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45章 ...
-
未来几天，贤贤馆内。
魏平安三人紧跟林师复盘府试考题。与此同时，府试考房内，主考官董冲和则带着数名阅卷考官静待，准备审阅府试学子们的考卷。
一踏入考房，便有人笑容满面地从案上取出一小叠考卷。
“董大人，提堂的二十数人考卷皆在此处，我们是否按惯例，先审阅这些提堂学子的答卷，再去看其他学子的答卷。”
言罢，他将考卷递至董冲和手中。
“哈哈，正合我意，那就让我们好好瞧瞧，今年云阳府试有哪些青年才俊！”
董冲和爽朗应允，随即他迫不及待地翻开考卷，邀众人一起观赏。
这些考卷大多出自云阳十一县县试案首手中，也是本次府试有望夺魁的学子之作。
按惯例，各县县案首，他们实则已经内定府试名额，此番也不过是为他们排名罢了。
不过考卷依旧弥封，众人也仅可见考卷的学子答题部分。
“咦？董大人，您这第一题是出自《孟子·尽心上》吧。尚志、仁义，此份考卷以‘尚志当存志’破题，援引程朱学派理论，言‘仁义者，天之将行之理，存之以修其身’，不愧是府内佼佼者。”
倏而，有人赞叹道。
渐渐地，其他人也附和起来。
“这一份后面两道经义题，看着也是颇为熟读五经，文理兼备，没想到这第一份考卷便如此佳作，要是其他考卷都如往年那般，我看这份考卷可拟为本次府试首名。”
“是啊，确如往年府试案首之水准。”
一本次府试阅卷考官感慨道，他反复审视考卷，心中满是赞叹，没想到第一份考卷便给了众人惊喜。
董冲和也心生好奇。
他仔细审阅后，暗暗点头，提笔于三题答卷旁写下“甲等”两字和主考官评语，转而对众人道：“那便把这份留下备选吧。”
不过首名不首名的，还是得把本次府试的考卷看完后再定。他曾听陈少师说过：思深方益远，谋定而后动。
凡事需看全局。
可想到这里，董冲和心中却暗生忧虑。
——对于这两年的朝廷政策。
他早就隐隐感觉，陛下和太子殿下这两年有些“太着急了”。
前两年，尚从未肃清河西便意图布局岭南，又急于拓展与西洋商路，还有翰林院大典编修、北直隶建设、南北边州勒令屯兵等事务接踵而至。
尤其是两年前的大典编修、求书令后。
让大兴这两年局势好似烈火烹油，国库也逐渐入不敷出。
东南沿海，南直隶也就是江南地区由朝廷直辖尚好，江左地区却隐隐有人心浮动趋势。大兴北地，前朝南北分割终失北地人心，而作为安抚人心的北直隶还在兴建，北地对本朝人心依旧不甚如意。而岭南至宁南一带，改土归流实施艰难，土司依旧横行……
如此种种。
他去年便上过奏书，言说近几年要放缓变革趋势，结果就被迫“外放”宁北。
就连太子殿下也派人来说，让他在云阳府好好学一下都察院的齐英和黄永两人。
而今年年初。
他又得到朝堂消息，大兴南地接壤蕃国安南内乱，安南国相弑帝自立，原安南王室一脉入大兴求援。
董冲和心慌得厉害，看朝堂之前的架势，怕是其主动谋划要对安南动兵的，意图一举平定岭南局势。
可太急了。
虽然两年前大兴与西洋再定商单，但如此繁重的花钱政策加在一起，他严重怀疑国库还有没有钱。
唉！还是要试着再上奏书。
至于再贬官，贬着贬着他也就习惯了。
但此时，他得继续先批阅府试考卷。于是，董冲和命人将第一份考卷特地置于一旁，与众人一同讨论下一份考卷。
就是第二份考卷和第一份相比，总感觉差之千里，要不是董冲和心性好，差点儿就要给更差的主考官评语了。
室内重归宁静，只有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低沉讨论，但随着一份份考卷被审阅，又有一人称赞出声。
“咦？这一份考卷虽破题不尽如人意，但字词间不乏珠玑之处，董大人，我看这一份亦可为前三甲，就是其隐隐不似程朱正派，反倒有南林学派之风。”
“南林学派？有趣，且让我也看看……等等！温小子，你给老夫住手！”
正说话那人，他迅速拽住试图悄悄拿走考卷之人的袖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宋教授，您身为府学学官之首，怎么还与我这小辈争抢呢。”温同知小声嘀咕道。
此言一出，对方胡须更是一扬，“哪家小辈跟老夫年岁差不多。”
“这不是您先喊的小子吗？”温同知苦皱着脸回道。
周围众人闻言，顿时哄笑成一团。
董冲和也好奇地将目光移去，轻轻摇头后，然后他果断出手，伸手终结了两人间的争斗，将考卷取过来自己评阅。
“嗯……确如其言，此篇行文独特，引据诗经之义，字字珠玑，虽未全然遵循程朱学派，却也不失为一篇好文章，暂且也留下备选吧。”
于是他又提笔落下“甲等”。
南林学派是太祖皇帝年间的新学派，它继承前朝陆、程、杨、王之学说，与正统程朱学派有所差异，又常常以“心”为说，故其自称为。
——“心学派”。
他们常常在乎本心所思，相对来说更为开明，是各大书院、学宫讲学常客，也是如今除程朱学派外最为盛行的学派。
