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原罪》却话长安

40、约定 “请你保护

　　【一则通话记录】

　　“……教授，你真的要这样下去吗？我们已经不剩多少人了。”
　　“必要的牺牲，你在担忧什么？”

　　“可是教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对药物接受良好的。上一个人直接当着我的面……碎成一块一块的了。”（深呼吸）“我、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继续下去，那场面太吓人了。”
　　“那也只是个别现象，大多数人还是能很好接受转变的。”

　　（沉默了片刻）

　　“可是……他们现在还有自我意识吗？他们还是他们吗？”
　　“现在不是探讨哲学话题的时候，你还有事情没办完。”

　　（声音有些激动）“教授！回答我的问题，他们现在那副模样……和序列有什么区别！他们压根都不是人了啊！”

　　（沉默）

　　“……教授？”
　　“开门，我们需要聊聊了。”

　　（通讯切断）

　　*

　　他听到了枪响。

　　大概是习惯了狭间内扭曲不正常的时空存在，魏槐在枪口火光亮起的一瞬听到了刺耳的爆鸣声。眼中的一切像是定格播放，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子弹裹挟着名为“死亡”的气息向自己奔来。

　　那颗子弹会杀死自己，也会杀死梵鸦。

　　魏长祈这个人骨子里带着点执拗的阴狠，做起事来有种不要命的偏执——他想杀魏槐大抵是经过了漫长的思考的，可现如今下起手来却毫不犹豫。

　　那颗子弹会打穿自己的脑袋，飞溅的红色血液会在这片诡异怪奇的世界里开出一朵鲜艳的花。

　　魏槐到指尖都是麻木的冰冷，而身后却有人覆上了他的手腕。

　　梵鸦再次对他轻声说道：

　　“别怕。”

　　下一刻，血花迸溅——

　　……

　　时间倒回到不久以前，江乾的意识刚从身体里苏醒的那时。

　　他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再睁眼后浑身上下的肌肉都不听使唤——而事实上，的确是不听他使唤。

　　眼前光怪陆离的画面冲击感实在太强，以至于他只能分辨得清大块大块的色斑，再想去细看些什么时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头痛。

　　在这样的一片朦胧中，魏槐的身影却格外清晰。

　　他……像是被某些植物缠住了，还有什么人拿着枪向他走近。

　　视野顿时开阔，而心底里似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开枪，你要去救他。

　　而江乾照做了。

　　他想救魏槐，他需要救魏槐。

　　多神奇啊，明明自己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可这个念头却清晰地吓人。

　　心里那个声音像是笑了，十分满足。

　　于是江乾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疲软不堪的胳膊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姿态举了起来，他甚至听到了骨节间轻微的脆响——并没有痛感，老实说，他从刚才开始就感觉不到什么肢体上的痛觉了。

　　他跟凭着感觉，开了枪。

　　魏槐被他救下来了，很好。江乾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子企图看清周围，不过一切东西都超出了认知，他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会死吗？

　　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江乾心口突突跳了两下。

　　他会死在这里吗？

　　心底里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只是轻声说道：它们来了。

　　江乾抬眼看去，色彩鲜艳的天空扭曲成巨大的眼球，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与什么人对峙的魏槐。

　　要开枪吗——那个声音再次问他。

　　江乾的行动快于大脑，用自己那具几近老朽的身体再度开了枪。

　　他想叫魏槐，他想问问自己该怎么办——又或者只是想叫他远离这片危险区域。不过他分不清了，理智在岌岌可危的一线上徘徊，指不定下一秒就要崩塌。

　　“你与我有过一个约定。”

　　只是这回，他清晰无比地听见了那个来自心底的声音。

　　说话的男人就站在魏槐身边，向他投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目光。

　　“请你保护好魏槐，这是我的请求。”

　　那个苍白而高挑的男人在医疗中心突如其来地拦住自己，将俱乐部无人知晓的秘密倾吐出来，目的只是要自己保护魏槐。

　　江乾当时并无法理解这个请求的可行性，他找任何一个人都能胜过自己。现在也是，他捉摸不清那句话下面的弯弯绕绕，可并不排斥这个请求本身。

　　“你答应我吗？”那个男人像引诱人堕入深渊的恶魔般低语着，而江乾并不想拒绝他。

　　于是梵鸦微微笑了一笑。

　　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枪响，格外刺耳。

　　——要保护魏槐。

　　江乾这么想着，那本便不属于自己的四肢以一个几乎可怖的姿态自发动了起来。

　　他要……保护魏槐。

　　……

　　血滴是温热的，哪怕在狭间里魏槐也清晰地感受到了。

　　梵鸦那句“别怕”还残留在耳侧，而他的怀中却猛地倒下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江乾？”

