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原罪》却话长安

20、童话 魏槐的想象

　　报错符号。

　　魏槐愣神地盯着那巨大且猩红的标识，而后福至心灵地一侧头，果不其然，在自己刚才摸过的地板上也出现了一个相同的符号。

　　红彤彤的，离自己那么近。

　　他没法吃掉这片狭间内的东西。

　　……什么意思。

　　魏槐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这情况可前所未见。

　　可他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梳理，视野中又跳出一个猩红的标识，出现在墙壁上。而后，越来越多的报错符号像木马病毒般弹出在墙壁屋顶上，而且速度逐渐加快，大有将室内六个平面都漆成红色的意思。

　　魏槐脑袋里登时警铃大作，来不及等身体恢复完全便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间。

　　不能被这东西捉到。

　　这个念头在混乱的思绪中格外清晰，他一鼓作气冲到了下一层，在跳下最后一节台阶时，头顶传来了沉闷的响动。

　　他并不想去在意那动静是什么，刚才的电子音太摧人心智，到现在魏槐的四肢都呈现一种麻木的钝痛。

　　不过令他稍许欣慰一些的是，这层终于有了些变化。

　　在空旷的房间对面有一扇破旧的铁门，上面的绿漆斑驳地掉落下来，暗红色的铁锈像增生的肿泡般附着在缺口处。

　　魏槐伸手轻轻一推，铁门便“吱呀”一声颤巍巍地打开了。

　　魏槐：“……”

　　他仿佛为了确定什么事般扭头看了眼身后，又犹疑地看向门外，一时间站在原地举棋不定起来。

　　外面是熟悉的街景，空气中似乎还飘来植株的味道。

　　……出来了？

　　他尝试性地向外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直到彻底站在柏油马路上才回头看向身后的建筑——铁门合上后那座高耸的大楼一如往常，楼顶的避雷针直插天际，高到几乎不可见。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突兀地笑了一声。

　　……这还真是恶趣味。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和自己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魏槐也没太多的性子陪着这狭间胡闹。他点了支烟，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看向不远处团聚的灰白色雾气，目光中逐渐带上了考究——以及一点胡闹的意味。

　　鬼舞司性质特殊，可以出现在序列的狭间中而不被排斥，这倒是给了他灵感。

　　两个序列可以相安无事，那如果加上他这第三个呢？

　　这念头可有些疯狂，天晓得三个序列碰在一起会不会产生什么原子能爆炸事件。不过魏槐倒是满心的无所谓，反正他能活，鬼舞司又消灭不掉，那最终吃瘪的还是眼下这个不知名的狭间创造者。

　　好吧，这其中的确包含了些许报复的意味——这狭间都让他死一回了，报复回去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他迈开脚步，向着那团雾气走去。

　　随着两者距离的拉近，鼻尖传来的土腥气越发明显，裹挟着难以忽视的寒气扑面而来。魏槐没什么阻碍地走入了雾气中，嘴里叼着的燃起的烟草忽然灭了。

　　这里面的湿气太重，仿佛凝成实体般湿哒哒地扒在身上，不过短短一分钟，他便感觉到自己的发丝上垂下了一滴水珠。

　　土腥气更强烈了。

　　视野受限，魏槐伸手试图去挥散眼前的雾障，没什么用——然后下一秒，他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魏槐：“……”

　　他当机立断站住脚。

　　——那东西离自己只有一掌的距离。

　　一张惨白且扭曲的大脸从层层雾气中显露出来，浑圆凸起的眼珠子正毫无生机地死死盯着自己。

　　魏槐没有动，静静地感受着鸡皮疙瘩爬满整个后背。

　　他承认，这东西吓到他了。

　　那东西……长得呲牙咧嘴的，稀疏的毛发下是参差不齐满是肉瘤的一张脸，灰黑色的涎水滴答滴答地从缺斤少两的下颌处滴落。它没有身体，脑袋下面是被褶皱皮肤包裹着的一根棍状物，从其上延伸出长短不一的四根长长的触须，就好像四肢一样。

　　魏槐的想象力还是欠些火候，这玩意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

　　而就在这时，耳边的声音让他的头皮又是一炸。

　　“那是鬼舞司。”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是从大脑深处直接与他进行对话：“暂停呼吸，不要让它察觉到你。”

　　魏槐嘴角一抽，相信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对方简直和他该死地心有灵犀，笑着答疑解惑道：“我在你身体里留了点标记，可以暂时接通一下。现在我还在想办法去找你，不用担心。”

　　……标记。

　　他并不是很想去推断梵鸦是什么时候搞的小动作。

　　“你会听到乐声。”梵鸦接着说，“那是它们用来引路的，等乐声过去后就没事了。”

　　他话音方落，魏槐果不其然听到了模模糊糊的声音——那是种他先前从未听到过的乐器声，像唢呐，像笛子，乐声中的质感一刻不停地变化着。

　　凄怆，怪诞。这是魏槐能想到的唯二形容词。

　　他与脑袋里的梵鸦说：“我不能让它察觉到？”

