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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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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春日的最后一场雨,是淋漓不尽的霏霏,又带着初夏的迅疾,落在油纸伞面上绽开了细小的水花,顺着伞面滑落。
山路本就崎岖,此时沾了泥泞,便更加难走,石路光滑,一不小心便会摔跤。
慕晚棠小心翼翼地将伞一点点地向容初弦倾斜,一边又时刻留意着脚下的路:“阿弦小心些。”
容初弦感受着来自于身边人炽热的体温,侧着脸对她笑了笑:“好。”
伞外雨潺潺,伞下人行路缓缓,独成一世。
惊蛰与莫邪各执一伞跟在她们身后,惊蛰一脸的被抢了功劳的不满,看着明显歪向自家小姐的伞头,心头的不满才些许退了些:算她还识时务。
突然感觉到伞面一抖,惊蛰吓了一跳,发现是那个平日里总是逗她玩的莫邪撑着伞碰了碰自己的伞沿,一脸的坏心思:“怎么,我家小将军又不是豺狼虎豹,犯得着这么心惊胆战的吗?”
惊蛰被转移了注意力,她冷哼一声:“不是豺狼虎豹却更胜豺狼虎豹,至少那些禽兽可没有这么多坏心思。”
莫邪觉得她气鼓鼓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小金鱼,不由得想要逗弄这个平时总是板着张脸的小丫头,她突然伸出手捏了捏惊蛰鼓着的腮帮子:“是,若是遇到了禽兽,她可不会像我这般,它只会一口将你吞肚子里。”
猝不及防被人捏了脸的惊蛰更气了,她睁大了眼睛,气得语无伦次:“你——”
自容初弦进相府以后,惊蛰便一直跟着她,容初弦喜静,院中只有她一人侍奉着,容初弦待她极好,旁人因着容初弦的缘故,对她也是不似寻常侍女,从没有人像眼前这个人一样敢对她如此!
惊蛰一下子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莫邪还学着她的模样:“我——”
惊蛰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她一时间顾不得那些自幼学习的礼节规矩,趁着莫邪顾着笑话她一时大意,狠狠地踩在了她的鞋上。
岂料山路湿滑,莫邪没留意,脚下一滑没站稳向前一踉跄,眼看着就要扑到了前面人的身上。
慕晚棠听见两人嬉闹的声音,正想扭过头看看,谁知一转身眼就看到她朝着容初弦倒来。
而容初弦似乎还无知无觉。
慕晚棠情急之下伸手揽过容初弦的腰,稍一用力,将容初弦搂在怀中,闪身躲开了摔倒的莫邪,谁知一旁不偏不倚地长着一棵歪脖子树。
慕晚棠一时不察,后腰撞上了突出的树杈上,只来得及将伞撑好,免得怀中人沾了雨。
她堪堪站稳身子,已经顾不得岌岌可危的莫邪,好在莫邪自幼习武,方才只是脚底一滑,很快便站稳了。
她自觉闯祸,刚站稳便连忙查看慕晚棠的情况。
然后便看到眼前容初弦正一脸无措地被慕晚棠抱在怀中,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白纱缠着黑衣,竟也无比融洽。
慕晚棠靠着树,后背已被不断淌着水的树干染湿了一片,脸上的表情让她只觉得吾命休矣。
“莫邪。”慕晚棠瞪了罪魁祸首莫邪,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来报复我的是吗?”
莫邪一时间有些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她憋出一个乖巧的笑,做作地眨着大眼睛,提醒道:“小姐你——要不还是先站起来再说话?”
慕晚棠正被她气得一肚子火,闻言骂道:“站什——”
话还未说完,她突然反应过来,错位的神经归位,她僵硬地扭头看着怀里正愣愣地看着她的容初弦。
在她扭头时,两人的脸只差了分毫便要贴上,也是借着这个距离,她清晰地看到了容初弦泛着红的耳垂。
身前传来的暖意与怀中人纤细腰肢的触感清晰可见,慕晚棠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将未尽之语说完:“——么。”
什么莫邪、什么雨,一切都已经被抛之脑后。
“阿弦。”她傻傻开口:“你的腰好软啊。”
换之而来的是容初弦僵硬的身子与惊蛰融于雨声中的一句:“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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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棠不过脑地说完这句话后神智才终于归位,她手忙脚乱地松开一直紧紧地搂着容初弦的手臂,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的。”
容初弦强装淡定:“无碍。”
她伸手接过慕晚棠手中的伞,想要将她扶起来。
慕晚棠现在哪里还敢再碰到容初弦,她斜斜地剜了一眼从方才起就一直在装鹌鹑的莫邪,说:“我自己来就行。”
她刚一起身,便感受到了自腰上传来的痛感,慕晚棠眉头不着痕迹地一皱,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伸手接过容初弦手中的伞,手指无意间蹭过容初弦的皮肤。
容初弦手一颤,默不作声地收回袖中。
方才发生的事情尽在弹指间,容初弦低眉,小声说:“惊蛰不是有意的。”
慕晚棠有意装得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但饶是她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这么磨。
方才她脱口而出的那一句“你腰好软”都已经让她自觉唐突了,此时容初弦这么一提,更让她觉得尴尬。
她眼神乱飞,赏风赏雨就是不敢看容初弦现在的表情。
慕晚棠视死如归地解释:“我方才说话不过脑子,你不要放在心上。”
容初弦也是目视着前方,方才慕晚棠搂着她的腰时的触感还未散去。
她此刻早已心乱如麻。
方才是情急之下的举动,却不能不让她心底升起期许。
万一呢?
