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原罪》却话长安

37、故乡 “他能伤到

　　【一份残缺不全的日记，有些破损已经无法辨认】

　　我第一次窥见那个世界时就知道，我们没法打败它——没有秩序，没有规则，那里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混乱的，混乱本身无法被打败。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跟着魏教授出来后的每一天都很疲惫，上星期【无法辨认，似乎有一个“药”字】已经不起效了。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伴随着【无法辨认】，我好像能探视到一些【无法辨认】东西。老天爷，这种感觉可太神奇了，我很【无法辨认】，但害怕之后是更强烈的兴奋。
　　想想看，一个【无法辨认】新世界，一个与当前世界截然不同的对立面，我现在手都在发抖……【笔记凌乱无法辨认】
　　助理说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要我去进行治疗——他懂什么啊，这种人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小助理，根本无法理解魏教授的宏愿。

　　（中间部分似乎被某种灰色液体污染了，无法辨认）

　　魏教授成功了
　　他找到了【无法辨认】
　　我很难受
　　可是魏教授说这是【无法辨认】，进化不可阻挡
　　【意味不明的笔画】

　　血，全是血
　　我看到了
　　它们在那里，它们无处不在
　　已经没有别人了，我已经【无法辨认】

　　（间隔了好多空白页）

　　（字体端正）
　　我迎来新生，我将归于故土。

　　*

　　魏槐想了想，不知道应该以什么表情面对梵鸦，于是干脆保持沉默，抬头看向天空。

　　他看到了黑色的，像流体一样的影子如天穹盖住了天地一线，静谧与危机沉沉地包裹了目之所及处。

　　那些影子很熟悉。

　　魏槐愣神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干的？”

　　梵鸦解决疑似序列103的异常压根不需要多长时间，于是很配合地回答：“并不是我，我不会做出这样置你于危险的举动。”

　　他说着，忽然抬手向身侧一挥，小臂化作了喷涌而出的黑影，将一个逼近的鬼舞司吞掉了。

　　“……鬼舞司是不是有些不寻常。”魏槐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它们平时有这样的活性吗？”

　　梵鸦：“没有，它们被鼓舞了。”

　　魏槐：“鼓舞？”

　　梵鸦笑了下，叫魏槐莫名品出些不同往日的诡谲和兴奋。

　　“当序列回归它们的故土，回归第二世界后，当然会展现出非比寻常的亢奋——我也一样。”

　　他伸手抚上魏槐的脸颊，微笑着看向他不可置信的神情，说道：“可惜，你并非完整的序列体，第一世界的躯壳在阻止你回应故乡的呼唤。可我多想让你也分享这份喜悦。”

　　魏槐……的确被他的话惊到了，甚至有一瞬间以为梵鸦只是在危言耸听。可是他立马意识到梵鸦没理由这么做，也永远不会对自己这么做。

　　他仓促地喘了口气，沙哑着反问他：“第二世界？”

　　梵鸦：“是的，不过这里并不是第二世界……只是一个拙劣的模拟，但也足够让人兴奋了。”

　　魏槐：“……”

　　他真想给所有说话大喘气的家伙一人一拳。

　　梵鸦毫无察觉，甚至抓着他的肩膀把人转了一圈：“你看，这里是属于第二世界的风景。”

　　魏槐并不想看，可他刚从石菩萨怀里挣脱出来，头晕目眩地没啥力气扒开对方的手，只能像个转台娃娃似的被摆了过去。

　　那些天空中的的黑色变了，里面夹杂了颜料般橙红色，并且缓慢地流淌变形着——天上的色彩滴落在了地面上，像是墨点般晕染开来，而后自里面生长出白色的花。

　　视野的边界似乎发生了轻微的畸变，魏槐不确定那是什么，仿佛拼图中被人恶意取走的一片，完整的景象开始破碎剥落，然后转眼间恢复原貌。他看到了人影，白色的黑色的，微小的巨大的；他看到了海面，平静却汹涌；他看到了文字，无法识别的声音在耳边柔声歌唱。

　　一切都在发生改变，颜色，形状，大小，可一切又似乎都没有改变。

　　高楼在生长，灯光在折叠，迷雾欢欣歌唱着坠下。

　　舞蹈，舞蹈着。

　　膨胀，膨胀着。

　　消散，消散着。

　　过载的信息量叫魏槐无法辨别什么，他只觉得眼前这种纷杂无序的视觉错乱叫人头痛欲裂——过了多久？他看了多久？几秒钟？还是几分钟？

　　分辨不清，这里没有时间，世界是混乱的。

　　“魏……前辈？”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江乾的声音。

　　魏槐猛地扭头，他看到一颗巨大无比的脑袋倒着安插在细小的脖颈上，眼窝处甚至有一处切口平整的空洞。

　　他顿了好久，才意识到那是谁——意识回归的一瞬，江乾的脸才变回了正常人。

　　耳膜有些钝痛，仿佛在短短几秒钟内接收到太多声响，魏槐甩了甩头，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江乾。