　　梵鸦：“是的，等它们离开后你就可以……”

　　魏槐不等他说完，猛地挥起一拳砸在眼前那张大脸上！

　　霎时，婴儿啼哭般的悲鸣伴随着手指炸开的粘腻触感响彻周遭，魏槐在恶心反胃感复苏之前飞快将五指嵌进鬼舞司扭曲丑陋的灰白色面孔中，指腹下的猩红一闪而过。

　　梵鸦有一阵儿没说话，直到那个造型奇特的鬼舞司被魏槐吃了个干净后才似笑非笑地说：“我马上就到。”

　　魏槐没理他，利落地回身一脚踹飞了从身后袭来的另一只鬼舞司，脚下的地面突然颤抖了一下。

　　于是他笑了笑，心说果然如此。

　　狭间无法同时承载三个序列间的冲突，平衡现在岌岌可危，只需要再添一把火。

　　他反手抓住一个企图啃自己脖子的鬼舞司那竹竿似的身体，抡圆了将它抛了出去，然后脚步不停地又向雾气深处跑去。

　　鬼舞司奇丑无比的大脸在灰白的阴霾中若隐若现，它们的声音类似于婴儿的哭泣，在这种时候连绵不绝地构成了这副地狱般绘卷的背景音乐。

　　数量越来越多了。

　　魏槐扒开扑向自己的一只鬼舞司，下一刻脚下却猝不及防地一空。

　　他脑袋里还在计算着自己能坚持多久，一时没稳住，跌进了下方黑色的空洞中。

　　狭间承受不住了。

　　意识到这点的魏槐冷笑一声，随着眼前刺眼的白光扩大，他也打起十二分精力准备应对这躲在狭间后的“幕后黑手”。

　　下一秒，身体的重力被猛地抽离，魏槐的视野倏然开阔——

　　橙色，粉色，平静，美好。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支愣起来的精气神忽然没了用武之地。

　　他飘在一片橙粉色的天空中，脚下是由淡粉至深蓝的渐变夜空，淡薄的云雾后藏匿着金色的星子，含羞带怯地忽闪着。而头顶则是一片青色的……海洋，平静的海面似是无风，粼粼波光与天上的星星遥相呼应，静谧而美好。

　　魏槐……魏槐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丝毫头绪，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掉进了另一个序列狭间里。这像是梦中梦般的水彩画场景叫他鲜有地无措了起来，身边是一条由嫩绿色青草组成的小径，从头顶的海洋一路蔓延向了脚下的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花香，他甚至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魏槐：“……”

　　他十分不情愿——而且无可奈何地，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梵鸦，你在吗？”

　　似乎这种怪诞的情况也只有这个怪诞的家伙能解释了。

　　可惜天不遂人意，无论是夜空还是海洋，哪怕是他脑袋里，都没有传来梵鸦的回答。

　　——这家伙，不想见他的时候和狗皮膏药一样蹭上来，现在真需要他了反倒撂挑子不干了。

　　魏槐“啧”了一声，顶着重力消失的不适感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就静静地漂浮在那里，薄云作了枕席，那海浪的声音仿佛都成了摇篮曲。

　　这里太安静……太平和了，平和到魏槐甚至觉得应该奏起一曲管弦乐来相和才正常。虽然不知道那些具有丰富想象力的孩子们怎么样，但以自己现在匮乏的睡眠时间是绝不会梦到这种童话般的梦幻场景。

　　大概是前后两个画面差异太大，他一时间大脑有些放空，有几个瞬间真的认为就这么睡过去也无关紧要。

　　而就在某个瞬间，视野中的某片区域却忽然诡异地扭曲了起来。

　　魏槐登时打起警惕，只见不远处的某个浅粉色区域形成了一个漩涡状的空间扭曲，随着螺旋的痕迹不断扩大，终于在某一刻达到了临界点，像被人按了回车键般倏然弹回原貌。

　　而在那里，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影。

　　老实说，这场面怪吓人的——一个不知来历的人影从扭曲的空间里出现，在这片童话故事里才会描绘的美好场景里，怎么想安插这一画面的导演都该被口诛笔伐几番。

　　魏槐自然也表现出了惊讶——不过并非被惊吓到的那种——他直愣愣地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背影，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体力消耗过大，太阳穴自顾自地跳着疼。

　　那种感觉……有点难以形容，像是故友时隔十年再度相见，更像是仇敌记恨十余载后猝不及防撞见时的癫狂。他觉得心跳有些快，喃喃道：

　　“魏……老师。”

　　对方听到了，扭头看了过来。

　　是记忆中如出一辙的那张脸。

　　不，硬要说的话还是有些不同的。他更苍老了，鬓角的白发攻城略地，可他的神态一点都不疲倦，那双眼睛正如分别时一样熠熠生辉，里面充斥着疯狂且难以被世俗接纳的念头。

　　魏长祈。

　　那三个字格外重，魏槐没那么多力气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