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贵子（科举）》青防己

39、第39章

　　盛元十一年，壬午年，冬。

　　桐乡县冬风穿堂而入，寒意渐升，虽无他乡纷雪乱，却有夜重晚霜寒。甲班一众学子，却只凭着堂内一处火炉，在飒飒寒风中翻书做题。

　　直到散学的时辰，亦少有人放下书卷。

　　大有一副不畏寒风、要留在学堂过夜的架势。不过，魏平安三人却开始准备离开，他们散学后还要前往仁和药堂。

　　魏平安放下正复习着的《易》，合好书，便对手狠狠哈了一口气，揣进胸口衣裳里煨热一会儿，心中暗道今年的天气怎么比往年更冷了，然后他对着前后座的罗应山和黄修文悄声说道。

　　“罗学兄，修文兄，我们该走了。”

　　说完，魏平安瞥了一眼四周，见众人都沉浸在书中，他快速将案桌上的笔墨纸砚收好，只是他刚把东西装进书袋，便有一份题卷递到他面前。

　　魏平安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抬头一看，又是熟悉的人。

　　——彭永年。

　　从前刚升入乙班时的前乙班“遗老”，后面不知发了什么疯开始向他们问题，像极了“十万个为什么”古代同窗版。

　　只见彭永年对着魏平安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说道：“魏小兄，我观前几年县府试之考卷，遇一经义难题，此题出自《易》，不知此题：圣人作而万物睹。何解？还望魏小兄指点迷津。”

　　甲班众人闻声对视一眼，内心无奈。

　　唉，又慢一步！

　　这乙班升上来的学子怎么来抢人都比他们快。尤其是这彭永年，他们曾经还是同为乙班的同窗，他当年也不像这样吧，怎么在乙班多留两年就如此奸诈狡猾。

　　不过对于向魏平安问问题这一事，他们倒没有多少惊讶。

　　他们已经习惯了。

　　自今年年初那乙班双杰升入甲班，他们总算明白什么叫名不虚传，什么叫天生奇才，什么叫基础稳得厉害。

　　更别说年初其他乙班升入甲班的学子们，也给他们带来极大震撼。

　　众所周知，乙班升入甲班的考核极为严格，凡乙班前五或是部分文理可观的人，以及县试考中的人，才有机会升入甲班。

　　通常来说，升入甲班最多也不过十人。

　　但去年，十五人！

　　虽然他们也常听说这一届乙班有点厉害，但也不至于这般吧，十五人！本来以为就算人多也相差不过多少，然后，他们就懂得了。

　　第一次月考，前十被占一半。

　　待二月县试、四月府试过后，甲班部分考中童生的学子另谋其他去处，离开周夫子学堂，月考前十更是只剩零星一两人的原甲班学子。

　　当时所有的甲班学子突然有一种弱小、无助的感觉，严重怀疑他们夫子在乙班养蛊了！

　　而如今甲班二十三人，近一大半都是今年乙班升上来的人，堪称惊奇。

　　另一边。

　　魏平安接过题卷，认命般解答。

　　他一听便知道此话出自《易经·乾卦》。

　　于是他沉思片刻，说道：“彭学兄，圣人作而万物睹，作，起也；睹，见也；此题意为：圣人出来则万物见之。”

　　“乾卦篇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大意是：同类声音频率相互应和，同类气息相互求合，如水流往低湿之地，火向干燥之物蔓延，如云萦绕着龙，风追随着虎，有德行的圣人一出现，天下就都看得到、感应得到。

　　“故可以依意所为，一着重于万物见之，为何万物见之：顺时者成，逆时者败，依天时行事。故圣人出而万物感其利。”

　　“二可以从圣人破题，何也，荀公曰：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故曰：始为士，经君子，而臻圣人。如之圣人，万物见之则顺之，顺之则万物归焉。”

　　随后，魏平安又详细阐述了另外两三种破题思路，末了，他谦逊地微笑道：“彭学兄，见笑了。”

　　“多谢魏小兄。”问话的彭永年面露恍然大悟之色，随即振作精神，回到案桌上继续深入钻研。

　　但彭永年的离去却不是结束。

　　“魏兄，《论语》中`君子哉蘧伯玉’何解？”

　　“魏小兄弟，出自《孟子》的这道`王速出令反’何解？”

　　“听闻黄小兄弟家中治《诗》，不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何解？”

　　“……”

