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城记事》南阳思枝

23、坠入深渊

　　屋外灯火阑珊，欢声笑语，有饭菜的香味从罅隙里渗入。

　　夏仕舟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一隅，客厅里没有开灯，黑暗像黏稠的潮水缓慢浸入身体的每个毛孔。

　　墙上老式挂钟的钟摆嘀嗒响着，在空荡荡的房间回响更显寂寥。

　　阳台的夜风有点凉，带着昱城四季皆有的湿润粘腻。

　　恍惚间夏仕舟仿佛坠入了一个朦胧的梦境。

　　脚下是松软的草地，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四周雾霭重重，看不清边界。

　　夏仕舟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迷雾尽散，是一座精美的花园。

　　花园里种满了生机勃勃的向日葵，参天榕树树荫下是一个金发琥珀色瞳孔的混血小男孩。

　　小男孩愁眉苦脸垂丧头揪着一株已经衰败的栀子花，肉嘟嘟的脸颊透着微醺的浅粉色。

　　夏仕舟远远伫立不敢上前，下意识的觉得那个人是哥哥。

　　直到有一只小巧的狗狗欢快的扑到小男孩怀里，小男孩抬头露出纯真的微笑，鼻尖上棕色的痣很显眼。

　　“Teddy，你怎么这么调皮，身上这么脏又是去哪里玩了？我生气了，你居然不带上我。”

　　说着生气却还是开心的嘟起嘴响亮的亲了一下小狗毛茸茸的头。

　　夏仕舟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踉踉跄跄奔过去想要触碰。

　　突然，画面一瞬间黯淡扭曲，变成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

　　小男孩的笑脸永远定格，然后碎裂，满地狼藉。
　　夏仕舟慌张蹲在无边黑暗中拾起碎片，尖锐的边角扎破手指，鲜血止不住的淌。

　　难闻的铁锈味在狭隘的空间弥散，有泪水滑落，混着血迹。

　　滚烫的眼泪滴落在血上，开出一朵葳蕤的曼珠沙华。

　　明明割破的只是手指，夏仕舟却觉得心脏疼得紧缩起来，他大口呼吸着，无尽的悲哀染上心头。

　　空间骤然生变，他看见哥哥护着小狗，被一脚狠厉的踹在地上，一个神志失控的男人发了疯一样的踢打着哥哥。

　　小狗焦急无助的哼叫，皮鞋撵过脊柱，发出沉闷的响声，铁质笼子在木制地板上划出一道浅痕。

　　鲜血在白T上洇晕出血迹，哥哥痛苦的呼喝，男人不堪入耳的骂声让夏仕舟瞬间从地上爬了起来。

　　可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的隔绝了夏仕舟。

　　他双膝跪在地上拼命的敲打着，泪水和着汗水，狼狈不堪。

　　“岑赫枝，你就是个狗杂种，和你妈那个贱人一样，你还想和她一起走，她早就抛弃你了，岑赫枝，你就是个没人要的贱种。”

　　男人眼睛血红，酒气冲天，笑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残忍暴厉，自己深陷沼泽也妄想把别人拖入，一起淹溺。

　　“赫枝，不听话的人就是要受惩罚的，你知道吗？”

　　有慌乱的脚步声传来，佣人们匆忙赶来，看见这血腥的一幕吓得不敢动弹。

　　最后来了一个长发的中年女人（保姆），女人捂着嘴无声哭泣，义无反顾的冲上前来抱住了小男孩。

　　小男孩意识迷糊，瞳孔失焦，汗水把头发湿成绺，却准确向夏仕舟的方向颤巍巍的伸手。

　　声音微不可闻，虚弱至极，夏仕舟却清晰的听见。

　　“我……好痛，好痛。”

　　夏仕舟只觉得撕心裂肺的痛楚袭涌上来，泪水模糊视线，拳头砸在屏障上，手指关节红肿破烂。

　　“哥哥，哥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蓦地，屏障出现裂痕，缝隙逐渐延伸扩大，最终仿佛承受不住般消弭不见。

