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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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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脉是一份沉重的馈赠,或者说,是一道无法愈合的撕裂伤口。人们说我的生命始于两种非凡存在的结合——这并非比喻。至少,在我的理解里,它不是。它源于一次分裂,一次背叛,一次非自然的结合与随之而来的死亡。我肉身的母亲,名为努尔·莱拉的介壳种,因我的降临而逝去。
我的父亲,科伦特·杜弗尔,他的血里流淌着早已被遗忘时代的回响,与最初的石源神,那转轮与燧石的古老力量有着幽微而本质的联结。在某些人眼中,他可以被僭越地称为那两位原初存在的“亲子”。但父亲对此嗤之以鼻。他认可的“父母”,只有尘世中那对早已化为尘土、连面容都在他记忆中模糊的夫妇。
因为父亲态度的影响,我对石源神的事知之甚少,对大多数司辰的谱系与恩怨也兴致缺缺。就像普通人不会去操心日月星辰究竟遵循何种精确而残酷的轨道运行,那是学者、疯子和野心家的事。太阳照耀或隐匿,月亮圆缺盈亏,它们就在那里,影响着世界,但并非我日常需要与之对话的对象,祂们的存在,然后死亡会造成什么影响,我也漠不关心。人也不会去关心路是用什么铺就的,只要道路指向他所在乎的方向。
我只记得以前,偶然从布莱克伍德博士那里听过一耳朵。那位温和睿智的女士,噤声书局决议会的成员,曾经的图书管理员——第十任,她提起这个头衔时带着淡淡的怀念。她认识我和父亲,并且是少数几个会在我需要时(通常是背着父亲)提供各种晦涩知识或隐秘渠道帮助的人。如今常驻塞拉皮雍,那座知识的殿堂。她说过,在诸多石源神陨落或消隐后,双角斧是硕果仅存、依旧清晰把持着其权柄与道路的一位。石源神之间互称兄弟姐妹,那么,按尘世那套繁琐的亲戚称谓推算,这位执掌分离与抉择的司辰,算得上我的……“长辈”?而刚才那位半张脸完美、半张脸覆满奇异蝶鳞的的信使——大概也是介壳种,就是这位“长辈”的具名者。
想到“长辈”这个称呼,我内心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甚至有一丝嘲讽。我的“长辈”给我的“关爱”可真是别具一格。
名为刻希诺狄刻的信使消失在门后,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现在,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了。
很好。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刻意避开了我。他在生气。我知道。因为我之前说了混账话。最混账的那句大概是——“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还有别的,很多,在刚刚的对峙时刻,像淬毒的匕首一样投掷出去,只为凿开一道裂痕,只为证明我存在,能让他“感觉”到。
看,效果显著。他现在试图用无视来惩罚我,来平复自己的心情。如果真是我猜的那样,那这次的他很好对付。
我在与他的对抗中浸淫了十几年。从五岁那次漫长的、心胆俱裂的等待开始,到后来每一次他试图用礼物、用安排、用沉默将我推开,再到最后那场血肉横飞的战争。我太清楚如何对付他了。强硬,近乎野蛮的强硬,是唯一有效的通行证。既然他无法真的下手打死我——那违背他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原则,也违背了他对那个死去的女人、或许还有对五岁孩童模糊的承诺——既然他此刻因为伤势、因为我不知道的原因,暂时无法像以前那样彻底消失,那么,他就是我的。
我绕过书桌,没有给他重新筑起防护的时间。直接伸手,不算重但绝对不容挣脱地扳过他的脸,强迫他看着我。
“看够了天花板吗,父亲?”我用着长期对抗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挑衅,“外人走了,戏也该演完了。说说吧,你和你那位‘姑母’,到底背着我约定了什么?”
他冰绿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厌烦,还有更深处的无力。面对五岁艾克赛的哭闹,他或许有办法安抚或转移注意。但面对我这个大儿子,他那些手段不起效果。
“放手,艾克赛。”
“不放。”我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将另一只手也撑在了他椅子的扶手上,彻底将他圈禁在这方寸之地。“除非你告诉我。全部。”
“五岁那年的消失,是来找我,对吗?现在是你的第一次尝试?你想怎么分离?像丢掉一个不好用的工具那样丢掉我?还是像修剪一棵长歪的树,砍掉所有多余的枝桠?”
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向他试图维持的平静。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下颚线条绷紧。他身体有着细微的抵抗,但那力量在流失,因为认知上的溃败——他意识到,面对长大的“艾克赛”,他那些基于有限记忆和经验的应对策略,全面失效了。他无法用道理说服,无法用威严压制,甚至无法用沉默熬过去。这个艾克赛,是一团黏稠的、燃烧的、执意要将他一起拖入深渊的火焰。
长时间的僵持。只有我们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被这栋房子周边扭曲力场过滤后显得怪诞模糊的市井杂音。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他脸上,等待他妥协的那一刻,他性格如此,也傲慢的不愿更改。
终于,那紧绷的抵抗,像一根过度拉伸后骤然断裂的弦,松了下来。父亲带着“事已至此”的认命。不再试图推开我,也不再回避我的目光。
他缓缓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讲述。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复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双角斧……应允了我七次机会。七次尝试‘分离’的机会。”
没有温情,没有歉意,只有近乎残酷的清明,以及那之下,深不见底的、对我的执着——或者他称之为“麻烦”——的无可奈何。
七次机会。
七对我来说向来是一个特殊的数字。五岁、七岁、九岁……父亲每隔两年,总数为七的离开。和他归来后的七份礼礼物。
“这是第一次吗?第一次你试图推开我?”
