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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房间 魏槐的理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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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就十分明晰了。魏槐拉开顶楼生锈的消防门,目光跟随着向下延伸的阶梯远远望了望——还好,并不是无止境的楼梯。
他需要找到那个破局之处。
魏槐向下走了一层,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楼梯间里空旷地回响着。
这一层的格局有些奇怪,下了楼梯后入眼是一条狭长阴暗的走廊,走廊左右两侧则是高大厚实的墙壁,灰白的墙灰无声地切割着这片空间。
走廊里没有灯,没有窗户,从楼梯间窗户里泄进来的光亮微薄地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再往前就是无尽的黑暗。
就像是未施工完全的监狱。魏槐心想着,向走廊深处走去。
费心费力去搞清楚这栋建筑里的构造简直是痴人说梦,狭间里的东西绝不能用普世思维去定义,它们有自己的生存方式。魏槐伸手摸着两边的墙壁,指尖是冰凉且滑腻的触感,和水泥简直毫不搭边,让人联想到某种生物的表皮。
而后在某一刻,他突然摸到了凹凸不平的东西。
——是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有光亮的区域已经早早被扔在身后,化作微不可视的小光点。他貌似走了很远,但根据魏槐自己的计数来看,绝不会超过二十米。
他手臂用力,将两边的门都推开了。
霎那间,惨白的亮光登堂入室,从左右两侧不由分说地涌进来!
魏槐及时闭上了眼,好歹没叫那白光闪成个瞎子。
左手边的房间大得离奇,粗略估算一下竟然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不过令魏槐感到意外的并不是它的面积,而是里面的东西。
在适应了刺眼的亮光后,他便抬起头来沉默地注视着上方的东西。
——是路牌。
近乎两米高的路牌直愣愣地杵在这件屋子里,只差几厘米就要触碰到屋顶,那上面画着的符号魏槐有些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他又向周围看了看,唇角压得更低了。
不止眼前这一根,他目之所及的这间屋子的所有地方,都高高低低地插满了各式各样的路牌。近些的尚且还有些正经的形制,再远一点的地方简直长得歪七扭八,像丛生的杂草似的填满了每个空隙。
这种场景在空旷的回收站里尚且有些怪异,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姑且可以称为室内的密闭空间内。
压抑的窒息感从脚底攀上来,而魏槐的理智告诉他,走进去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虽然表面上没有任何危险因素,甚至空气的波动都平稳地过分,但正是这种平和的宁静使得一切都那么格格不入。
于是他只能抬眼去看那些路牌上的标识。
魏槐:“……”
大概是他教养不够,以自己现在的知识水平还真看不懂那上面写的什么牛鬼蛇神。
有些眼熟的图像,有些眼熟的标识,更多的……是类似于乱码的文字排列,依稀辨认出的字符也无法构成合适的语句来提供信息。
不过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他拼凑出了四个字。
“……原初序列。”魏槐喃喃道。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周围的空间似乎不轻不重地波动了一下。
原初序列?那是什么?
他从未听俱乐部里的人提出过这个概念,不过那四个字就像一把小刷子,顽劣地在他心里来回撩拨着。
原初……是指序列001吗?
……毫无头绪。
魏槐扭头,看向右手边的房间。
与那半个足球场相比,这间屋子简直小得过分——只有一间卧室的大小,倒不如说,是正常房屋的大小。
虽然无论哪间屋子都与它们从外部观测的大小截然不同,但魏槐也就见怪不怪了。他尝试着走进那间小屋子,眼前的景象忽然花屏似的闪了一下。
随即,惨白的白光逐渐柔和起来,暖色调的光亮充斥了这片小小的空间。屋子里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在魏槐正对面墙壁上的一扇窗户,以及正中央地板上摆放着的一个红金相间色的圆形物体。
他仔细分辨了一下,发觉那是一个镶着金色装饰的椭圆蛋形八音盒。
这里的氛围可与对面的路牌完全不同,祥和与温暖从视觉流淌至四肢百骸——魏槐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他的情绪都好像被安抚了。
这种感觉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他对这种氛围有熟悉感,潜意识里认定了这里是安全的。
这很奇怪,和被梵鸦的影子包裹时的感觉不同,而魏槐依旧分析不出来这种无端的安全感来自哪里。
他只能尝试打开八音盒——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去打开。那里面是一棵镀金的树形旋钮,只要扭动那棵树,就能听到悦耳的旋律从八音盒底部流淌出来。
那音乐是十分常见且乏味的旋律,因为老旧,声音和劣质的生日贺卡发出的响动别无二致。
魏槐:“……啊。”
他想起来了。
他的确是见过这个八音盒的。
……
魏槐对自己“儿时”的记忆不甚明晰,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所谓的“童年”。
大脑中所有的记忆的原点都来自魏长祈,他就像雏鸟破壳时初见的养育者,魏槐无理由地向他展现出了名为依赖的情绪。
而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所谓的依赖大概率是来自这具身体本身。
魏长祈。
哪怕他的名字如今在俱乐部中已经成了不可言说的禁忌,但魏槐无法将他从自己的生命中剔除出去。他是自己的监护人,是自己的老师,更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他该是最呵护自己的,也是最痛恨自己的。
他们的大部分时间是在俱乐部度过的,在魏槐还一无所知的时间里魏长祈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带着些他难以理解的浓重。
人类的情感对于序列003来说实在难以理解,尤其是在魏槐作为人类还尚且不熟练的那段日子里。
他曾经许多次看到魏长祈一个人坐在狭小的休息室里,出神地看着手里的八音盒,那种眉宇间的神色他看不懂。
有人告诉过他,那个八音盒是魏长祈送给妻子的礼物,现在也变成了她留下的遗物。
为什么这个八音盒会出现在这里?
