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原罪》却话长安

34、会议 他可能，大

　　梵鸦在和他耍脾气。

　　自从魏槐在狭间内给他下了“威胁书”后，这家伙就和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似的，先是不可置信——甚至带着几分可怜的懵懂——地看了自己一会儿，仿佛犯了什么天大罪过的人是魏槐似的。

　　魏长祈离开了，现在他身处梵鸦构建出的空间内，那些流动不息的黑色影子正亲昵地包围着他。

　　无论怎么看，这种情况对魏槐都是不利的。

　　只可惜两个当事人都没有自觉，本该占据主导地位的梵鸦甚至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可怜兮兮地问：“你在怀疑我的感情？”

　　魏槐不晓得他这是从什么地方模拟学习来的表情，反正像给他塞了一口狗血八点档的劣质产品似的让人不舒服。他面无表情地推开对方的脸：“这套对我不管用，省点力气。”

　　梵鸦皮肤在他掌心下是近乎无机质的冰凉触感，他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应该对我说那些话的。”

　　大概是没见过他这样平静地说过话，魏槐挑挑眉没去反驳些什么。

　　而下一秒，只见原先还安稳着的梵鸦猛地化作黑影，速度极快地从魏槐的掌心游蹿至手臂，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重新凝形在其背后，不由分说地将人抱紧了。

　　魏槐：“……！”

　　他这辈子都习惯不了这种感觉！

　　“你不能对我说那种话。”梵鸦在他耳边叹气，冰凉的气息拂过魏槐耳畔，有些痒。

　　“我为什么不能？”魏槐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这梵鸦这回抱的很紧，几乎要和他皮肉相贴一样。

　　他只能冷笑一声，反问他：“你觉得我不能拿我的命做赌注？”

　　“怎么？我的命还不许我自己决定怎么用了？”

　　梵鸦没有答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的力道——他不用呼吸，也没有常人的温度，随着他手臂传来的压迫感，魏槐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要被埋入身后这片不可知的深渊中。

　　那是一种近乎融合的错觉。

　　不过他也只是晃神了片刻，而梵鸦也松开他了。

　　“该出去了。”那个怪物这么说道，并没有再回答任何问题。

　　……

　　他们很顺利地出来了，在隔离室中，魏槐一落了地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便头也不回地去找乔禾二人。

　　不过无论他在脑袋里怎么叫梵鸦的名字，都得不到一句答复。

　　哪怕是现在，俱乐部情报处的大门近在眼前，梵鸦还是哑巴了似的一声不吭。

　　魏槐花了点时间才将信将疑地下了结论——他可能，大概，或许，是在和自己耍脾气。

　　……猜不透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眼下的情况叫出来他也没什么用处，有关和魏长祈交涉的事情魏槐有百分百把握他不会说——不过自己的命在他那里应该还有些重量，至少……不会让这家伙完全成了魏长祈的刀子。

　　魏槐这辈子过的实在太贫瘠，到这种时候也只有自己一条命能拿得出手了。

　　一路上他将近抽完了半盒烟，惹得江乾频频回头来看。

　　……果然还是很心烦，魏长祈和梵鸦到底说了什么？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有的交涉？

　　他“啧”了一声，将抽了一半的烟随手怼进灭烟器里，而后注意到身边一个抱着文件夹的科研人员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瞟自己。

　　于是魏槐礼尚往来地回看了过去，那个年轻的小职员当即脑袋一扭逃走了。

　　魏槐：“……”

　　不对劲。

　　从他刚进情报部开始，周围的视线就总是不动声色地黏过来，仿佛自己一夜之间成了什么稀罕物什——那些投来的目光里不乏有带着探究意味的，尖锐得像要将他剥皮抽筋了一样。

　　乔禾和江乾肯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至于情报部独有的消息……他只能想到魏长祈留下的那串代码。

　　魏槐心里突突跳了两下。

　　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想着，越是离小笠原的办公室近那些视线就越明显，到最后几乎是不加掩饰地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

　　魏槐瞥了眼拿着纸笔在不远处对自己奋笔疾书的白衣科研人员，心想这情报部里科研处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乔禾打开门，屋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气氛有些压抑，那些顶着不苟言笑脸的中老年正装职员们齐齐朝他们看过来——魏槐认出了几张脸，都是俱乐部里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就连小笠原这种等级的也只配得上站在一边。

　　那些人有的缺了一只眼，有的少了一条胳臂，整间屋子凑不出三个部件齐全的，可见在场的每一位都经历过生死考量，鬼门关外走了几遭才坐上今天的位置。

　　不过魏槐从不在意这些——他又摸了根烟出来，因为心里知道接下来又有的聊了。

　　乔禾示意了一下江乾，让他先退出去，这种场合不是他这种级别能出席的了的。

　　江乾束手束脚地点了下头，在转身经过魏槐时似乎听见对方小声嗤笑了一句：“官僚主义，笑死人了。”

