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城记事》南阳思枝

12、沉闷的月夕

　　嘉育中学，高三（3）班，傍晚。

　　教室铃声响起，同学们都猛地冲出去。
　　“哈哈哈哈，终于放假了！”

　　一个男生像水中的小蛇灵活的穿过人群，跳起来摸了一下教室门上面的副窗，一溜烟跑了。

　　“我天，大家都是疯了吗？我真的怀疑当代高中生的精神状态。”

　　周奕泽坐在位置上慢吞吞地收拾，时不时还用手抚平卷子有些皱巴的边角。

　　“我天，就一天假居然有三套卷子，两本练习册要写，要不要人活了啊！”

　　周奕泽仰天长叹。

　　“快点吧，大哥，你这和乌龟一样。”

　　岑赫枝正在奋笔疾书，最后潇洒落笔。

　　伸了懒腰，岑赫枝揉了揉脖子，有点酸。

　　“我去，岑赫枝，牛啊，这么快就写完了三套卷子。”

　　周奕泽拿起岑赫枝刚完成的卷子就要往书包里面塞。

　　岑赫枝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周奕泽罪恶的手。

　　“干嘛呢，周奕泽？”

　　岑赫枝略带调侃地看着周奕泽。

　　“哎呀，岑赫枝，好哥哥，给我借鉴一下嘛。”

　　岑赫枝猛地松手，非常嫌弃。

　　“好好说话，不会撒娇就别撒娇，吓死人了。”

　　“岑赫枝，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周奕泽泫然欲泣地控诉道。

　　“我怎么了？”

　　岑赫枝有些疑惑。

　　“你可爱的舟舟弟弟不是天天这样和你撒娇吗？他这样你可开心了，我就学了一下，你就这样对我。”

　　周奕泽迅速把试卷塞进课本里夹好，一边还假装很可怜很委屈的样子。

　　“给你就是了，别这样了，舟舟又没有故意撒娇，舟舟就是那么可爱。”

　　“咦，岑赫枝，别笑了，赶紧整理好去见你的舟舟弟弟吧。”

　　岑赫枝背着书包站起，逆着光。

　　“拜拜，后天见。”

　　“拜拜。”

　　周奕泽非常敷衍地挥了挥手继续收拾东西了。

　　周奕泽是个小迷糊，经常忘记自己东西放在哪，所以每次收拾东西都得很久。

　　已经放学十分钟了，教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忽然一道影子笼罩下来，周奕泽抬头，有些呆愣。

　　是夏令谦。

　　“你，你要干嘛？”

　　周奕泽又开始结巴了，脸唰的红了。

　　啊啊啊啊，我这不争气的脸，怎么又红了，他不会觉得我对他有什么想法吧？

　　可是，我就是对他有想法啊！

　　怎么办？怎么办？苍天大地弥勒佛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请给我指引吧！

　　夏令谦很浅地笑了，声音很好听，像羽毛一样挠在周奕泽耳垂上。

　　周奕泽只好把头往下埋，想要找个地缝藏起来。

　　一双很大掌心很凉的手托住了周奕泽的额头。

　　“你怎么又要往下钻，要埋进桌子里了。”

　　夏令谦的手明明很凉，周奕泽却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抬起头，就对上了夏令谦的眼睛。

　　夏令谦的是单眼皮，眼尾狭长，微微往上吊，左边眼睛上还有一颗痣，很小。

　　眼神很深，似漩涡，要把周奕泽吸进去。

　　“夏，夏同学，有什么事吗？”

　　“我钥匙忘带了，还有东西要拿，所来找你借。”

　　“可以借吗，周同学？”

　　夏令谦故意把最后三个字拉的很长。

　　周奕泽慌忙点头，卷卷的头发一抖一抖的。

　　他从书包隔层拿出钥匙，钥匙上面还挂着哆啦A梦。

　　“谢了，后天早上就还你。”

