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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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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很多年前,魏长祈还在俱乐部的时候,魏槐总是跟在他身后。
这并不难理解——当时的魏槐与婴儿别无二致,而对于一个新生的孩子来说,第一眼看到的人永远是在潜意识里被依赖的对象。
雏鸟效应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那些已经泛黄的陈旧记忆中,曾经出现过许多人,他们后来有些死在了序列动乱里,有些被关进了精神病院,还有一些被俱乐部封锁了档案,再也不允许被提起。
他还记得小笠原对自己的第一句话——还得谢谢你手下留情,不然我这条命还真留不下来。
他那时在俱乐部呆了有一段时间了,而对于小笠原这明里暗里的讽刺也无法争辩什么——乔禾的腿也是在那时候搭进去的,身为罪魁祸首他无话可说。
那是他无法逃离的罪责。
老实说,魏槐已经记不太清那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他记忆中只有水彩一般大面积晕染开的色块,还有像音符般跳动的火种,视野逐渐被黑色覆盖,而听觉功能如同退化了一般分辨不出任何响动。
他像是回到了母亲腹中,回到了令人安心的潮湿海水里。
而那个人的声音就如同一道惊雷,将他从子宫中剖了出来——
魏长祈的声音。
他一声声地在叫自己的名字,叫着“魏槐”,“小槐”,说着些“实验已经结束了”,“不要怕,没事了”之类的话。
魏槐愣神地看着抱着自己的中年人,他身上满是泥污和血迹,瘦削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他嗅到了血腥气,不知道来自谁——目之所及处有好多横躺在地上的白衣人,白色与红色刺眼地交错在他们身上。
“没事了,没事了。”魏长祈在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后背,安抚道:“别怕,我在这儿呢,爸爸在这儿呢……”
其实魏槐并不能对他口中的“父亲”这一类词汇做出应有的表达,可那时候身体不听使唤,自发地回抱住了这个满身狼藉的中年人——仿佛他必须要这么做一样。
他能感受到魏长祈明显颤抖了一下,随即重重吸了一口气,用有些疲惫且哽咽地声音接着说道:“没事了,有爸爸在,小槐不会再有事了……”
他念叨着这些,声音逐渐小了下去,而后慢慢滑坐在地上,像是累晕了过去。
魏槐低下头看了他一阵儿,然后环视四周——布满了精密仪器的实验室里闪烁着刺眼的红光,警报装置无止无休地运作着。自己身上沾着血,来自小笠原的,来自乔禾的,来自许多人的。
哦,这些都是自己做得啊。
魏槐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有什么传过了大脑中懵懂的迷雾,在耳边砸下清脆且洪亮的响动。他头一次感受到胸腔中心脏的跳动,鼻尖掠过的血腥气宛如实质冲进了肺泡,尚且稚嫩的青年踉跄一步,身侧跑过去一个提着药箱的人。
大脑里的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布,不清晰。
他就这么站在满地狼藉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那是被俱乐部列为机密事项的一次实验,所造成的伤亡难以估量。
作为实验主人公的魏槐,也因为其潜在的破坏性被列为重点监视对象,一连好几年,那种高强度的监视生活才得以改善。
“那是我的错吗?”魏槐问来给自己抽血检查的魏长祈,“是我造成的吗?”
魏长祈默默将针头拔出来,看着他苍白手臂上的针孔自发愈合后缓缓叹了一口气。
“不,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俱乐部的错。”
他收起采血设备,将那管与常人无异的血液样本贴好封条,起身时似乎想伸手拍一拍魏槐的脑袋——可他停住了,就像以前一样,只留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给他。
魏槐知道他那个眼神是在看谁,是在看这具身体,那个已经永远无法回来的“魏槐”。
乔禾算是和魏槐和解得比较好的,她也曾同魏槐讲过这件事。
“魏教授当年和疯了一样到处打探他儿子的消息。”乔禾和他说着,“只是在我们所有人的印象中都不存在这一号人,‘魏槐’这个名字并不是魏教授的儿子,打一开始就是属于你——序列003的。”
乔禾叹了口气:“可是魏教授不相信,他坚称魏槐是他的儿子,是那个全家福里的孩子。可惜没有全家福,也没有魏槐的任何身份记录,俱乐部只当他是因为丧妻造成了精神打击,给他批了半个月的假期。”
魏槐问她,那你对魏长祈儿子的态度是什么?
