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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魏长祈 他的声音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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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长祈是个好老师,也是个尽职尽责的研究员——至少在当时还是那样的。
魏槐记得自己吃的第一顿饭是魏长祈带来的,简单的小米粥,黄澄澄地摆在自己面前。魏长祈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俱乐部的历史,说序列的可怕,说他与自己妻子相识的过往,从天南聊到海北,最后在魏槐带着些茫然的视线中缓缓垂下头,问道:
“所以,小槐是真的不在了吗?”
魏槐不明所以,蜷缩在黑色的沙发里就像只不知所措的羊羔,目光在小米粥和魏长祈间徘徊了几个来回。
“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魏长祈看着他,尾音有些颤抖着说:“你不记得我是谁了?那、那你母亲的事情呢?什么都忘了?”
魏槐不明白他想自己说什么,但记忆中的空白就像利刃,刺伤了眼前这个鬓角斑白的中年人。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桌上的报警器突然响了起来,里面传来什么人冷冰冰的声音:
“别做多余的事,魏主任。”
“我知道!”魏长祈瞪了一眼闪着红光的报警器,再度看向魏槐,喉头犹疑着上下滚动一番。
“你还记得些什么?自己的身份,认识的人,什么都好,和我说说看……”
他的话音近乎恳求,双手紧紧交握在一处。魏槐愣神地看着他,脑袋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是一个掠夺者,将“魏槐”的一切消除殆尽后自己登堂入室,论理,是可恨的。
不过那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自己滔天的罪孽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魏长祈几乎要放弃般垮下肩膀时,桌对面的少年人才断断续续地说道:
“……魏槐。”他的声音很小,似乎连自己都不是很确定,“我叫……魏槐。”
那句话落地之后,他听到了魏长祈的便携式耳机里传来嘈杂的说话声——三四个男男女女说着“他说话了”、“交流能力确认”之类的话,都为他这短短几个字的回答欣喜非常。
而魏长祈,他……他好像是呆住了,定定地看着魏槐,脸上的表情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才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两手捂住干涩到发红的眼睛,指尖有些发抖。
“对、对……”中年人沙哑着垂下头,深呼吸了几个来回,然后扬起头来筋疲力尽地向后一靠。
“魏槐,你是魏槐。”
……
魏长祈的妻儿被卷入了序列001引发的次生异常中——这是魏槐之后才知道的事情。
他与他的妻子都是俱乐部的创立初期的功臣,那位魏夫人在所有人印象中总是在平和恬静地微笑着。她是一名医生,与魏长祈是在大学认识的,彼时风华正茂的两个年轻人一见钟情,在婚后第二年就诞下了独子。
魏长祈是个不着家的,在俱乐部成立之前他就投身于各种科学难以解释的异常现象分析中,夫妻二人没少为这事吵过架——不过魏长祈心意已决,骨子里带着点执拗,一意孤行地钻进几乎不可能有结果的研究中。
俱乐部创立的过往已不可追,而现存的种种条例与规定的滥觞便是序列001——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的出现。
序列001的概念与记录方式也是魏长祈在很久之后提出的,而根据情报处的记录,魏长祈夫妇因为长期接触序列造成的异常,早就被它们“盯上”了。
于是他的妻子和儿子一起死在了异常中,就在自己家里,而俱乐部体贴且细致地将这件事称为:序列001-s1。
这是001所造成的次生异常中,最清晰,以及最有研究价值的一次灾难。
要理解这件事,这些冷冰冰的研究报告背后痛苦的真实,着实花了魏槐不少时间。
该如何去面对魏长祈,该如何去认知自己这个存在,到现在他也没有计算出最优解。
因此,哪怕事到如今,他也无法去质询魏长祈些什么。
魏长祈看到他的第一眼,瞳孔中先是浮现了意外与欣喜——那不是对自己的,是对这具躯壳的,魏槐很清楚,因为他眼中的那种喜悦的神色很快就像潮水般褪去,留下冰凉刺骨的平淡。
他看着魏槐,脸上一瞬间划过了许多情绪,魏槐捕捉到了一些:惊讶,怀念,厌恶——不过大多都没怎么琢磨明白,他没足够的勇气去细细端详魏长祈的脸。
“……魏槐。”他听到那人叫了声自己的名字,声音很熟悉,该死地熟悉,而胸口的重担压得他无法呼吸。
“无论过去多久。”魏长祈并没有接近魏槐,维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宛如天堑。“我总是在想着,我的小槐能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和,精神状态很稳定——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我以为你回来了。”魏长祈勉强地勾起嘴角,露出个有些惨淡的微笑。
魏槐咬紧了后槽牙。
他们有一阵没说话,耳边只剩下海浪的轻响。
魏长祈环视了一圈这如梦似幻的空间,淡淡说道:“这里很漂亮,对吧。”
魏槐没作声,魏长祈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的确有太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你知道那些第二世界的东西造成的影响有多大,它们甚至可以辐射到正常人的生理机能,然后是大脑。”
“前些年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当然,也没有梦。只是一躺在床上,就感觉自己被数不清的手拖拽着,它们想将我拉下地狱——或者比那更糟。”
他看了一眼魏槐鼓起的衣兜:“你找到那个八音盒了?”
