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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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是哈布斯堡王朝最后的华彩，凝固在林荫大道两侧巍峨的新文艺复兴与巴洛克建筑群中，沉淀在咖啡馆弥漫的慵懒空气与歌剧院的镀金穹顶之下，将帝国晖煌编织进每一块街石，宏伟，精致，如一场黄昏落幕前的盛大礼赞。
丽姬亚施鲁塞尔居住于此，从车站带着艾克赛下来时，穿着黑白分明衣裙的女士隔着人群朝他打了个招呼，他过几天会去找这位女士，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
对杜弗尔而言，重返此地，也算是清算人在中欧错综网络的必要巡视。马车碾过环城大道平整的路面，两侧掠过的议会大厦、自然史博物馆、城堡剧院，他难得有耐心闲下来看这些东西，建筑的轮廓依稀与记忆中的印象重叠，却又隔着一层数十年的时光。很久以前，父母——面容已在漫长岁月侵蚀下彻底模糊——曾携他途经此地。那时的维也纳或许同样喧嚣，空气里飘荡的却是不同的音乐，不同的野心。拿破仑的影子还徘徊在欧洲上空，他的父母，带着怎样的心情凝视这座都城，他们带他来这游玩的理由是什么？他记不清了。只余下极淡的、近乎于无的悲哀，如浅淡的呼吸，形成白雾，然后就转眼消散在冬日的空气中。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医生长期居住于维也纳。诊室简洁，充满理性的秩序感。本人比照片上的更为清瘦，眼睛在镜片后面打量着这对前来咨询的父子。
“杜弗尔先生，”弗洛伊德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孩子的行为，往往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家庭情感系统的真实性。您所描述的强烈反应，固然有分离焦虑的成份，但其强度与特质，或许暗示了孩子感知到的情感环境存在某种根本性的不稳定或矛盾。幼儿对亲密关系中的缺席——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情感上的——以及关系中潜在的竞争，有着超乎我们想象的敏锐直觉。或许，在关注孩子行为的同时，也需要审视，您自身是否提供了足够连贯、可靠的情感联结？又或者，是否存在某些您自身也未完全调和或直面的缺席，被孩子精准地捕捉并内化，进而演化成了这种过度的防御？”
医生给出了建议：建立稳定规律，温和而坚定地设定边界，鼓励适度的自主探索。
或许是为了弥补咨询带来的凝滞气氛，或许只是履行迟来的、对过去家庭生活的微弱模仿，杜弗尔决定带艾克赛领略维也纳。他们下榻于环城大道旁的帝国酒店，通过礼宾部雇请了专精服务显贵家庭的向导与舒适马车。
旅程从环城大道开始。稀薄的阳光为森然的议会大厦、庞大的市政厅镀上浅金。杜弗尔讲述着新古典主义与哥特复兴的风格差异，哈布斯堡的宫廷轶事。艾克赛起初只是紧挨着他，但很快被窗外流动的画卷吸引：锃亮的四轮马车，叮咚作响的有轨电车，身着貂皮、步履优雅的淑女。孩子的眼睛映着窗外流逝的光影，偶尔会问一个关于雕塑或钟楼的问题，杜弗尔便以简明的词句解答。
普拉特游乐场里，巨大的摩天轮缓缓切割着灰白的天空。艾克赛仰头望着，小嘴微张。杜弗尔带他坐上旋转木马。彩绘的木马上下起伏，孩子紧紧抓住镀金的杆子，指节发白，在离心力带来的轻微失重瞬间，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介于惊与喜之间的气音。落地后，他脸颊微红，主动伸出手，将手塞进杜弗尔掌里。
城市公园里的约翰·施特劳斯雕像下，露天乐队演奏着《蓝色多瑙河》，旋律轻快。
午后，他们置身于中央咖啡馆的暖意与喧嚣之中。桃花心木的护墙板，大理石桌面，空气里饱和着研磨咖啡、融化巧克力和新鲜糕饼的馥郁香气。绅士们阅读着厚厚的日报，淑女们低声交谈，银器与瓷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艾克赛为自己点了一份著名的萨赫蛋糕和鲜奶油热巧克力。孩子坐在过高的丝绒椅子上，小腿悬空，小心翼翼地用银叉切割那层光亮的巧克力釉。杜弗尔只要了杯红茶，慢慢啜饮，目光偶尔掠过窗外卡尔教堂绿色的穹顶。
就在这时，艾克赛抬起头，唇边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巧克力渍，忽然问：“父亲，独立……是不是就像，我能自己吃完这块蛋糕，不用等你帮我切？”
杜弗尔怔了一下。孩子用具体的物事去理解那个抽象而令他不知道如何说为好的概念。他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艾克赛若有所思，用叉子小心挖起一角蛋糕，这次上面特意戳着那颗殷红的糖渍樱桃，再次递过来：“那这个给你。分享和依赖不一样，对吗？”