　　两个人的手短暂的触碰。

　　夏令谦接过钥匙，匆匆忙忙的走了。

　　周奕泽呆呆的望着夏令谦的背影，后知后觉用手背给自己的脸降温。

　　岑赫枝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步伐轻快的走在小道上。

　　小道旁边是一排排银杏树，好多银杏叶都是爱心形状，很可爱。

　　岑赫枝弯腰在一层层落叶中寻找完整的爱心形状的银杏叶。

　　想要送给舟舟。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个少年飞奔而来。

　　是舟舟。

　　“哥哥，我好想你。”

　　夏仕舟猛地扑进岑赫枝怀里，把岑赫枝撞得退了几步。

　　岑赫枝看着自己胸前毛茸茸的脑袋，一开始是轻轻的摸，后来就恶作剧把舟舟的头发全弄乱。

　　“我也很想你，舟舟小朋友。”

　　岑赫枝低头在舟舟头发上吻了一下。

　　这个吻单纯的只包含着思念。

　　岑赫枝的妈妈经常用吻来表达对他的喜爱，所以岑赫枝也学会了用吻来展示他对舟舟的喜爱。

　　夏仕舟愣住了，第二次了。

　　这是哥哥第二次亲吻他。

　　夏仕舟把哥哥的外套拉开，脑袋钻进去，然后把外套盖在头上。

　　企图遮住他已经开始冒烟的脑袋。

　　“舟舟，你干什么，不闷吗？”

　　岑赫枝被舟舟的头发弄得有点痒，移开下巴，很低地笑了。

　　“哥哥，再抱一会儿，好吗？”

　　夏仕舟的声音很闷，很自然的撒娇。

　　“多久都可以，夏小舟舟。”

　　傍晚，客厅。

　　“哇，龟龟和小绿都养的好好啊，还有我的小花儿们，舟舟实在是太棒了。”

　　岑赫枝穿着灰色的卫衣套装，看着居家又温柔。

　　脚下是蓝色的拖鞋，舟舟的是灰色的，他们买的是同款不同色。

　　“我们舟舟真的太棒了，给你奖励吧，你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岑赫枝站在鱼缸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龟龟和小绿。

　　“哥哥，今天我们吃火锅吧，要多一点肉，我最近好想吃肉。”

　　夏仕舟坐在沙发上，眼睛一刻没有离开岑赫枝。

　　明明才两天没有见面，却感觉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哥哥了，鲜活的真实的哥哥。

　　“好啊，我也超级想吃火锅，舟舟最近长身体，肯定要多吃点肉，但是也要多吃菜，要营养均衡。”

　　岑赫枝去了卧室，回来的时候捂着什么东西。

　　“哥哥，你干嘛？又有礼物吗？”

　　夏仕舟正襟危坐，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岑赫枝的手。

　　“当当当，看。”

　　“哇，好漂亮的叶子，都是爱心形状的，好好看。”

　　岑赫枝颇为骄傲。

　　“那当然，都是我精心挑选的。”

　　“哥哥，我们一起把这些都做成标本吧，这样就可以放很久了。”

　　接下来就是夏仕舟和岑赫枝标本制作时间。

　　“这上面说还要把叶脉片放在3%的双氧水中24小时。”

　　岑赫枝盯着银杏叶，一本正经。

　　“那我们就定时吧，现在去吃火锅吧，哥哥，我好饿。”

　　夏仕舟眼巴巴的看着岑赫枝。

　　“乖舟舟，我们现在就去做火锅。”

　　餐桌上，小火锅咕噜咕噜的，香气四溢。

　　“这个辣酱真的好好吃，哥哥，好绝，真的。”

　　夏仕舟夹了一大片培根，沾了很多辣酱，被辣的眼睛都湿了。

　　“乖舟舟，少弄点这个辣酱，来，喝牛奶，解辣。”

