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原罪》却话长安

24、裂口 江乾难以想

　　“别被吓到。”乔禾像是开了个并不怎么能够活跃气氛的玩笑，一手抓住方戎身上盖着的薄毯，再给了二人一个做好准备的眼神后轻轻掀开——

　　魏槐：“……”

　　江乾这下是没叫出声了，他一手掩着嘴巴，脸上的表情堪称惊悚。

　　方戎隐藏在薄毯下的身体可谓是千疮百孔——物理意义上的，他的上半身零星分布着圆形的空洞，都有手掌般大小，切口边缘正如他断掉的小臂一样光滑整齐。魏槐粗略地数了一下，光是能看见的就有四个。

　　“这倒是少见。”梵鸦在他脑袋里说道，“能从序列中逃出来，该说他是幸还是不幸呢。”

　　魏槐知道他什么意思——就算走大运侥幸从序列中保住一条命，以方戎现在这个状态……能喘三天气儿就已经烧高香了。

　　“还有一个被送去抢救了。”乔禾说，“不过……应该是救不回来了。”

　　她接着说道：“他们的死亡过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完了生命力，没有出血，没有器官衰竭，就是在生命体征一切平稳的情况下，下一秒突然死掉了。”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抑制——我们压根没办法抑制，他们死得都那么突然，根本就没有征兆。”

　　乔禾深吸了一口气：“被摆了一道啊。”

　　魏槐沉默地坐到方戎床边的椅子上，尽量放缓语速问他：“你现在什么感觉？那些缺失的地方有什么疼痛吗？”

　　方戎强打精神回答道：“我……不疼，只是感觉不到那些缺失的部分了而已，除此之外……就是有点累。”

　　魏槐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他的断肢处，指尖传来血肉的温热与滑腻感，他看了眼手指，上面并没有沾到血渍。

　　“你看到了什么？”魏槐放下手，五指收拢成拳，“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样。”

　　方戎费力地看了他一阵，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几秒钟之后他反应了过来，眉头也舒展开了。

　　方戎：“是电子档案区，它们应该是跟着数据流一起侵入的俱乐部，目的是……序列005之前的资料。”

　　魏槐：“……它们倒是目标明确。”

　　方戎：“当时所有进入档案区的人都没能幸免。我们不知道它用了什么手段，就好像显示屏一开一关……所有人都倒在地上了。”

　　魏槐：“影响范围有多大？造成多少数据丢失？”

　　方戎：“占地五十平的设备室，一共……十一人受到影响，包括三名数据中心人员。数据丢失还在统计中……它们行动太快了，瞬间就黑进了系统。”

　　眼见着二人开始进入工作状态，江乾和乔禾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退出房间。临出门前，乔禾还把门留了一条缝隙，以便随时查看里面的情况。

　　在确认门内的人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声后，乔禾依靠着墙壁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笠原那边已经确认了。”她按压着太阳穴，说道：“这次的序列破坏了防护网，拷贝了所有序列005之前的机密资料。虽然不知道伤人这件事是不是有意为之，但这种具有明确意识的攻击行为实在非比寻常。”

　　江乾问道：“已经建立新的序列档案了吗？”

　　乔禾：“不……这次情况特殊，机密资料失窃不能大规模宣扬出去。情报部那边暂且将此次异常称为序列X，将由小笠原亲自带队调查。”

　　江乾心里咯噔一下：“小笠原部长亲自带队？”

　　乔禾看了眼屋内的魏槐，低声说：“魏长祈给俱乐部留下了一串代码。”

　　江乾：“代码？是病毒吗？”

　　乔禾摇摇头：“他是信息情报高手，就算是病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现在信息部门在快马加鞭地进行解码工作了。”

　　江乾：“这次的序列是魏长祈引发的？他有这种能力去诱发序列？”

　　乔禾：“我不能下断言。魏长祈拥有的技术与对序列的了解可以说是顶尖的，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当今的俱乐部……而且距离他失踪又过去了这么久，天知道他又掌握了什么技术。”

　　“你应该记得俱乐部给你们配备的枪械是特制的，子弹可以对序列造成真实伤害。这一点也是魏长祈参与测定的，当年他得出的结论是——只有第二世界的造物才能伤害到对方。”

　　“所以他提议，回收危险评定较低的序列，而后加以回收制成子弹。”她说得很快很轻，并不想让魏长祈这个名字出现太久。“这才有给你们配发的子弹。”

　　江乾：“……我记得子弹的领取与使用是有限制的。”

　　乔禾：“当然，毕竟能被回收的序列实在少之又少，在资源紧缺的情况下我们只有一条路可选。”

　　江乾意识到什么，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满脸写着“不是吧”。

　　乔禾无奈地苦笑一声，目光静静移向隔离室里的魏槐。

　　“老实说，我大多时候都觉得挺对不起他的。”她看起来有几分疲惫，向来利落的短发有些杂乱地垂在额前。“虽然这小子害我没了一条腿，但也远远抵不上我们……俱乐部对他干的那些事。”