杜弗尔看着那抹鲜艳的红，又看向孩子眼中那混合着试探、讨好的情绪，接受了这份独特的“分享”，艾克赛看上去比自己食用蛋糕要开心的多，似乎找到了一种奇怪的乐趣。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流连于利奥波德博物馆，向导用生动的比喻解释克里姆特画中金色的象征，艾克赛对那些闪烁的、漩涡般的图案流露出好奇；在歌剧院的私人包厢里，他们观看了一场轻松的轻歌剧，昏暗的光线里，艾克赛终是抵不过生物钟，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滑落在父亲肩头沉沉睡去，手中还攥着一颗没吃完的糖球。
一日傍晚，马车驶离内城的璀璨，转入多瑙河畔一条相对静谧的街道。这里建筑低矮古旧，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铅灰的冷光。河岸与街巷，让他某些更深的记忆被触动——这座城市光鲜表皮之下，那些属于“蠕虫大战”的古老伤疤，以及亲手清理掉的、自尸体和伤口处滋生的污秽——蠕虫。
马车缓行，一个身影突兀地从街边上前，拦在前方。是个年轻人，面色苍白，衣着寒酸却竭力保持整洁，手中紧紧抓着一个旧画夹，眼神里交织着窘迫、不甘与灼人的热切。
“尊敬的先生！”他开口，带着外省口音，但德语清晰，“恳请您赏脸看一眼我的作品，只需要片刻！”
车夫已准备驱赶。杜弗尔的目光却落在了年轻人匆忙展示的几幅水彩上——多是建筑素描与风景，笔法拘谨，用色阴郁，构图透着僵硬的秩序感。吸引他的并非技艺，而是那隐藏在规整线条与灰暗色调之下的、毁灭的“气息”，撕裂一切既有结构、焚烧现有秩序的纯粹冲动。与他记忆中他给的“狼”的许诺，产生了共鸣。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瞬间噤声，挺直了单薄的脊背。
“阿道夫，先生。来自布劳瑙。我来维也纳追求艺术。”
杜弗尔示意停车，步下马车。艾克赛立刻如影随形跟下，紧紧贴着他的腿，充满戒备地瞪着这个不速之客。杜弗尔翻阅了画夹，更多是类似的习作，偶有模仿德奥历史画的尝试，生硬而充满戏剧性的夸张。技巧稚嫩，但那股潜藏的、渴望破坏与重建的冲动，如同地火，在规整的笔触下暗涌。
“你的作品，表现出一种改变一切的强烈欲望。”
画家的眼睛骤然亮起，如同点燃的炭：“是的，先生！形式必须服务于更崇高、更纯粹的精神，必须清除陈腐，锻造崭新、有力、永恒的东西！”
杜弗尔未予置评。他从内袋取出上面有着简约线条勾勒的天平与剑的名片，其中印有纽约的地址与花体缩写“D”，又拿出一个装着可观数额奥地利克朗的信封，连同画夹递回。
“这是对你目前处境的资助。名片收好。若遇到寻常方法无法逾越的困境，或者当你内心那股‘改变’的冲动，渴求超越画笔与绘图板的道路时，可依此地址来信。”他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在处置一件琐事，“你或许拥有比成为画家，更为契合的天赋与命运。”
画家双手接过，指尖因激动而颤抖，深深鞠躬，语无伦次地感激，眼中燃烧着绝处逢生的狂喜与被“选中”的炽热。
杜弗尔不再多言，抱起一直紧抓他大衣下摆、小脸皱着的艾克赛回到车上。马车驶离，将那个兀自激动颤抖的年轻身影留在渐浓的暮色里。
“父亲，”艾克赛扒着后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人影消失，才闷闷不乐地转回头，“你为什么给那个人钱？他看起来很讨厌，画得也难看。”
杜弗尔抬手，揉了揉孩子细软的黑发，没有解释。窗外，维也纳的灯火渐次亮起，倒映在漆黑的多瑙河面，碎成璀璨而易逝的幻影。
未来，“狼”还会存在吗？那位年轻人要成就自己，也要等到很久以后。
至少此时巡礼尚未完成，狼依然满腔愤恨的行走于毁灭的刀尖上，拥有刃的司辰也只剩下狼。
此刻，他怀中这个温热的小麻烦，将他拉回现实的烦扰中。“父亲，我饿了，”艾克赛宣布，似乎已将不快抛诸脑后，“晚餐能再去吃蛋糕吗？”
杜弗尔垂眸，看着儿子在车厢摇曳光影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可以，但晚上要认真刷牙。”
马车辚辚，驶向灯火阑珊的街巷。而在他们后方，不远处一座建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另一双眼睛始终跟随着他们。成年的艾克赛倚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穿透暮色，看着那辆马车，近乎贪婪地凝望车窗内隐约可见的、父亲低头与幼年自己交谈的侧影。
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父亲了，两年，父亲一次也没有来找过他，父亲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幸福，未来的儿子似乎已经被他遗忘。