　　魏平安还是和罗学兄、修文兄三人坐在一起。但彭永年刚离开，四周问题之声便向魏平安和黄修文涌来，把他们围住。

　　幸亏罗应山凭借着体型优势，直接熟稔地捞起魏平安和黄修文两人，挤开甲班热情的众人，离开学堂。

　　直到出了周夫子的学堂后，三人才长舒一口气。

　　”呼，平安，修文，你们两个老是被人问题，简直太厉害了，要是我也能向你们一样厉害就好了，可惜我从前的基础太差，去年只堪堪过了县试。”

　　罗应山由衷赞叹地说道。

　　原先那个稚嫩圆润的小胖子如今已经十五岁了，已经是一副少年模样，但作为三人中年纪最大的，罗应山却有些后悔，当初没能打好基础。

　　他去年年考时，虽然极力弥补，但到底底子太差，尤其是乙班太努力，所以只得了个第六名。

　　他还是趁着今年二月去报名参加县试，侥幸考入五十名内，才凭着考中童生的身份进入甲班。

　　但自从侥幸考入甲班后，罗应山越加觉得有些举步维艰，虽有着平安、修文以及两位｀恩师＇的帮助，如今还是在五六名徘徊。

　　“罗兄也是厉害，可是我们三人中第一个童生。”黄修文经过前两年的事，也变得稳重、不苟言笑起来，除却魏罗二人，少有能近身交谈之人。

　　“是啊，罗学兄何必妄自菲薄，你基础虽差，但既然能在短短两年考中县试，又何谈没有能力。”魏平安也感叹说道。

　　随即三人登上来接他们的马车，前往仁和药堂。

　　自去年桐乡县放缓宵禁，从原先戌时初到卯时初宵禁，改为子时初到卯时初宵禁开始。

　　他们去林师父那边的次数也更多，从原先的每月两次、月休则半月，转为每天近两个时辰都去拜访林师父。

　　按魏平安私下的感叹来说，学子们也终于可以更卷了，如今傍晚都可以在学堂继续学习，直到晚上十一点前。

　　这比他前世高中时，晚上十点下晚自习还晚。

　　至于其他人。

　　他看向马车外，人们也不像他前几年看到的那样匆匆收摊，赶着回家，桐乡县终于又有了夜生活，每天晚上，主街道那边就呈现出一幅灯火繁忙的景象。

　　望着街上风光，黄修文也注意到街上的变化，不过却是另一处，他对着魏平安提醒道：“平安，庆玉坊这边又新开了一间药堂。”

　　车上，罗应山也闻声看过去，发现街角那间铺面已经换上“杏和药堂”的牌匾。

　　“平安，你们村子真是太厉害了！现在桐乡县都快变成府中的药材名县了，还有那新织机，当初你怎么不说这是你们家改造的，藏得太深了。”罗应山感慨道。

　　他还是听他爹说才知道的。

　　两年前县衙贴出告示宣扬新织机，他爹为了家中布庄的生意，去找人探查后才知道，县上新开的织机坊的背后是县衙和魏家。

　　平安所在的魏家。

　　近而一查，才发现近年来桐乡药材生意越来越活跃也离不开魏家。

　　他当时都快惊掉下巴，平安家不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吗，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魏平安却摇摇头，回道：“无妨，药堂越多桐乡这边的药材渠道才越多。不过这一切还是张大人的功劳，要不是张大人的支持，桐乡县的药材和纺织生意也不会变得如此兴盛。”

　　“只可惜张大人升迁到其他地方了。”

