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4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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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魏平安三人紧随林师父的步伐，来到林师父提前订好的客栈。
——贤贤馆。
它坐落在一条古朴宁静的街道，白墙黑柱青瓦，其周围几家也多是客栈，但规模都没有这贤贤馆大。
至于为什么此处客栈多？
魏平安侧目望向客栈不远处，只见一座占地颇大的建筑静静匍匐在一处石雕牌坊后，正是云阳学宫。
也就是如今的云阳府学，他们即将参加的府试考场所在。
“这贤贤馆莫不是取名于《论语》中的贤贤易色？”身侧突然传来罗应山的声音。
魏平安看到这个客栈名，也第一时间便想到《论语·学而篇》中的“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这一名句。
他闻声点头，对着罗应山说道：“想来正是，贤贤，礼贤贤士，罗学兄、修文兄你们看这客栈名，果真不愧是坐落在云阳学宫旁。”
“说不定这贤贤馆也和学宫有关。”罗应山嘟嘟囔囔道，但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名字生出了几分赞赏。
这个贤贤馆，看着就很符合他们的气质，住在这里，府试想来也会事半功倍。
黄修文则静静地立于一侧，目光凝视着云阳府学，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神色有些静默。
“云阳府学……”他低声喃喃道。
但林师已经进入贤贤馆，几人稍稍感慨一下客栈名后也没有多加耽搁，而是紧跟着林师进入其中。
一进门，一股淡淡的茶香弥漫，客栈内布置简朴却又不失雅致，墙上挂上书画，全然不似魏平安从前见过的普通客栈。
林师上前熟络地与掌柜打了声招呼，再次交出路引凭由登记，然后便带着他们至后院客舍二楼两间靠窗的房间。
一路上，魏平安看到已有不少疑似府试考生的学子入住。
听那些人的话语，他们差不多也是提前预订好的房间。
魏平安心想。
不会如今这座贤贤馆，都是来参加府试的学子吧？虽然他有所疑惑，但心中早已经浮现答案。
“此处清幽却不偏僻，又临近府试学宫，最适合备考府试，方家的那几位也住在这里，只不过在南面客舍，平安、修文、应山，我们今日稍加修整，等明日便一同去府衙报名。”
林师父边说边示意魏平安三人坐下。
随后他停顿片刻，认真说道：“不过这些暂且不论，我书信询问了书院的好友，得知去年年初云阳府的蒋知府调任河西后，新任云阳知府名为董冲和，此人乃是从南直隶外放至此，性情正直。”
“我仔细研究了他往年的文章与去年府试的考题，推测他可能较为推崇孟子的学说。因此，你们在准备应试时，不妨将孟子之言作为破题的首选……”
林师父的话语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在给魏平安三人分析讲解。
时间缓缓流逝。
良久，魏平安才带着黄修文离开了房间，前往隔壁。
他听林师说起过，府试临近，这贤贤馆的房间已大多被预订一空，林师也只提前订到两间。考虑到罗学兄的自学能力，于是林师决定与罗学兄同住一屋，以便监督，便打发他和修文兄合住。
当他们行至房门外时，一阵喧闹声自楼下传来，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魏平安不由自主地靠近二楼栏杆，向下望去，只见一群新来的人正熙熙攘攘地聚集着，场面颇为热闹。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黄修文说道：“修文兄，你瞧这景象，府试定于四月十七，而今尚处三月，此地却已是人声鼎沸，今年竞争之激烈，由此可见一斑。”
黄修文闻言，瞥了一眼表示赞同：“确是如此，云阳府十一县，在宁北也算位列前三，府试，相较于其他地方总是热闹、激烈些。”
“也对。”魏平安点点头，开始思考着要不要更加努力备考。
“魏兄？黄兄？”
两人正说话间。
突然有一位学子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转角赶过来，满面笑容。魏平安认得，这正是上午时与他们同船而来的胡良，几人交换过姓名，没想到又在贤贤馆遇到。
“魏兄、黄兄！哈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方才在楼下瞥见两位熟悉的身影，心想着莫非是二位，没想到还真是！”胡良的笑声爽朗，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胡兄！”
三人寒暄一番后，气氛随之热络起来。
胡良难掩兴奋之情，忍不住悄悄指着楼下之人，为两位新交的好友介绍起来。
