滴落，落在自己的面颊上，随即被吸收了一般融化进皮肤里。而不仅如此，他们接触到的每一个部位都像是相融了一般，黑影在彼此间纠缠不清。

　　魏槐看了好一会儿，没搞清现状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一滴黑影恰巧滴落在他唇边，顺着嘴角滑进口中，他没有尝到任何味道——这些东西本来也应该没有味道。

　　梵鸦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透露着一种诡谲的神圣和平静。

　　他个子高，加上那对巨大翅膀的遮挡让魏槐再看不到别的，这就导致了一种微妙的压迫感。而魏槐随即反应过来，那种压迫感正来自于面前这个心情不悦的怪物。

　　大概是死亡的感触太过于真实，他无法第一时间对眼下的场面做出判断，而正赶上梵鸦少见地情绪异常，两个人竟然都没有说任何话。

　　安静持续了将近半分钟，魏槐终于想起回说话的法子，他想出声说些什么，可下一秒那些流体般的黑色影子就悉数滑落进嘴里。

　　魏槐：“！”

　　他显而易见是被吓到了，无论是这具身体里微妙的不和谐感还是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经历都已经超出了负荷，原本头脑清晰缜密的青年现在只想伸手，胡乱地将那些放肆的影子吐出来。

　　“别乱动。”

　　梵鸦就在这时抓住了他的手腕，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现在对您方才的举动抱有很大的意见。”他低声喃喃细语着，声音落在魏槐耳边，激起了一阵怪异的涟漪。

　　他说：“这样的融合是不完美的，是劣等而仓促的。”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魏槐的脸颊，皮肤相接的地方蔓延出黑色的印记——苍白而高挑的怪物神色沉沉地看着魏槐，在未受到对方的抵抗后突如其来地落下一吻。

　　魏槐睁大眼睛，死而复生后压根没法处理信息量这么大的事情，简直要傻楞住了。

　　那些黑色的影子从纠缠的嘴角处汩汩滑落，宛如有生命的实体般消融进下颌甚至脖颈处的皮肤里，魏槐莫名有种窒息般的错觉，眼前开始出现大块大块的光斑，黑色的影子顺着喉头一路流淌进了内里的五脏六腑，喧宾夺主地放肆着。

　　梵鸦稍稍拉开些距离，黑色的影子还恋恋不舍地纠缠在舌尖唇下，他终于肯微微一笑，说：

　　“但我的爱意会超越这一切。”

　　“我再次向你真挚地宣告——我是如此地爱着你，从此没有任何东西会再将我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