　　江乾：“……”

　　他绷住嘴角，装作没听见，脚下生风地离开了。

　　门一阖上，屋里的气氛就沉重到几乎凝滞。

　　只有魏槐还在毫不在意地抽烟，靠在一旁的墙上，满脸无所谓的样子。

　　小笠原推了推眼镜，神色难掩疲惫。他先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魏槐，然后在身旁一个长髯老头的示意下开启了众人最前端的大型显示器。

　　惨白的亮光侵占了一小片区域，他说道：“这是信息部最新破解出的……魏长祈留下的代码。”

　　“是一个文档，里面是他的一些研究报告。”

　　魏槐抬起眼皮看了眼显示器屏幕，然后就定在上面不动了。

　　密密麻麻的黑字，夹在其中的柱状分析图，还有些看不懂的名词解释……无一不在凸显着文章作者极高的专业素养以及显著的研究成果。

　　他盯着文章的标题，眉头缓缓压低了下去。

　　——序列能量的合理利用及分析。

　　“科研部的人粗略浏览了一遍这篇文章。”小笠原接着说，“这里面……提到了一些魏长祈曾经在俱乐部里提到的概念与项目，但大部分都是被驳回的，有违俱乐部创立初衷及人道主义的观点。”

　　“虽然尚且不知他将这篇文章发送给俱乐部有何目的，但科研部的研究人员正在努力解析，我们也通过逆向定位捕捉到了一些魏长祈的终端信息……”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男声打断了他：

　　“哈，说得那么文邹邹的！”

　　魏槐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年纪在五六十上下，脸上脖颈上交错盘踞着几道骇人的疤痕，一道深深凹陷下去的伤痕从面颊横亘到鼻梁，几乎要将他的脸切成两半。

　　“甭在这儿打官腔。”男人“哼”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说道：“谁不知道他发这东西过来是什么意思——魏长祈说自个儿学成啦！他早就知道怎么用那什么破文档里的法子啦！”

　　“老闫。”坐在他对面的蓄长髯的老头也开了口，“不用这么大火气，你朝我们撒没用。”

　　被称为“老闫”的魁梧男人冷哼一声：“没用？我看有用得很！”

　　“他为什么偏偏挑这东西发过来？还不是因为俱乐部里有这么个大爷在！”

　　说罢，他伸手一指靠在墙上的魏槐。

　　“利用序列……魏长祈研究得这么起劲儿不就是因为他吗？”

　　魏槐：“……”

　　他顶着众人齐刷刷看过来的视线，慢腾腾地从墙上站直身，烟卷前端的烟灰掉下来一小撮。

　　“闫队长，您先冷静。”小笠原在中间打圆场，“魏槐是俱乐部不可多得的宝贵财产，他与魏长祈之间虽然……”

　　男人冷笑出声，鹰隼一般凌厉的目光像是要把魏槐穿个洞：“宝贵财产？”

　　“我可不知道他是什么宝贵财产，我只知道只要和这小子搭上边的行动，老子就要再折进去十几个崽子。”

　　“去他妈的财产，怪物就是怪物，以为披了层人皮就能装孙子了？”

　　他这话说得就有些难听了，乔禾也站出来说道：“闫队长，现在不是搞内讧的时候。”

　　“人事部的小丫头。”男人瞥了她一眼，“忘了你的腿是怎么没的了？”

　　乔禾噎了一下，张张嘴，却说不下去了。

　　魏槐默默站在最远处，不置一词。

　　他不能说话，这种时候再反驳对方的话指不定又要闹到猴年马月去。

　　这个闫姓男人他有印象，叫闫锋，好像是俱乐部里负责训练新兵的，之前无数次冲锋陷阵在第一线，后来身体实在扛不住，才退居二线搞起训练督管来。

　　他见识过太多序列异常的暴行，无论是队友还是后辈都有太多惨死在自己面前，以至于对序列有不可磨灭的憎恶——哪怕是对魏槐，也一视同仁。

　　老实说，魏槐对他并没有由衷的厌恶感。闫锋对俱乐部来说是个英雄，他自己救下的人命就有几十条，自己又一次次不要命似的清除序列，这种人他实在讨厌不起来。

　　……虽然骂自己的时候确实有点心烦吧。

　　眼下这种情况估计他一个武夫也没有思虑太多，大概纯粹是见了魏槐不爽挑刺而已。

　　这时，只见那个长髯老头又开口道：“闫队长，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魏长祈可不仅仅是为了这个。”

　　比起闫锋的莽撞直白，这个瘦小的老头就显得分外精明，他眼珠子在魏槐身上转了一圈，不疾不徐地说：

　　“魏长祈这是想……让我们赶紧对序列003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