“魏兄，黄兄，你们看到下边那位没有，那可是我们高县今年的案首，成志远，出身书香门第，自小便是高县有名的神童，今年年仅十三岁，据说这次成为府案首的希望很大。”
“还有左边那位，也是高县的县前十，谈良飞，实力同样不容小觑……”
“话说回来，魏兄、黄兄，你们桐乡县今年的案首是谁啊，咱们云、高、桐乡、复阳四县同气连枝，他定然也会入住贤贤馆吧？可否让我一睹其风采，或者魏兄、黄兄也给我介绍一下？”
胡良有自己的考虑。
云阳府算是宁北的一大府，下辖一州八县共十一县，其中上县一，中县三，下县七，桐乡县他自然是知道的，是和他们高县并列的中县。
听说桐乡县近几年大兴药材、纺织、水运，若是再兴劝农业，想来再过十几年，云阳府便又要多一上县。
而他今日先去亲戚家拜访过，在家中表亲介绍下，认识到一位远房表兄。据说是今年云县的县前十，云县可是云阳府唯一的上县，故县前十也是有望府案首的人物。
表兄随口托他打探一下其他县县案首的实力，正好他如今又遇到这两位桐乡县之人，可以好好询问一番。
只是他话音刚落，四周顿时静谧无声。
黄修文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空气中的微妙寂静，他看向魏平安。
魏平安眼神飘忽。
胡良见状，眉头一皱，“魏兄，黄兄，可别告诉我你们连自家县的案首都忘了名姓，县试刚过，如今我还能清晰地记得高县前十的名单。”
“何况我刚刚把我们高县的县前十都给你们介绍过。”
好歹相识一场，这魏兄、黄兄看着也不像吝啬之人啊？
胡良心中暗自嘀咕，他本意只是想得知今年的桐乡县县试情况，不料二人却突然沉默不语。
“桐乡县案首，是魏平安。”
这时，一旁突然冒出来一个小二，他突然插话，然后从怀中掏出几本册子，满脸笑意地推销道：“哎，几位小公子，想来是府试的考生吧，咱们客栈特地准备了云阳十一县县前十的名册，方便得很，几位可要购上一本？”
他的动作流畅，显然是不知做过多少次，言辞间透露出几分熟练与自然。
“魏兄你……”
胡良霎时间瞪大眼睛，连忙买下一本翻开起来，随即他又看向黄修文，苦笑一声，“魏兄、黄兄，你们瞒得有些紧啊，不行，你们这一定要多帮帮小弟啊。”
魏平安无奈点头。
他随后也买下一本名册，和修文兄、胡良继续谈起其余各县的学子。
就这样。
时光荏苒，转眼便至四月十七，府试正式开考。
云阳学宫，卯时初。
魏平安三人在听到铜锣声响起后，匆匆跟林师告别，排好了队，等待着入场。紧接着又是熟悉的搜身、唱保等环节，唯一不同的或许便是府试多了许多士兵把守，更加严格。
魏平安手持考卷，注意到考卷上面多印的“堂”字，随即看着堂号在大堂正前处坐下，而一旁正是不久前胡良兄提及的那位高县县案首。
显而易见，这里估计就是“案首区”了。
魏平安想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紧张，这个地方通常就在主考官，也就是知府面前，压力颇大，但很快他便调整好心态，告诫自己要稳中求胜。
随着府试正场开考，书吏举着木牌给众考生看考题，他也连忙抄下正场三道题。
魏平安匆匆看了一眼。
依旧是三道制艺题。
他回想起之前桐乡县县试的考题，先提前分析了一下。还好，虽然个别题比较难，但都是常规类的府试考题。
至少不像桐乡县试最后一道考题那样让他为难。
第一题。
——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仁义。
魏平安眼神一亮，他迅速辨认出此题出自《孟子·尽心上》，顿时心中一喜，林师之前的推测果然不差，现任知府果然偏爱孟子之学，看来这道题要格外重视了。
而这道考题的原文是：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大意是说：“王子垫问孟子士应该做什么事，孟子说士要使自己的志向高尚。王子垫又问什么是使志向高尚。孟子回答行仁义便是……如此，士的修养就齐备了。”
魏平安顿时想起原文一词：居仁由义。
这也是孟子之学的一个重要观点。
于是他心中豁然开朗，决定以“人固有仁义”破题，再结合前文“尚志”进行作答。明白大致思路后，他沉思片刻，在素纸上缓缓落笔。
——“仁义乃吾心之理”
魏平安随后暗皱眉，提笔划去。这个范围太大了，他把握不住，府试还是要求稳一些，于是他重新列词。
“贵乎孟子之言。”
“大贤因问而言士事，先尚志而后曰仁义，何也？夫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义者心之制事之宜，我等固有之者也，故士志于此而其所修亦大矣。”
“曰尚志……曰仁义……”
魏平安只觉得越写越顺，最后他以一句“夫士以立志为先，以知仁义为要。志立而知仁义焉，其于孟子之学所思过半矣”收尾。
他仔细回顾一下自己写的内容，感觉回答得还算不错，便将其誊写到考卷上。
等休息片刻后，他开始看向第二题。
这一题竟然是一道五经义，本场考试有两道五经义？
——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
