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原罪》却话长安

31、对峙 “我们将会

　　这间屋子布置得很温馨，与先前的电子空间格格不入。

　　那种割裂感一直到魏槐发现墙角缝隙处跃动过细小的电流后才得以消除——原来这地方也是那些虚拟数据模拟出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前进一步，脚下传来木质地板的吱呀声，声控传感做得很好，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延迟。

　　书桌上摆放着几本作业本，旁边是三两根铅笔，文具盒打开着，里面摆着奇形怪状的橡皮和小纸团。桌子的边角处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父母将孩子抱在正当中，正笑得眉眼弯弯。

　　只不过正当中的孩子没有脸，被一团白雾取代了。

　　魏槐将那张全家福拿起来，静静瞧着里面的三个人。

　　——冯堇柔和魏长祈，中间的应该就是他们的孩子，那个真实的魏槐。

　　照片中的中年男人脸上是魏槐从未见到过的和煦笑意，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生机勃勃，仿佛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而那个女人，那个总是在魏长祈话语中出现的妻子看上去是同样的明艳朝气，笑起来时嘴角会出现一汪小小的梨涡。

　　他的目光落在正中的那个孩子身上，指尖触摸到时传来一阵奇特的暖意。

　　这是魏槐小时候……这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声响——魏槐猛然一转身，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推开房间的门，一蹦一跳地走进来。

　　他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面容却模糊不清，难以分辨。

　　小男孩没有发现魏槐，自顾自地搬过一个小板凳来踮脚，从高高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比他脑袋还要大的文件夹来，兴致勃勃地翻动着。

　　老实说，魏槐看到他的一瞬就明白了。

　　这是魏槐，这是那个真正的魏槐。

　　小孩最终停在了某页上，轻手轻脚地将其中的纸张抽了出来——魏槐看到了那张纸上面的东西，微微一愣。

　　那是一张画，一张橙粉过渡的画，夜空与海洋被一条青草构成的小径连接着，如梦似幻。

　　……那是当时的倒悬空间。

　　小男孩拿着画跳下矮凳，朝着门口跑去，边跑边说：“我拿了一等奖！好多老师都夸我画得好呢！”

　　他扑进了从门口走进来的一个男人怀里，兴高采烈地将画展示给他看：“一等奖只有我一个！老师说这张画可以拿去展览！”

　　魏槐看向门口那人，嘴唇微微抿起。

　　那是十分年轻的魏长祈，他笑着抱起那个面容模糊的小男孩，夸着他天赋异禀，将来肯定是名震四海的大画家。小男孩的母亲也走到了二人身后，含笑揶揄这对父子说前一秒还在闹脾气，和好倒是一眨眼的事。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似乎连窗外的夕阳都浸染了一层暖意。

　　魏槐站在暖橙色的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默默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手中的全家福有些生硬，冰得他指尖有些疼。

　　“你觉得怎么样？”

　　那声音突然响在耳侧，魏槐心头一惊，扭头看向来源处——

　　一个人正坐在收拾整齐的床铺上，神色温和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家三口，像欣赏某部合家团圆的电影。

　　魏槐：“……果然是你。”

　　魏长祈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落回那三个人身上，说道：“你指什么？”

　　魏槐放下全家福。

　　“你什么时候研究出操纵序列的能力的？”他问道，“袭击俱乐部的那个——被他们称为序列X的东西，应该耗费了你不少精力。”

　　魏长祈却摇摇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觉得怎么样？这里的房间，那边的三个人。”

　　“可惜我无法录入小槐的面容信息，而声源又是东平西凑来的，不怎么像他小时候。”

　　魏槐叹了口气，顺着他的意思答道：“你就这么一意孤行地想去复活他们吗？”

　　魏长祈眉头皱了皱，反驳道：“他们没有死，只是被带去了第二世界。”

　　“只要去往第二世界，就能把他们都带回来。”

　　魏槐：“……就只是为了这个？”

　　魏长祈这才看向他，眼前的青年人距离第一次见面时眉眼间的青涩与稚嫩已经褪去八九分，饶是面庞并没怎么改变也掩盖不了他天差地别的气质。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关在小小一方实验室里的序列003了，他现在是俱乐部的魏槐。

　　于是魏长祈看着他，轻轻笑了。

　　“你成长了不少，走上了与我想象中完全不同的路。”