有传言说，天下读书人明面上十之八九为程朱派，但实际上大多都受过心学派影响。
——当然，那是因为南林学派那群人，把程朱学派的“程”也给搬走了。
那群人，常常自言南林学派也是继承程朱学派之理，故虽常有论战，但亦有不少人推崇。
不过，他们又不是那些自持学论的翰林鸿儒们，批阅府试考卷还是要看其文才见解如何，何况，这一切还得看主考官董大人，他们讨论仅供参考而已。
众人见董冲和发言，也纷纷点头赞同。
稍晚。
“又是一份南林学派之风的考卷。”
突然间，有阅卷同考官对着众人感慨说道，然后他将考卷递给众人看。
“有趣，这一份比先前那一份还有趣！”
“南林学派不是主张心之主体自得于道、自得于理，认为前朝陆氏心学有所欠缺，要立新心学，近几年一直在各大书院`讲学’，论战诸生，这一篇怎么还有陆氏心学的影子。”
“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义者心之制事之宜，我等固有之也……确实有趣，仁心之心，难道圣人和庶民皆有之？”
“府试结束后，老夫真想见识一下这篇文章背后是何人。”
待众人看后。
董冲和也拿过考卷，仔细打量。
“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义者心之制事之宜，我等固有之也，故士志于此而其所修亦大矣……”
他低声喃喃道，心头却紧皱起来，东宫中也不凡南林学派大家，但他怎么感觉，这阅读起来不似南林学派之风，也不似前朝陆氏学派之风，反倒像是……
更进一步！
我等固有之，此我等所指何人？
按本文所说，莫非是指所有人，可所有人……要不是坚持世上无鬼神事，他都要怀疑此人是否亲自见过“天下大同”之世，方才如此自然而然地写出此句。
“可有本卷素纸？”董冲和转身问一旁书吏。
考卷与素纸待府试结束都需收上来。本份考卷列于第十三份，其素纸按理也位于第十三份。很快，书吏取来相关素纸给董冲和。
董冲和看了一遍素纸，心中嘀咕。
字不错，不过？
“仁义吾心之理。”
本心即天理？我等固有之？
董冲内再看向文章，内心深处隐隐感知，其背后似有一股庞大而不可抗拒的大势正悄然酝酿。
而本心皆理、人人藏理之说，似乎对安稳人心有大作用。
他沉思着，转而对着众人说道：“这篇考卷，字优文谨，条理清晰，对于第一题的见解也颇为独到，第二、三题是亦是发挥明白，笔刀简约，深得穆公作秦誓、春秋待季友之意，依我看是宜录之。”
而且第一、二道所答，他也颇为见猎心喜。
于是董冲和提笔落下“甲等”和评语，然后指着这一份考卷，对身旁众人说道，“这份考卷亦可为前三甲，留取备选吧。”
众人闻言，也不再讨论，而是齐齐流露赞许之色，对着董冲和称赞本篇考卷。
待余下的提堂考卷阅完，才有人出声。
“董大人，提堂考卷已经阅完，若不出意外，本次府试前十甲便从其中所出，可前三甲备选的这三份考卷又如何排名？”
府试主榜五十人，府前十为甲等，其余四十人为乙等。虽前十俱为甲等，但前三甲的选取，亦是十分重要。
“依我看，不如选第一份考卷为首，属引程朱正统之理，争议也较少。”
“唉！第二份考卷破题较差，但据义新颖，不出意外，可排在第三名。”
“可惜了，第二份考卷夹在一、三之间，却两者皆不突出，有些中庸。”有人惋惜地说道。
“不过这第三份……若是《论语》《中庸》之类为题，不如第一份，可本题却是出自《孟子》，孟子有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是啊。孟子又有言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不愧为心学发微之本。”
“其实我亦觉得南林学派不错，我曾听过南林学派讲学，就如温大人所说《孟子》之言，鸡犬丢失了当找回来，人心丢失了亦当求诸本心，以致良知。依我看，第三份考卷不错，可为首名。”
“确实，本题既然题出《孟子》，想来第三份考卷，更加适宜。”
董冲和见众人论述后得出的结论，也便拍案决定，“第三份考卷暂拟为首名，第一份考卷为第二名，第二份考卷拟为第三名，暂看后面有没有可比肩之考卷，若是没有，前三便如此拟定。”
至于复场。
复场对于他们来说，不甚重要，反倒是一重麻烦。有主榜学子参加，他们还要重新排名次，要不是大兴律法规定，他们都想直接贴出告示，让那些列入主榜的学子就别再继续参加复场了。
想到这里。
有人心中一动，对着董冲和说道：“董大人，我记得今年府试、院试同年，八月正是院试，咱们这府试结束估计就至五月未。”
“不如我们直接拟定主榜名次，但最后排名依旧按律府试后发案，给予今年录取的主榜诸学子备考时间，反正复场是选拔主榜落榜学子，其余众人自愿参与。”
又有人附和道，“我记得三年前，顺和府府试也是如此。”
董冲和见众人皆如此说，他沉思片刻后，也点头同意，“那便依诸位同僚所说吧。”
言罢，众人批阅起普通考卷。