这道题有点难，主要是魏平安对考题并不算太熟悉，但他这些年早已经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加之考题较长，他稍微思考片刻后便发现此题出处。
它出自《尚书·周书》里面的《秦誓》一篇。《尚书》有虞、夏、商、周四部，而是《秦誓》讲的是春秋时崤之战败后，秦穆公誓众之言，相当于秦穆公的罪己诏。
而本段大意讲的是则是“容人”两字。
想到这里，魏平安心中忍不住吐槽，那段时间秦晋郑堪称三角恋的关系。
秦穆公二十四年，秦国帮助晋文公重耳回国即位。造出一个成语：秦晋之好。
秦穆公三十年，晋秦攻郑，出了他前世学过的语文文言文名篇：烛之武退秦师。秦郑相好。
秦穆公三十三年，晋文公去世，秦穆公派兵攻打郑国，百里奚、蹇叔劝之，不听，郑联晋攻秦，秦于崤之战惨败，被俘三帅。秦穆公回秦国后，素服郊次，乡师而哭，作《秦誓》。
……
经义题作答更讲究贴合原文。
魏平安于是回顾背景后，便开始寻孟子之学中的观点破题，恰好，孟子之学中有提倡“善听”之说，他便以“听”结合原文作答。
何为善听？
听之，闻之，知之，行之……
这是士之修养由浅入深的过程，当然也是孟子的政治思想，不过魏平安并不打算谈政治思想，于是他先在素纸上拟下草稿。
“穆公作秦誓，哭乎其不闻蹇叔之言而已矣……夫君子耳之于声，有同听焉，闻则改之……是矣闻从蹇叔之言，其如有容焉，盖其有益于斯民子孙矣……”
第二题回答完毕后，魏平安稍作休息，吃过午饭后，便看向第三题。第三题依旧是一道五经义。
——季子来归。
魏平安顿时捏起一把汗。
完了，玩到真正的截搭题了。
不过还好，关于季子来归的记载虽多，但府试不超过四书五经，魏平安仔细思考一遍后，发觉此题应该是出自春秋三传的《左氏春秋》。
原文为：“……秋八月，公及齐侯盟于落姑，请复季友也。齐侯许之，使召诸陈，公次于郎以待之。`季子来归’，嘉之也。”
此题讲的是鲁闵公元年鲁国内乱，季友回来帮忙平定内乱的事，《春秋》记载“季子来归”是对季友的赞扬。
魏平安停顿片刻，觉得不能三道都写孟子之学，这样意图太过明显，万一新任知府闻之不喜呢，还是得留一题求稳。
于是他提笔落下。
“春秋之扵，内臣不惟请其职而又旌其贤，此季友之出不书奔而来归，特称字也，圣人之情见矣……夫人不敢安其位，慶父不得肆其奸，僖公之大位，由之而定……”
魏平安紧扣原文所述，赞扬季友之贤。
三道题回答完毕后，魏平安只觉太阳穴隐隐发胀，显然是用脑过度所致。他于是稍作休息，恢复精神，才将其誊写到考卷上。
直到考场提示可以收卷后，就交卷出去。
一出考场，他便被周遭嘈杂的人声包围。
“昧昧我思之？这到底是哪本书上的！”一人焦急地问道，引来周围一阵窃笑。
又是一个没学全四书五经便来参加府试的，遇到冷门题便付之一炬，看来又少一位竞争的人。
也有人回答道：“《尚书·秦誓》。”
“啊？秦誓！完了，我患有视近怯远症，书吏来说时听成了`妹妹我思之’，姊妹的妹！”结果顿时有一人惊呼出声。
妹妹我思之？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纷纷投去钦佩的目光。
魏平安心中也升起对这位兄台的钦佩。
这是真牛！
视近怯远症也就是前世的近视眼，但在书吏的述说下还能听错，这个“妹妹我思之”，怕是今年就要上宁北童试趣事录了。
此时，林松庭也注意到了魏平安。
他随即走上前去，手中拿着一些吃食，温和地递给了魏平安。紧接着，黄修文也走出考场，靠近过来，三人一同等待着罗应山的出现。
林松庭见状，语气平和而安抚地说道：“平安、修文，我已经让人在租用的马车上备好了些吃食，你们不妨先上车休息一会儿。等应山考完出来，我们一同返回贤贤馆，再进行详细的复盘。”
魏平安摇摇头，“罗学兄还没出来，我得要等他出来。”
黄修文也静静站在一边，显然也是不愿先走。
林松庭望着两人的身影，心中暗自点头。他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将目光再次投向考场大门，默默为罗应山加油鼓劲。
不久，考场的大门又缓缓打开。
新一批考生们鱼贯而出，他们有的面露喜色，似乎对自己的发挥颇为满意；有的则眉头紧锁，显然回答得不算太好。
林松庭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终于，他看到了罗应山。只见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整个人都像蔫了一圈，但目光却有几分神采奕奕。
待罗应山走近，林松庭立刻迎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应山，辛苦了！我们都在等你，快上去歇歇吧。”
随即他带着三人回贤贤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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