　　夏仕舟几乎是膝行至哥哥面前，推开女人，把哥哥抱在怀里。

　　哥哥真的好小好瘦一只，夏仕舟的手掌都能摸到哥哥后背硌人的肋骨。

　　他不敢乱动，珍重的把小小的哥哥抱在怀里，用手指轻轻拨开哥哥湿透了的额发，虔诚落下一吻。

　　小男孩眼睛翕合，长睫轻颤，像受惊的蝴蝶扑闪着翅膀。

　　琥珀色的眼睛眨眼间恢复了神采，好奇又专注的望着夏仕舟。

　　周遭一切缓慢消褪，哥哥的身体也渐渐变得透明。

　　夏仕舟伸手想要揽紧怀里的人，却独留一捧星星点点的萤光，萤光也灵活的从指缝穿过，虚虚一握只余无垠的黑暗寰宇。

　　身体变得轻盈，踏碎虚空，强烈的光照亮整个空间。

　　夏仕舟深吸一口气猛地惊醒，四下阒然。

　　拿过手机一看已经半夜三点，本来想在沙发小憩一会的，不曾想一觉醒来如此之晚。

　　对面楼有强光穿过阳台照进来，夏仕舟疑惑万分。

　　深夜的暴怒咆哮打破了夜的宁静，声音在月色中潋滟开来。

　　“谁家小孩大半夜不睡觉在阳台玩手电筒啊，小兔崽子信不信叔叔等下抓到你抽你屁股！”

　　然后是家长匆忙赶来抱住调皮的孩子，狠狠给了小孩屁股两巴掌。

　　“叫你调皮，叫你调皮！”

　　霎时幼童稚嫩的哭嚎声回荡在楼宇之间。

　　家长大喊着面向对楼歉声道。

　　“对不住对不住，一会儿没看住孩子就跑这儿来皮了，哥您早点睡吧，我保证孩子不捣乱了。”

　　夏仕舟站在阳台上吹着夜风平息梦中的伤痛，清瘦的身形孤零零倚在栏杆上，看着格外脆弱。

　　泪水不自觉又顺着脸颊滑落在铁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夏仕舟自暴自弃的抹了一把眼泪。

　　“明明……明明以前都不会哭的，都怪哥哥……”

　　夏仕舟蹲下，把头埋在膝上，双手抱住小腿。

　　仅着一件单薄的贴身高领毛衣，肩胛骨凸起，无助又难过的样子让人心碎。

　　年后几天岑赫枝被留下，每天都是去各种地方应付各样形形色色的人。

　　贺子云像难缠的软体动物，找各种理由攀附上来，让岑赫枝疲惫不堪。

　　而舟舟也好久没有和他联系了，岑赫枝心里没有来的感到慌乱，有些事情好像悄然改变。

　　而他无从察觉。

　　岑赫枝犹豫着在对话框里输入，删减着斟酌字句。

　　舟舟突然发来消息。

　　舟舟：哥哥要和我说什么？

　　岑赫枝内心小小的雀跃了一下，明明都开心到快要爆炸，却故作矜持。

　　哥哥：也没什么啊舟舟，你在干嘛？

　　舟舟：准备去奚晨家玩

　　岑赫枝有些委屈，舟舟有和好朋友一起快乐玩耍的时间，却没有和他发消息互相慰问的一时片刻！

　　哥哥：舟舟，你说，你是不是不爱哥哥了，你这么快就有了更重要的朋友了吗？！

　　手机另一端的夏仕舟脸通红，耳垂都晕上了浅粉色。

　　他揉了揉耳垂，把自行车靠边，站在树下颇有些无奈。

　　明明以前哥哥说这些只觉得是简单的亲近或者开玩笑，可是自从自己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后对这些话就格外敏感。