　　岑赫枝赶紧插好吸管把牛奶递给舟舟。

　　用拇指蹭了一下舟舟的眼角，为舟舟擦去辣出的眼泪。

　　舟舟的眼角被轻轻碰一下就红了，然后慢慢地整张脸全都通红。

　　夏仕舟呛咳了一下。

　　岑赫枝连忙为舟舟拍背。

　　“怎么了，舟舟，呛着了？”

　　“没有，就是辣的。”

　　夏仕舟快速解释道，他才不会说就是因为哥哥碰了他一下，他就脸红，还被吓到了。

　　等夏仕舟平复下来，岑赫枝略有踌躇地开口。

　　“舟舟，明天我要回去参加家宴，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了，如果太晚，你就不用等我一起过中秋了。”

　　“哥哥。”

　　夏仕舟语气低落。

　　“只要哥哥会回来，我就可以一直等。”

　　夏仕舟很坚定，用那双纯粹干净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岑赫枝。

　　岑赫枝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舟舟的脸。

　　“我会回来的，舟舟。”

　　翌日，夏仕舟站在阳台上看着一台很贵的车开进了小区，在楼下停靠。

　　有司机下车，带着黑色手套，毕恭毕敬地为哥哥开门。

　　哥哥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气压很低。

　　“哥哥，再见。”

　　夏仕舟目送哥哥远去，看不见汽车影了，还是执着的站在阳台上。

　　夏仕舟没有穿外套，秋风很冷，刮在皮肤上很凉。

　　“夏仕舟，你干嘛呢？快点过来帮忙。”

　　陶静在厨房里大声呼唤，夏仕舟不得已只好离开。

　　上午，岑家。

　　“赫枝哥哥，你回来了。”

　　贺子云看见岑赫枝，立马从沙发上起身。

　　“外面这么冷，你怎么穿这么少？”

　　说着就要上前。

　　在贺子云的手要碰到自己的时候，岑赫枝侧身躲开了。

　　“别碰我。”

　　岑赫枝的声音很冷，淬了冰一样，扎在贺子云的心上。

　　“赫枝，怎么这么不礼貌？”

　　岑邱泽坐在主位上，手里盘弄着他指上带着的戒指。

　　脸上还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旁边缀着条金色细链子。

　　装模作样。

　　岑赫枝心里嘲讽。

　　他这个所谓父亲，又要开始干什么坏事了吧，人模狗样的。

　　“赫枝，你小时候不是挺喜欢子云吗，怎么，闹矛盾了？”

　　“子云是你弟弟，你多让让他。”

　　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岑赫枝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好闷。

　　污浊，这里的空气都是如此的肮脏。

　　贺子云很乖巧的退后一步，带着笑。

　　“没有，赫枝哥哥很好，都是我的错，惹哥哥不高兴了。”

　　说着还十分委屈。

　　“赫枝哥哥不理我，我真的很难过，哥哥，别生气了，好吗？”

　　贺子云伸手想要拉岑赫枝的胳膊。

　　岑赫枝狠狠的甩开了。

　　“说了，别碰我，恶心，你真让我恶心，贺子云。”

　　“赫枝，你这是干什么！”

　　岑邱泽爆怒，随手把桌子上的烟灰缸砸向了岑赫枝。

　　烟灰缸砸在了岑赫枝的额角，鲜血顺着侧脸流下来，滴在地毯上。

　　寂静无声。

　　沉默，窒息的沉默。

　　岑邱泽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对不起，赫枝，爸爸刚才只是太激动了。”

　　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岑赫枝还在流血的额头。

　　岑赫枝闭了一下眼。

　　又是这样。

　　他真的受够了。

　　他用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血糊在脸上，像雪地里盛开的曼珠沙华。

　　冰冷美丽而恐怖。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一个人去了卧室。

　　“叫家庭医生，快，叫张医生，让他赶快过来！”

　　岑邱泽在客厅里大吼，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打翻在地。

　　一片狼藉。

　　贺子云攥紧手掌，然后松开。

　　他看着哥哥单薄的背影。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反正不是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