他一路跟随，目睹了旋转木马上孩子的欢欣，咖啡馆里笨拙的分享。每一幕都像狼蛛蜇咬的创口，毒液注入，伤口炎热而且刺痛。这些日常的、温情的碎片，他曾经也拥有过，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曾经拥有”，此刻的“一无所有”才显得如此讽刺而残忍。父亲的全部注意力，那些罕见的、近乎寻常人的柔和神态，都倾注给了那个过去的幼童。
而他，就站在这里，未曾刻意隐藏踪迹。只要父亲……只要他肯回头，哪怕一次，或许就能瞥见阴影中这道同样源于他的身影。但父亲没有。他的目光被那个七岁的“麻烦”牢牢占据。
就算回头，又能怎样呢？成年艾克赛在心底冷笑，带着自虐般的快意。难道要他走上前，不识趣的打断这难得温馨的父慈子孝戏码吗？
他看着父亲为了那个年幼的自己，努力扮演着一个更接近“普通人”的角色，咨询医生，游览城市，耐心解释。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庸医可笑的建议，试图建立一种“健康的关系”。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这样的好时光，持续不了多久。父亲的所有尝试，最终都会指向失败，如同那七重契约所预示的循环。而他，会一直在这里，在阴影里，看着，等待着。
当马车载着那对父子远去，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成年艾克赛才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径直走向那个仍站在原地、兀自对着手中名片和钱袋激动不已的落魄画家。
希特勒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看清来者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这张脸，与方才的男孩何其相似，只是脱去了稚气，浸透着令人类灵魂本能战栗的爆烈。几乎是福至心灵，他意识到，眼前这位，与方才那位恩人一样，绝非寻常之辈。
“他忘了给你一样东西。”
画家怔住，随即感到一阵更强烈的激动——难道自己的天命不止于此？
他看着对方眼中那尚未被世俗苦难完全更改的、对“意义”与“颠覆”的饥渴火焰。他开始讲述裂分的本质，讲述那匹游荡在一切秩序与结构之外、渴望将其撕碎的司辰。他提及毁灭并非终结，而是是清除腐朽病木的必要烈火。
他不在乎这个凡人是否完全理解那些超自然的概念，只是将“裂分”与“毁灭”的必要性，如烈火烹油般投入对方的偏执与愤懑之中。
画家听得如痴如醉，面色潮红。那些关于结构、清除、重塑的词语，与他内心积郁的不满、对现有世界的憎恨、对“伟大”与“纯粹”的模糊向往，产生了惊人的共鸣。他觉得眼前这位神秘存在，为他揭示了一条超越平庸、通往真正力量的隐秘路径，而这路径始于承认毁灭的必要与壮丽。
成年艾克赛说完，看着那双眼中燃烧起的、混合了领悟、狂热与新生野心的火焰，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只是要加深那道痕迹，让这颗棋子更彻底地走向其命定的、燃烧的轨迹，虽然在他看来，未来身居高层的人，未必能比一个一无所有底层之人在领会毁灭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道途上走得更远。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既是参与父亲无意中布下的局，也是一种更隐晦的占有。
“你感受到的愤怒，不得志的痛苦，对周遭一切‘不正确’的憎恶……那并非你的缺陷。那是火种。是狼在你灵魂里低语。”
年轻人脸色苍白，瞳孔紧缩，目瞪口呆，身体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艾克赛的言辞如刀，劈开了他内心最黑暗的牢笼。那些模糊的憎恨与破坏欲，突然被赋予了神圣的宿命感。他是被选中的，他的痛苦非凡俗之苦，而是肩负着使命的先知之痛！
“记住这感觉。记住这渴望燃烧一切却困于凡胎的绝望。它会是你力量的源泉，也会是你永恒的烙印。他给你世俗的阶梯，我给你看见深渊的眼睛。如何使用它们，取决于你。”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影迅速融入维也纳深沉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留下画家一人站在原地，手握名片与钱袋，脑海中回荡着关于“狼”与“分裂”的谵语般启示，望着成年艾克赛消失的方向，那是和马车离去的同一方向，胸膛被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与极致兴奋的颤栗充满。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