　　心跳得有些快，脸颊也热热的，夏仕舟用冰冷的手背企图给脸降温。

　　舟舟：没有的，哥哥，不会比你更重要的人了。

　　哥哥：那你这几天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哥哥：猫猫哭泣GIF

　　然后就是一堆蠢萌蠢萌的表情包攻击。

　　夏仕舟自觉心虚，其实他也很想给哥哥发消息，可是他知道自己一开口肯定是想要哥哥回来。

　　他知道哥哥是被迫留在岑家的，他不想给哥哥增添不必要的压力，所以想着等几天，待自己能够按捺住内心的渴望和期盼，再给哥哥发消息。

　　明明思念如潮水都要把他淹没，他却一直隐忍着。

　　舟舟：可是哥哥也没有给我发消息

　　岑赫枝自己心里不知道较着什么劲，想着舟舟一定会给自己发消息的。

　　每每看手机希望落空时，总是自我安慰：舟舟是没有时间，手机没电了，明天肯定会发的。

　　这些理由蹩脚至极，自己却自顾自的相信。

　　哥哥：但是我有一直想着舟舟的

　　哥哥：对不起舟舟，以后不会了

　　哥哥：以后不能见面的每一天我都会给你发消息

　　哥哥：可以原谅我吗？

　　哥哥：小狗撒娇GIF

　　夏仕舟不自觉扬起嘴角，心情也昂扬了起来。

　　阳光从树叶间溜进来，在地上投射出小小的光斑，树影摆动，叶片飒飒响着，冬末的风还是刺骨寒冷。

　　不过阳光温暖了起来。

　　夏仕舟抬头眯眼感受了一下暖噗噗的阳光，今天天气真的很好。

　　骑车到了奚晨家，奚晨妈妈去超市大抢购，房间里就他们三人。

　　夏仕舟熟门熟路的坐在软椅里，惬意的靠着，感觉身体一点点落进一片绵软之中。

　　方文君手里捣鼓着新买的魔方，眼神专注的盯着，丝毫没有察觉夏仕舟的到来。

　　奚晨十分热情的端来了一堆水果。

　　“喏，我刚切的哈密瓜，吃一个吧，超级甜哦。”

　　奚晨拿着签子插了一块递到夏仕舟嘴边。

　　夏仕舟有些不自在的躲开。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他不太习惯和别人有肢体接触或者亲密举动，就算是很好的朋友也会有所抵触。

　　“哎呀，别管他，他就是这样，除了岑学长以外的所有人，夏仕舟都不爱亲近。”

　　方文君手指转得飞快，最后终于完成，伸了一个懒腰，戳了一大块哈密瓜放在嘴里。

　　脸颊鼓鼓囊囊的，口齿不清的说着：“真甜！”

　　还竖起大拇指给奚晨盖了一个戳。

　　奚晨白了一眼：“幼稚鬼方文君。”

　　“你说谁幼稚，我已经是个能连翻三个跟头，会做饭会照顾妹妹即将毕业的初三学生了！”

　　然后两个人幼稚的吵起来，不对，是方文君单方面的单口相声。

　　奚晨端着他新泡的枸杞红枣茶喝得吨吨香。

　　晚上三个少年难得第一次一起睡觉。

　　奚晨床很大，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月色从窗外照进来，朦朦胧胧的月光让人心事一下就涌动起来。

　　听着旁边两人绵长的呼吸声，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思有些藏不住了。

　　暗恋苦涩和喜悦交加，夏仕舟第一次有想要倾诉的欲望。

　　“喂，睡着了吗？”

　　“嘿嘿嘿，叫你爸爸干嘛？”

　　方文君一个闪现就坐起，把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夏仕舟？”

　　三人靠着墙壁并排坐着，气氛有些凝重。

　　“说吧，我们保证不说出去。”

　　方文君信誓旦旦。

　　“要不然就便秘一个月，不对，一年。”

　　“说吧，我们都是你的树洞，你可以说的，夏仕舟。”

　　夏仕舟难以言表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真的很幸运，有两个很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