　　“你和小槐完全不一样，他不像你这么有主见有决心——他是个有些优柔寡断的孩子，总是太在意别人的想法，到头来苦了自己。”

　　他从床上站起来，站定在魏槐三步开外。不远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剧目也停歇了，整个房间静得有些过分。

　　“可是我总是看不清。”他喃喃着伸手，似乎想去触碰魏槐的脸颊。“我总是觉得，小槐还在我身边，他就睡在这具身体里，有一天迟早会醒过来。”

　　魏槐压低眉头与他对视着，并没有躲闪魏长祈伸向自己的手。

　　直到那只泛着凉意的手掌贴到了自己面颊上，魏长祈才如释重负般地笑了一声。

　　“你和他完全不一样。”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足够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眼前温馨明亮的房间像突然被人按下了关机键，“唰”的一下被黑暗笼罩，只有空中漂浮着的天蓝色数据流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第二世界的开启不仅仅意味着他们两个人的归来。”魏长祈笑着看向魏槐，“那里有我们所不了解的一切，有正待开采的所有能源，那是一个新世界。”

　　“想想看，一个新纪元即将开启，这如何不让人心驰神往？”

　　他本该浑浊且充满疲惫的瞳孔中此时燃起了奇怪的光泽，就像一把快要燃尽的火，拼尽全力要焚烧整个世界。

　　“那是我作为科学家研究的最高成就——一个新纪元的到来！”

　　魏槐睁大眼睛看着他，眼前的人似乎很陌生，他无法与多年前那个给自己递小米粥的人联系在一起。

　　“当然，这一切的起始的确是为了堇柔和小槐。”他的脸上洋溢着古怪的笑意，使整个人看起来荒诞且可怖。“我们将会团聚，在新世界里。”

　　“而你也不用担心，我会给小槐准备新的身体，你们将会成为朋友——如果有可能的话。”

　　魏槐……魏槐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盯了魏长祈好一阵，在确认了他的确不是在说胡话后哑声打断道：“……你疯了。”

　　魏长祈：“我没有疯——或许是有一点，但长期接触序列谁能保证不被影响呢？”

　　“反倒是你。”魏长祈挨近魏槐，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我打开第二世界的通路？”

　　魏槐：“……”

　　魏长祈：“论起本源，你归属于第二世界，是序列。让你回到故乡去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

　　“在这里没人能够永远记住你，记住你的那些人都会提防着你，俱乐部的那群家伙又是怎么对你的……你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魏槐没有应声。

　　魏长祈向他伸出手：“我的目的不会改变，自然也不会拒绝你的加入。”

　　魏槐看着那只手，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过于突兀，与他之前那种凝重的沉寂实在不相称——魏长祈也同样露出了些许疑惑，只听魏槐挑起半边眉毛看他。

　　“你要的从来不是我。”他兀自后退半步，“你想要的……是我身后的那个。”

　　他无比清晰地唤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梵、鸦。”

　　……

　　他听到了细微的碎裂声。

　　垂下的指尖忽然被什么潮湿的东西触碰到了，随即那东西猛地缠绕上魏槐的手掌，亲昵地一路盘旋而上。

　　魏长祈似乎没有注意到，魏槐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和梵鸦之间某种奇怪的心电感应。

　　“我的确没什么理由留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覆盖了半边手臂的凉意莫名带来了些许安抚的意味。

　　“但同样的，我也没有理由去你口中的第二世界。”

　　“我是在这里诞生的，而是你教我如何成为一个人类。”

　　“随便他们怎么说我。”魏槐少见地扬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笑来，一把挥开了魏长祈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我从不觉得那什么第二世界是我老家，我就要呆在这里。”

　　话音落下一瞬，铺天盖地的黑影倏尔自魏槐身后出现——它们撕裂了晦暗的电子空间，从细□□仄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涌入，从魏槐的小腿一路攀附至面颊。

　　那些黑色的影子像是急坏了，迫不及待地要和魏槐亲近，以至于在他皮肤上游蹿的速度有些过快，引发了一些怪异的感触。

　　不过魏槐面不改色——反正无法阻止梵鸦，还费那力气做什么。

　　而魏长祈并没有因他一句话而有过多表示，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看着那些黑影欢欣雀跃地将魏槐包围，然后意有所指地道：

　　“看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他不可能回去第二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