　　不过，他越说越感慨当初献上织机，上报给张县丞是值得的。

　　黄家之事结束后的那年年末，据说张大人跟着知府大人前往京城面见过皇帝，回来后，县衙便张贴出告示宣扬新织机。

　　张大人虽没给他们家多余赏赐，却让尹大哥提前通知了消息，他们家于是顺势开了一家织机坊，由大哥魏平春帮忙招人制造并改进。

　　同年，张大人还给了魏家村一个政策：凡无主荒田，给印信执照，开垦耕种，三年之后，有司官亲察成熟田数，抚按勘实，方议征收钱粮。

　　当时他们村甚至怀疑张大人被人夺舍了，如此胆大。

　　不过在确认之后，魏家村几乎是拼了老命，不仅动员全村老少，还去其他村子招人开垦荒地。

　　短短两年，魏家村的耕地便翻了两倍多，药材出口数目也是大增，惹得整个桐乡县亦掀起一股种药材的风气。

　　用前世的话来说：药材产业已经变成桐乡县一种风生水起的新兴产业。

　　当然，魏平安也猜测张大人感激虽有，但更多的还是利益，因为在这之后，张大人几乎是以他们难以想象的速度升迁。

　　按林师父给他们介绍的官职常识来说。

　　两年前，张大人不过正八品县丞，代知县；去年年初，就被前任知府大人提拔，升迁至一上县任正七品知县，要知道大兴朝县分三等：上、中、下县，而上县几乎是最富裕的那一等。

　　数月后，去年年末，他又听闻张大人出任利州知州；前不久更是又出任河西一府从五品的府同知，堪称几连跳了。

　　至于为什么说前任知府，因为今年年初他听林师说，原云阳知府也被调到河西，任正四品河西按察司副使了，前途大好。

　　而为什么说前途大好？

　　据林师所说，如今各省是三司制约。

　　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其中除都指挥使司管军事外，知府升迁后面几乎都是在管民政的布政司，以及管司法的按察司之间来回转任，直至调回京城。

　　原先那位知府看似是从正四品的知府，平调至正四品的按察司副使，可却是实打实的从治一府到治一省，接下来不出意外，便会转为从三品布政司参政……最后才转回京城。

　　“张大人？”

　　罗应山闻声低声道：“张大人确实是厉害，不过听说这两年官员更换得有些频繁，尤其是张大人，还有桐乡县的知县，这已经是张大人之后第二个调来的知县了。”

　　随即他眼珠子直转，转而看向黄修文，好奇地问道：“哎，修文，你听家里人说起过其中缘由吗？”

　　“我也不曾知道。”黄修文摇头回道，“但我知道有一个人肯定知道！”

　　“哦？是谁？”

　　“林师父。”

　　林师父的消息，这两年可比他们家还要通达。

　　于是来到仁和药堂后，他们三人便提出自己的疑惑，可林师说出的话却让他们三人震惊不已。

　　“朝廷从去年开始，在变法。”林掌柜说道。

　　“变法？”

　　魏平安张大了嘴巴，他前世学过历史，虽然不至于所有都清楚，但变法他还是知道的，历史上的北宋王安石变法、明朝张居正变法，都是声名赫赫。

　　可到如今朝廷到底做了什么才足以称之为变法。

　　“是，只不过如今变法主要是在河西、岭南两省，部分也在其余各省按情况试点实行，不过你们暂时还不用了解太多，日后等你们成为秀才去书院学习后，会讲授更多。”

　　林掌柜点头说道，随即继续开口。

　　“乡试及之后会试，不仅要考四书五经，还要考时务策等，需要广开眼界，所以书院除经学外，需要纸上学习的还有很多。”

　　“比如史学、掌故之学、算学、舆地之学、词章之学……更别提后面的六艺八雅之类，当然六艺八雅要求不会太多，只要求一两门。”

　　魏平安闻言更是瞪大双眼，有些瞠目结舌。

　　经学、史学、掌故之学、算学、舆地之学、词章之学……

　　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

　　他转身望向罗学兄和修文兄，虽然修文兄一副淡定神色，但看着罗学兄被吓着的样子，他心中顿时也好受一点，原先不止他一人被惊讶到。

　　只是……

　　唉，希望未来他们三人能去同一处地方学习。

　　今年年初，林师与他共同整理编修的算书——《筹算新法》已经上交到林中书院，林师对他说，林中书院审查后给了一个特招名额，只不过林中书院有个要求，特招名额最多只保留九年。

　　也就是他必须在二十岁之前通过院试成为秀才。

　　除此之外，林师父那里也只有一个推选名额，只是不知道未来会给谁。

　　另一边，林掌柜却是直接转换了话题，温声开口，面向魏平安和黄修文两人。

　　“平安，修文，你们明年也要准备上场，我已经和方家谈好。”

　　“方氏那边明年也有要上场的学子，他们已经选好同族的县学廪生作保，到时候你们五人结保，等县衙张贴告示通知县试时间后，我便带你们去互相结识，然后去县衙礼房报名。”

　　言罢，他目光转向罗应山，继续说道。

　　“应山，你也需要为明年四月的府试做好准备。我已经考虑暂时将药堂交由方家打理，若明年你们周夫子那边无暇顾及你们，你们可以来此处，我亲自指导你们的学业。”

　　当初虽然是因为平安才收下两人，但既然是他的弟子，他自然会为其考虑周全。

　　而且关于《筹算新法》一书的整理编修，他可是受益良久。

　　一旁魏平安三人闻言，面露感激之色，齐声答道：“多谢林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