　　他看上去比自己还疑惑，显然是被这片拟态的第二世界影响到了，表情逐渐呆滞空洞：“怎么……”

　　魏槐“啧”了一声，对梵鸦说道：“帮忙！”

　　梵鸦思索了一瞬，随即用影子将对方包裹住了，还说道：“第一世界的人是无法抵抗这些的。”

　　“我可以暂时接管他们的行动——不然第二世界会逐渐吞食掉他们的。”

　　魏槐狐疑地看向他，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不过梵鸦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指了指不远处：“他们都掉进来了哦。”

　　只见那些本该在狭间之外的人不知何时也进入了第二世界拟态中，眼前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明显不符合正常人类的认知范畴，他们当中好些的只是呆愣愣地坐在地上，而严重些的……已经抱着脑袋一下下往地上撞了。

　　魏槐攥紧了手里的念珠，问道：“你能控制所有人的行为吗？”

　　梵鸦：“很抱歉，你没法救所有人——这里是我的故乡，我也没法违抗它运转的方式。”

　　魏槐脑袋都要炸了。梵鸦说的没错，他这副不是序列也不是人的身体实在太烦人，如果干脆像江乾他们一样直接被吓懵了还好受些，维持理智去辨析眼前的东西简直是凌迟。

　　他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敲到第三下时被梵鸦抓住了。那人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脑袋护在怀中，熟悉的黑色羽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后背冒了出来。

　　“你很难受，我知道。”

　　“如果你我归于一体，救不会这么痛苦了——但是我必须道歉，我不想在第二世界意外的地方与你合一，特别是这种伪造的狭间里。”

　　“睡一会儿吧，休息一会儿，有我在你身边。”

　　魏槐的脸颊贴到了微凉的影子——大概是影子，梵鸦本来就是影子——上，眼皮竟然真的有种向下坠的错觉。他迷迷糊糊地听着对方的话，隐约觉得这是不该错过的重要信息，理智烧尽最后一分力气叫他强打精神，含糊地反问道：“合一了……会怎么样？”

　　梵鸦似乎是笑了，魏槐却没有感受到他的胸腔传来任何震颤，可他的直觉就是告诉他梵鸦笑了。

　　“我们将会是最完整的。”梵鸦将头贴在了他的头顶，轻声细语地低喃着，“母亲会将最诚挚的恩赐给予我们，无论是第一世界还是第二世界，任何造物都无法影响我们分毫。”

　　魏槐咬了下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点：“只有在第二世界才可以？”

　　梵鸦一手轻拍着他的背，将所有东西隔绝在外——他沉醉于这片小空间内，他们是这样亲密无间。

　　“第一世界的制约是我无法逾越的。”他缓缓道，“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只有回到故乡去我们的合一才有意义。第一世界的结合无法使我们满足，哪怕它依旧可以立足于序列之上。”

　　魏槐费力撩起眼皮看他，因疲惫与痛苦而浑浊的瞳孔中忽然划过了熠熠的亮光。

　　梵鸦没来得及捕捉到，守护在二人身旁的翅膀却骤然遭受到猛烈的袭击！

　　梵鸦的身体很明显地震颤了下，魏槐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脸上浮现名为“痛苦”的神色，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他低头看魏槐，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微笑：“烦人的家伙来了。”

　　魏槐：“……”

　　他叹了口气，额头抵在梵鸦身上沉默了片刻，随即抓住他的手臂道：“你能操控我的行动吗？”

　　梵鸦简直求之不得：“当然可以，你我会无比契合的。”

　　话音方落，魏槐就看见自己抓着他小臂的手背上游蹿上几缕黑色的影子，在皮肤之下，一路引燃了内里冰冷的火苗。

　　“我要打破这个狭间。”魏槐格外坦诚地向梵鸦说出自己的需求，然后忽然用力抓紧了他的手臂，斩钉截铁地道：“你要帮我。”

　　若是按照以往，梵鸦会不假思索地答应他，可这回那人却只是暧昧不清地笑笑。

　　“我会尽我所能。”他这么对魏槐说，漆黑的翅膀收拢到身后，魏槐捕捉到了其上一圈明显如被灼烧过后的空洞。

　　二人一同看向攻击的来向，梵鸦在魏槐耳旁轻声说道：“他能伤到我，也能伤到你……甚至杀了我们。”

　　不远处外的一栋二层楼建筑上，魏长祈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正微笑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