只是其余考卷中，有的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令人摇头叹息；有的虽见解独到，但却笔触稚嫩，写着写着便言及他物。更有的连考题都错了，让众人啼笑皆非。
尤其是那个“妹妹我思之”。
把董冲和都看沉默了。
要知宁北的东六府，成宁、庆山、云阳、顺和、岳宁、玉安，是宁北儒学盛行之地。而他们云阳府下辖一州八县，共十一县，以列前三。
上县：云县。
中县：高县，桐乡县，复阳县。
下县：江平县……
俱是文风盛矣。
但这个“妹妹我思之”是谁人作的？他是不是还要批个“哥哥你错矣”。
简直就是胡闹！
终于，当今日份最后一份考卷也被审阅完毕，董冲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是难以想象下面县试中有何等“人才”，才能放这些学子参加府试。
他环视四周，见众考官也面露疲惫，开口说道：“各位同僚，今日之辛劳，我会记在年末考核之中，咱们先在此处休息，明日卯正，等把剩余的考卷批阅完，大家再行离开。”
“切记，有事可吩咐门外府吏，不得随意外出。”
又过去一日。
众人才阅完所有考卷，进行正场发案的排名。他们暂拟定名次，除却后面排名时有争议，但前十基本上不变。
互相拜别后。
董冲回到府衙的居处，只是他并未急于休憩，反而在房内踱来踱去，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份被他们评定为首名的考卷中的内容。
他脸上的表情随时间愈发复杂。
良久，他低声喃喃自语，背起《孟子尽心下》中的内容。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变置社稷……
心学派……
董冲和似有所悟，想着这两年局势，他停下脚步，俯案提笔写下两封密信，招来较为信任的属下，令其一封送至成宁府的宁北贡院，再一封加急送往南直隶奉天府。
有用无用，总要试试。
反正他们大兴，再怎么也不能比前朝四宋还差吧。
几日后，正场发案日。
魏平安几人却不甚着急前往。
因为贤贤馆传开消息说，他们已安排人手前去为众学子抄录主副榜名录，而馆内众人大多是小有余钱之家，乐于以金钱换取时间，自是欣然接受。
不久，魏平安几人在房中也买到这份新抄送的名录。
名单依旧是只有座位号，但为了节省纸张，抄录者并未采用发案的圆案式，而是直接标注内圈二十名、外圈三十名及副榜座位号。
不过几人早就互通过座位号，便一同查看。
“平安，修文，你俩竟又同在内圈！这可是府试啊！你俩是文曲星一分为二了呢？”罗应山苦笑中带着几分无奈，心中对自己的成绩却愈发忐忑。
他虽自认回答得尚可，但还是缺乏信心。
“罗学兄，寒字叁号，你也在主榜！”
“什么？！”
罗应山惊愕不已。
府试主榜和县试一样仅五十席，他县试时才勉强挤入末位，云阳府辖县众多，他本以为自己至少得排在几百名之后，怎么可能会跻身主榜？
他半信半疑，心头暗忖平安不会看错了吧。他自认为自己最多进入副榜，再经后面几场考试方有望通过，早已经开始准备后几场的考题了。
但平安之言，他向来深信不疑。
一念及此，罗应山凝神细看座位号，目光在“寒字叁号”与外圈名单间徘徊，忽地一跃而起。
“我……我真的在外圈？主榜？！”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平安！修文！师父！我真的在主榜！哈哈，我可以直接参加院试了！不用再苦背孝经论、大兴律了！”
正当众人沉浸在喜悦之际，小二急急敲门而入，说是府衙新贴的告示，刚抄送下来的。
众人又买过一阅。
只见其上书写。
“兹府试事宜：八月院试将临，为顾本次府试主榜学子，予之备考时日，凡位列主榜者，名次皆定，无需再经初复、再复、连复。”
罗应山看着，嘴巴张得老大，对着魏平安与黄修文问道。
“平安，修文，你俩真的不是文曲星下凡一分为二了吧？每次都不需参加复场。”
“而且，我们这就成童生了！”
“我们可以直接尝试备考院试了！”
魏平安也是捏了一下眉头，他心中暗自嘀咕，这难道也是他的金手指吗？心想事成？事半功倍？
但想起他刚出生时睁眼看到的“敞篷”屋顶，以及当初求学读书的艰辛。
魏平安摇摇头。
就算有金手指又如何，《中庸》有言：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
没有准备，他再好的运气不过一场空罢了。
还是得继续努力，复场没有了他们也该准备院试，对！今天他就再带着罗学兄、修文兄一同备考。
可怜正高兴着的罗应山，还不知道他最信任的平安心中“恶毒”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45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