当年的乔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儿子?我可不记得魏教授有过儿子。”
……
魏长祈会给魏槐带些小玩意来,漫画书,游戏机,有时还会带一些水粉颜料来,陪着他在小小的观察室里画一下午。
可惜魏槐并没有绘画天赋,画出来的东西也都和幼儿园的作品不相上下——只不过魏长祈总是细细端详他画的那些幼稚且杂乱的水彩画,仿佛要从其中看出些门道来。
大概是自己的视线过于显眼,魏长祈终于苦笑着回应他:“小槐之前很喜欢画画,画得很好,还得过奖。”
“只可惜我当时忙,没来得及参加他的颁奖仪式,后来他和我耍了好久的脾气。”
魏槐垂下眼帘,沉默着点点头。
魏长祈将画收走了,给他留下了打发时间的漫画书,说自己明天下午会再来,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直接和工作人员讲。
魏槐却叫住了他,对他说:“我不是你的儿子,我也不擅长画画。”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说的这些话,大概是某种奇怪的胜负欲?魏槐不清楚。
魏长祈顿了一下,在原地站了好一阵,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肩膀微不可见地垮了下去。
“我知道。”他轻声应答着,“我分得清……我该是分得最清的。”
他最了解自己儿子与眼前魏槐间的区别,却也是最不想分清的那个。
仿佛只要承认了眼前人不是自己的孩子,他的“小槐”就真的永远死去了一样。
那种感情太复杂,魏槐花了太长时间才理解。
魏长祈知道他是个怪物,是被编署为序列003的怪物,可心底里对“小槐”保有的那一丝幻想般的希冀却使这个满心自责的父亲无法对魏槐松手。
他想将魏槐拽离怪物的同列,想教他如何当个人。
那种爱恨交织的情感,让魏槐在序列与人类的深渊中获取了蛛丝般的平衡。
……
于魏槐来说,魏长祈在他短暂人生中的地位实在是难以定义。
他是老师,教自己如何作为人类活下去;他是父亲,是这具身体血脉相连的血亲;他也是魔鬼,会毫不犹豫签署各种荒诞实验的提案。
魏长祈不止一次在自己身体里探寻过曾经“魏槐”的踪迹,他在上报的研究报告中甚至打上了“逆转序列造成认知影响”的名号,还收获了一笔研究资金。
这无疑是自私的,毕竟除了他自己几乎没人记得魏教授儿子这一号人物的存在。
那些实验很痛,可在痛苦过后魏长祈总是会守在床边抓着魏槐的手,在他睁眼的第一时间递上一杯温水。
就连魏槐自己也曾迷茫过——魏长祈的这份好究竟是对谁的。
他记得在魏长祈失踪不久以前,他的监视令终于撤销了大半,两个人少有地在俱乐部小花园里的长椅上坐着聊天——魏长祈近些日子对俱乐部上层的诸多顶撞已经酿成了大过,俱乐部下一步的准备就是将电子监视镣铐换成真人监控,时时刻刻提防着这位元老教授的一举一动。
魏长祈老了太多,鬓角的白发比起魏槐第一次见他时多了不少,而自己依旧是那副模样,年轻得没有一点岁月的痕迹。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甚至没有形态。”魏长祈目光注视着遥遥天地一线,说着些魏槐不曾记忆的话。“我向你开了一枪。”
魏槐:“……我不记得了。”
魏长祈:“哈哈,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只不过一团黑泥,怎么会有意识。”
魏槐:“……你对我开枪了之后呢?”
魏长祈:“你消失了,我没有看到,然后我就看到小槐动了。”
“他伤成那样,根本不可能活着。”魏长祈平静地揭自己的伤疤,“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地上站起来了,就像个……怪物。”
魏槐没有应声,沉默地听着魏长祈念叨:“那之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忘了小槐了。”
“我去问过他的老师,他的朋友,可没有一个人记得‘魏槐’这个人,他就像从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可他是确实存在的啊。”魏长祈看向魏槐的侧脸,目光深邃,“不是作为序列003,而是我的儿子真实存在着的。”
他曾活过,他曾存在过,曾被许多人记忆过,有着自己的性格,自己的人生。
可现在,什么也不剩了。
“我在想。”魏长祈的声音很轻很轻,魏槐几乎听不到。
“如果你不在了的话……如果我能找到那个第二世界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把小槐救回来了。”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