　　被唤了名字的年轻人木讷地动了动眼球，在与魏槐视线交错的一刹神色似乎亮了一下，可短短数秒内又迅速黯淡下去，与这片毫无生机却又活力盎然的世界融为一体。

　　魏槐摸到了满手的血液，有些烫手，叫他险些被灼伤。

　　那一瞬间，似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在这空寂又阴冷的真空中他徘徊了近乎一个世纪，才猛然从寂静之中惊醒。

　　“江乾！”他徒劳地想去探对方的脉搏，不过任谁都明白，没用的。

　　江乾明明在安全距离之外，他怎么跑进来的？他怎么冲过来的？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能替自己挡下这一发子弹！？

　　魏槐脑袋里乱糟糟的，怀中青年的温度快速流失着，他想去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可手腕被什么人握住了。

　　梵鸦轻轻地按压着他近乎痉挛的手背，安抚道：“没事了。”

　　魏槐突然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他。

　　是你吗？

　　梵鸦并没有回答，而下一秒，陌生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侧。

　　“……滋……魏……滋滋……魏槐！听得……”

　　是乔禾。

　　魏长祈眯起眼，对这个上赶着来送死的年轻人露出些许嘲讽的笑意，随即他抬头看了看远处，说道：“不错……看起来没白给他们发文件。”

　　伴随着他话音落下，魏槐似乎感觉到了脚下大地传来轻微的颤鸣声，只见一队装备精良的队伍势不可挡地朝这里奔来——

　　魏长祈略带失望地耸了耸肩，向着身后的黑暗倒退一步：“救兵来了，我们下回再……”

　　魏槐当即抓住了梵鸦的手腕：“拦住他！”

　　话音未落，铺天盖地的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锁了魏长祈所有的脱离空间，梵鸦半边身体化作了浓稠的影子，那种非人的阴冷感伴随着数道黑色的斑纹攀上他苍白的颊间。

　　魏长祈顿了一下，小腿被那影子抓了个严严实实，似乎很意外自己会被禁锢住。

　　“该了结了。”魏槐的神色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方才的疲态一扫而光——他骨子里那种锋芒毕露的凶性开了闸般泄露出来，似乎要亲口咬断魏长祈的咽喉一般。

　　“今天，这里，该把一切都了结了。”

　　防备整齐的队伍已经抵达他身侧，动作利落地架起数个一人高的防爆盾一样的东西，其中一人半跪在魏槐身侧，伸手探了下江乾的脉搏，又快速撑开他的瞳孔看了眼。

　　“没救了。”

　　是闫锋的声音。

　　魏槐抓着江乾的手紧了紧。

　　闫锋的整张脸都被遮罩在特制的面具之下，呼吸时粗重的气流声穿过换气口传出来，他瞟了一眼梵鸦，对这个莫名出现的序列展现了些许敌意。

　　“起来，滚到后面去。这里交给我们！”他一把将江乾的尸体塞到身后的队员手里，再想去拉魏槐时手腕蓦地一痛——那个人形序列不知何时盯上了他，潮湿而冰冷的视线盘踞在他想要触碰魏槐的手上，数条黑色的阴影已经粘上了他的袖口。

　　魏槐就在这时压了下他的手臂，那些黑影便乖顺地褪去了。

　　“别去送死。”魏槐并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不远处的魏长祈。对方半边身子都被影子吞噬了，表情还是该死地游刃有余。

　　他根本不怕死，他已经把自己的所有都扭曲成了电子数据，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的序列。

　　梵鸦还在和他僵持，魏槐心里清楚这段时间不会持续太久——于是他语速飞快地说：

　　“我有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把魏长祈永远扔出这个世界。”

　　“我需要你们的帮忙——刚才乔禾已经能短暂与狭间内取得联系，我需要你们继续下去。”

　　闫锋打断他：“你什么意思。”

　　魏槐飞快地瞟了他一眼：“闫队长，你对付重大序列的经验只多不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能打破狭间的屏障送进通讯信号来……我并不认为上头的管理层将魏长祈送来的那份研究资料置之不顾了。”

　　闫锋不吱声了。

　　这种诡异的沉默持续了两秒，他语气不善地说：“你知不知道继续使用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魏槐移开视线：“不太清楚，但大概有个方向。”

　　“无非是增加这个狭间内的不稳定因子，最终打破第一世界的规则，使世界通路重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