　　江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张张嘴，又闭上，实在不知道可以评价些什么。

　　“他不会死，再生能力又异于常人。”乔禾缓缓说着，“他的血液，肢体，骨头，都是最高效的原料——他的一节小指可以抵得上三四个回收的序列，你明白吗？”

　　她顿了一下，将视线移开了：“我曾经见过一次收集原料的场景……不夸张的说，我回去做了一周的噩梦。”

　　能让一位身经百战的俱乐部高层人愿说出这种话，江乾难以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折磨。

　　乔禾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后再度看向江乾：“言归正传，你这回的任务是看紧魏槐，俱乐部不希望他过深地参与此次行动。”

　　江乾：“……是因为魏长祈吗？”

　　乔禾：“是的。虽然这么说显得很背信弃义，但基于魏槐和魏长祈的关系，我们无法冒险让二人产生过多接触。”

　　江乾：“……我明白了。”

　　俱乐部瞻前顾后地提防魏槐，可是到头来还要对他敲骨吸髓般地倚靠。江乾抿了抿嘴，对魏槐个人的同情与对群体利益的考量不知道哪个更占上风。

　　乔禾又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回头去忙了。他看了眼隔离室内，估计里面两个人还要聊上一段时间，便想着先去调取一份临时事件档案来梳理一番。

　　他没怎么来过这个据点，因此在楼上楼下来回走了两遍，周围的职员们一个个脚底生风走得飞快，头上顶着十几桩冤假错案的官司似的，在江乾想出声问路前就“嗖”地掠过了他。

　　江乾无奈，只能自己按着平面图摸索，可谁知这地方堪比迷宫，大小走廊简直要把人绕晕了。

　　他走过了三四个狭窄的长廊，周围逐渐没了人声，安静地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小的动静。

　　看上去是又走错了。江乾心想着，就当他打算掉头折返时，忽然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可以和我聊聊吗？”

　　他心跳猛地跳空一拍，当即一个转身，惊魂未定地看向说话的男人。

　　对方负手站在阴影处，姿态十分优雅，并且朝他露出一个熟悉又浅淡的微笑。

　　……梵鸦。

　　江乾登时头皮一炸，飞快瞥了眼身边的火灾警报器，然后迅速放弃了这个念头——梵鸦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就一定有把握拉着自己“谈谈”。

　　那人缓缓从阴影中踱步出来，挂在脸上的笑就像是做工精良的面具，哪怕说话时弧度也没有丝毫改变：“不用担心，这里可是俱乐部，我能对你做什么？”

　　江乾心说你可太有能耐做什么了。他吞了下口水，说道：“你要做什么？”

　　梵鸦：“唔，刚才听到你和另一位女士在谈论些令人不快的话题。”

　　他稍稍歪了下头，似乎是为了表达自己的疑惑，殊不知这个动作在江乾看来就像个提线人偶，透露着不和谐的危机感。

　　“抽筋剥皮，敲骨吸髓。”那人分明是在笑着看他，可无论是话音还是漆黑的瞳孔中都看不出来一丝一毫的笑意。他顿了一会儿，然后迎着江乾惊惧的目光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张病态般苍白的脸上全是神经质的乖张与狠厉。

　　“你说……疼吗？”

　　那一瞬间，阴冷的死亡顺着小腿爬上脊背——江乾无比确信，如果没有回答出符合对方心意的话，他会立马死无全尸。

　　梵鸦带着浓重的危机感朝他走近一步，维持着那张奇诡的笑脸。他身后翻涌的黑色影子宛如一张巨大的嘴，要将自己吞食下去。

　　——这与先前序列带来的压迫感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江乾心跳如擂鼓，强迫自己调整呼吸，看着梵鸦离自己越来越近，开口说道：

　　“我……不赞同那种行为！”

　　梵鸦笑着看他。

　　江乾颤抖着吸进一口气，接着说：“那、那一定会很疼，但我没法感受到那种痛觉，我也没有资格去说什么——这事魏前辈自己的选择。”

　　老实说，江乾对自己的答复没什么把握，精神病的内心世界压根不是旁人能揣测的。他余光确认了警报器的位置，心想着就算没什么希望到最后关头也要试着启动那东西。

　　可谁知梵鸦却突然拍了拍手，那些沉重的黑暗霎那间一扫而空。他微笑着站在灯光底下，面容俊秀而友善，得体的笑容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做事总是不计后果。”梵鸦若无其事地评价魏槐，“当然，我也十分欣赏他这种勇往直前的精神。”

　　“我们来聊聊另一位令人不怎么愉快的吧。”他说道，“有关魏长祈这个人……可以与我分享一下你的见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