自幼她便将克制二字刻于心上,她看着慕晚棠随父习武出关,又一次次站在人群中看着她得胜凯旋而归,夹道相迎风光无量。
看她落在自己身上陌生的眼神,她便知小时候那个对她说“我会一直保护你”的阿棠早已遗落于时光中。
所能做的不过是祈愿她能够平安归来,然后站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看上几眼,看着她年复一年的成长与变化,然后一寸一寸地将自己逐渐明晰的情愫剥离在心底。
可自那个夜晚那个熟悉的拥抱开始,一切好像又发生了变化。
这两个月过得竟如此快,容初弦忍不住回望,却发现原来自己与慕晚棠已经走到了这里,可以侃侃而谈,可以共执一伞。
她们共行,她们不再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过客。
这怎能让她不心生眷恋。
容初弦突然停下脚步,连带着慕晚棠也疑惑侧身:“怎么了?”
容初弦沉默地解开身上的披风,在慕晚棠诧异的目光中披在她的肩上,轻声说:“方才见你不小心淋了雨,日后要小心些才好。”
感受到披风中还未彻底散去的余温,慕晚棠没忍住拢了拢,她忍不住又靠近了容初弦些许。
雨如悬、万点空蒙,无晴与有情缠绵,只盼下山路能够漫长到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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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路终究是有尽头的,四人很快便来到了山下一处村落,却见一夜的大雨漫盖了良田,百姓身穿斗篷,冒着雨为农田疏引水。
然而更多的是一脸麻木地坐在门前看着的白发老人。
慕晚棠不忍心地皱眉:南境孤苦,家中能够自食其力的人力搭伙前往那些能够为他们提供一文三分钱的城中去了。
昨夜雨来得突然,他们怕是来不及赶回家,余下的尽是些已至暮年的垂髫老人。
慕晚棠走进,低声问:“老人家,你这可还有多余的斗篷?我们四人途经此地,忽逢大雨,着实有些行路难。”
那耳聋眼花的婆婆费力地听清了她的话,颤颤悠悠地拄着拐杖进房拿出斗篷递给她。
慕晚棠想要给她银子,那婆婆连忙摇头:“老人家闲来无事做的,值不了几个钱,你且拿去便是。”
慕晚棠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故作愁状:“可家中长辈自幼教习,不得擅取他人之物,您要是不收的话,那我就帮您疏田吧!”
她不等老人拒绝,将伞递给容初弦,便踏入了雨幕中,拉着莫邪与那些田农一同将水引至远处的河中。
婆婆腿脚不便,甚至都来不及伸出手阻拦。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浑浊的眼中盈出热泪:“善人啊——”
容初弦撑着伞,看着很快便与田农打成一片的慕晚棠,笑了笑,才转身看向婆婆,问:“此地司星未曾告知你们雨季来临吗?”
司星专职观天象告时节,以示农工,为的就是让工农提前为时节的变动做好准备。
婆婆摇了摇头:“司星大人哪里顾得上我们这里呐。”
容初弦撑着伞走在田边,发现即使没有这场雨,这里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收成。
稻田中草生粮稀,青黄不接,怕是今年又是一个饥荒年。
她的心逐渐沉了下来。
她蹲下身,细细地看了看田垄,片刻后起身,问婆婆:“家中可有纸墨?”
婆婆不知其意,却还是点了点头:“有的有的,我儿子啊,前一阵进城读书去了,家里还剩些。”
容初弦:“可否借我用一用?”
婆婆年过古稀,可却从未见过像眼前这么好看的人,虽然不知道她要纸墨做什么,但她直觉这姑娘是个好人,于是连连点头,将容初弦引入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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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棠自幼习武,身形利落,很快变和莫邪一起,帮助这些农夫一同将田中蓄积的雨水引到了河里。
可当下霪雨霏霏,河水很快便会继续涨起来,此法也只能解一时之急,她一时间有些没有头绪。
谢绝了那些一脸感激地邀请他们二人用膳的农夫,慕晚棠终于没忍住,伸手按了按腰。
方才本就撞到了腰,方才强忍着疏田,此时只怕又变得更加严重了吧。
她面无表情地踹了莫邪一脚泄愤,然后去找容初弦去了。
进门便见到那婆婆一边颤颤巍巍地对着容初弦鞠躬,一边说道:“这法子我得去找村长商量商量,姑娘您是天神降下来救我们的吗?”
容初弦避开将她扶起,抬眼便见慕晚棠站在门外看着她。
慕晚棠自然而然地脱下斗篷,笑着对那婆婆说:“婆婆慧眼识珠,我家小姐可不就是天上谪仙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