魏槐沉默地将它拿出来——八音盒磨损的外壳现如今崭新光滑,几乎完全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魏长祈流露出眷恋的神色,温和道:“那是我送给堇柔的第一份礼物,她一直保存着。”
“小槐小时候也喜欢这个八音盒。他是个有艺术天赋的孩子,在学校的绘画比赛上总是拿奖……只不过我没那个机会去看他,每次都是堇柔拍完照再给我看。”
魏长祈的夫人,冯堇柔。
魏槐端着手里的八音盒,觉得重达千斤。
他不是一个有绘画天赋的人,也分辨不出什么莫扎特贝多芬,曾经那个“魏槐”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东西。
“……是你干的吗?”他终于看向魏长祈,将对方从美好的回忆中无情地剥离。“这片狭间无法被我吞噬,是你在其中动了手脚吗?”
魏长祈起初并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八音盒,就这么对峙了两分钟,才不紧不慢地将视线转移道魏槐脸上。
而下一秒,他的语气急转直下,冷冰冰地扔下这一句话:
“你居然……还活着啊。”
魏槐:“……”
他顿了一下,张张嘴,又闭上,然后再度开口说道:“你清楚那样杀不死我。”
魏长祈因他这句话又露出了些复杂的笑意:“是的,那样根本杀不死你——我就应该下手更果决一些,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周围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浅薄的灰,像是被尘封了许久的画。
魏槐没有说话,无声地与魏长祈对视着。
他该死,他在那时就该死了。
魏长祈离他更近了些,身上扭曲的漩涡更明显了。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他喃喃道,“除非一击毙命,否则我永远杀不死你……哈哈,你说,我要是把杀死你的方法告知给俱乐部那群老头子,他们会怎么做?”
他突然古怪地笑了一声,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他们会往你的脑袋里安个定时炸弹,只要有机会,就让你脑袋开花。”
魏槐:“……你不会这样做的。”
魏长祈笑而不答。
魏槐:“因为你还需要我。”
他一手按在胸口,心跳的搏动几乎微不可察。
“你还……需要我这具身体。”
魏长祈:“……”
他周身的漩涡忽然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扩张着,顷刻间扭曲了半径数余米的空间。中年人原本平和的面容变得冷酷非常,他说:“你说的没错,我还需要你这具身体。”
“不如这样,你和我走,我会告诉你我调查出来的一切。”
“包括,你的故乡,那个所谓的第二世界。”
魏槐站着并没有动,而魏长祈又向他迈进了一步。
“俱乐部的那群人不可能对你说实话,你始终是序列,他们巴不得早点将你也消除。”他缓慢地说着,“别以为你能融入进去,人类社会自始至终都不会欢迎你,你就是这个世界的怪物。”
那漩涡的边缘即将要触碰到魏槐,可他依旧没有动。
魏长祈叹了口气:“早点消失,你自己不也这么期望着吗?”
魏槐突然开口:“魏老师。”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不近人情的冰冷——可下一秒,青年人却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平复心情一般说道:
“能杀死我的子弹一共只有三枚,你只用掉了其中一枚。”
他终于抬起眼来看向魏长祈,将手中的八音盒向他抛了过去。
魏长祈稳稳将那小巧的物件接住了,便听魏槐接着说:
“你要是想要杀我,随时可以。”
“但并非现在。”
话音方落,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划过二人耳畔。
魏槐静静地望着魏长祈,神色中的痛苦与犹疑化为了往昔的平静。
魏长祈的神色变了变。
只见青年人身后的暖色空间兀自出现数道裂痕,就像镜子被什么人恶意击碎了一般,不消半秒便“咯啦啦”地蔓延出狰狞的伤痕——裂隙中流淌出黑色的液体,在这张精美而梦幻的画布上拖曳出刺眼的笔触。
而后在某一刻,那些裂痕宛如支撑不住一般,“咔嚓”一声骤然碎裂!
自其中猛地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臂,倏地将魏槐揽住——
有什么人在他耳边低语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