魏槐愣愣地看着手里已经停止转动的八音盒,脑袋罕见地一片空白。
记忆中魏长祈对这个八音盒的态度堪称为护食,几乎不允许任何人接触,他曾亲眼看见他对一个挪动八音盒位置的清洁工大发雷霆——那是魏长祈为数不多失态的时候。
那之后,随着魏长祈的失踪,这个八音盒也不见了影子。
他离开时什么都没带走,除了这个八音盒。
魏槐:“……啧。”
大概是往事不堪回首,谜团多到让人心烦意乱,魏槐“啪”地一声阖上手里的小物件,干脆利落地向窗边走去。
外面的景象没什么奇怪的,普普通通俯瞰视角的街道,正常到让人窝火。
他估量了一下从这里跳下去的可能性,随即默默地原路返回了。
下一层没什么好看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再下一层也是这样,魏槐继续向下走着,直到路过第四个相同的空楼层后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向身边的窗户看了一眼。
街道,平静的街道,一如往常。
甚至连俯瞰的高度都完全没有变过。
魏槐:“……”
他一直在同一个高度踏步——不,不对,这栋高楼就是走不出去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回头打量起身后这片空荡荡的区域。
至少能确认一点,那个破局点不在大楼里。这片狭间费尽心思也要把他困在这里,十分明显地昭示了这点。
既然是为自己打造的牢笼,那岂不是就可以放心拆解了?
他走到楼层正中央,半跪着将双手贴到水泥地面上,缓缓吸进一口气。
魏槐——序列003并不具备大型地捕食能力,和能引发大规模恐慌的序列相比他实在是过于无害。不过俱乐部青睐的也不仅仅是他能够交流这点,003还有更大的用处。
他的“进食”能力。
按照俱乐部目前的研究成果,序列间似乎存在某种弱肉强食的相抗特性,能够两厢兼容的序列少之又少。而序列003有着无与伦比的包容性,他不会与任何特性起冲突——换句话说,他可以完全吞食消化掉其他的序列。
乔禾打趣他,说他就是个人形销毁站,只要遇见硬茬子了,只需要一个电话把魏槐叫来开饭就可以了。
魏槐对人形销毁站这个称呼不置可否,他不过只是个打工的而已。
他用食指敲了敲水泥地,然后按住了。
随着他动作的停滞,整个楼层彻底死寂下来。只见魏槐的指尖突兀地闪过一丝怪异的红色,而后在没有任何伤口的情况下逐渐从手指的纹理中渗出血液一般的液体,在水泥地上蔓延开。
魏槐熟悉这种感觉,属于人类的部分一丝一毫地从身体里剥离,他重新回到一个怪物体内,腹腔里翻涌的是毫无止尽的饥饿感。他需要进食,他需要摄入“营养物质”,作为一个序列与自己的“同类”自相残杀。
他闭上眼,准备开始这一次的“杀戮”。
突然,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尖锐电子音猛地划破这片寂静的空间!
魏槐猝不及防,那响动刀片似的刺进耳膜,以摧枯拉朽之势闯入了脑髓中,瞬间攫住了所有的感觉器官。
“呃!”
他眼前忽然一黑,有几秒钟甚至失去了意识——这对魏槐来说是罕见且可怕的,等意识回笼时整个人已经蜷缩到了地上,铺天盖地的眩晕感与呕吐感不给他留一点喘息的空档,他无意识地闷哼一声,两手死死捂住耳朵。
什么东西!?
他颤抖地大口呼吸着,在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电子音中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这声音简直是漫长而剧烈的折磨,像是一根冰锥在接连不断地往大脑里开凿,他甚至连思考对策的余地都没有。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或许只有几秒,那要杀人的响声才消失了。
魏槐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
他狼狈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在重新捞回身体的控制权之前双眼放空地望着高高的屋顶。
——那上面出现了一个猩红色的报错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