父亲只有坦然的、近乎残忍的清晰。
“我向她寻求帮助,并非为了推开。”他纠正,“我要让你能够强大,独立。不为任何祂者的剧本所左右,走你自己认定的路。”
强大。独立。自己认定的路。
每一个词都正确得无可指摘。父亲的话总是正确的,至少在道理层面。就像他曾教导我,等价交换是世界的基石;就像他曾说,依靠自己比依靠任何存在都更可靠。现在他说,孩子长大了,总该独立。
可是……独立。
独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再需要看向我,意味着那条名为血缘的脐带将被他自己亲手剪断。意味着他完成了某种义务,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像他规划的那样,像那份遗嘱隐隐透露的那样。
和双角斧的约定给了他这种可能。
每两年一次的消失。
书房里那些精心准备、却带着遥远期许的礼物。
越来越久的沉默,越来越难以捕捉的目光。
清算人内部那些模糊的传闻——“老板又去找他那位神秘的情人了。”“谁知道呢,反正每两年准时消失,雷打不动。”
哈。情人。
原来如此。
原来清算人内部那些关于他每隔两年“去找情人”的窃窃私语,那个被描绘得神秘莫测、让他短暂卸下冷酷面具的“情人”——就是我。是此刻这个站在他面前,用尽手段逼迫他正视我的、来自“未来”的我自己。多么荒谬,多么讽刺。
五岁时空荡荡的别墅里,那个抱着他衣服哭到睡着的孩子,那些浸透了恐惧和绝望的日夜,那啃噬骨髓的、被遗弃的苦痛——竟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是我这个“大儿子”的存在,将父亲的注意力和存在从那个年幼的我身边夺走,留下一个被愤怒和痛苦逐渐填满的怪物。是我,参与制造了“艾克赛”童年的阴影。
但我不会感到愧怍,对于过去的我自己,现在的我只有嫉妒。
因为父亲更爱那个年幼的我自己。
哪怕在他所谓的分离尝试中,在他规划的未来里想要摆脱拖累,他的目光,他的行动,他的消失,最终指向的依然是我。不是别人。不是任何其他的存在。他为了“我”奔波,为了“我”与司辰立约,为了“我”承受反噬与伤口。
他逃不开。无论他尝试多少次,用什么方法,他的“问题”始终是我,他的“目标”始终是我。我们被锁死在这个诡异的循环里,衔尾蛇一般的循环。
我想大笑,又想大哭。但最终,我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所有的情绪——痛苦、荒谬、愤怒、妒忌、还有那不该存在的、卑劣的满足感——都被我死死地压在了喉咙深处,压在骤然僵硬的面部肌肉之下。我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
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一旦我点破这循环的荒诞,一旦流露出“原来你一直都属于我”的疯狂喜悦,或者告诉他“结果已经注定,不要再徒劳尝试”,他会清醒的意识到,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尝试分离,还是此刻无奈的坦白,都只是在加固这个可悲的闭环。然后呢?然后他或许会做出更决绝的事情。不是消失两年,而是永远。彻底放弃“艾克赛”这个麻烦,用某种我无法想象、也无法阻止的方式,真正地、干净利落地斩断一切。
我不能给他那个理由。
父亲的话总是正确的。子嗣长大了,确实该独立。
我在心里对自己重复,试图用这冰冷的“正确”来浇灭胸膛里那团快要焚烧一切的火焰。独立……意味着我不再是他的选择,意味着他自由了。
但另一个念头,像毒蛇般悄然缠绕上来,嘶嘶作响:如果我强大到足以威胁到他的存在呢?如果独立意味着由我来掌控一切呢?
不会被他推开,由我,来接管。我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负担一切,包括他。到那时,就不是他“抛下”我,而是他再也无法离开我。他不需要为我负责,因为我会为他负责。
不可否认,是这几天他在别墅中的等待,让我妄念徒生。
喉咙里的腥甜感再次涌上,但我将它和所有未出口的话语一起,狠狠地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在我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将独立扭曲成独占之前,我必须忍耐。
我最后只是笃定的说到:
“回去找年幼时候的我吧,但你会回来的。”
这句话语落下后。我松开钳制他下颌的手,后退一步,给了他喘息的空间,也给了自己审视这荒诞现实的距离。
父亲没有反驳,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七次机会?第一次的尝试他尚未达成目的,他要尝试到他成功为止。
这个认知本该让我感到扭曲的胜利,但此刻,我还是嫉妒。
人看向镜中倒影时产生的自我、难道会有想要一拳将其击碎的荒谬冲动吗?
我嫉妒过去的时光。
嫉妒那个五岁的、尚且懵懂的、能理所当然地蜷缩在他怀里的“艾克赛”。嫉妒着让他不惜与司辰立约、承受反噬也要去安排的麻烦。父亲的目光,无论是因为爱、责任,还是单纯的麻烦,始终围绕着“艾克赛”。只是,那个轴心在过去,不在现在的我身上。
多么可笑。年幼时,我憎恨,痛苦于那个每两年就夺走父亲的、面目模糊的“情人”。
现在的我愤恨那个父亲更为关注的过去——年幼的自己。
我在与我自己为敌,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自己设下的陷阱困住,品尝着自己酿造的苦酒。
但绝望的尽头,往往催生最不计后果的疯狂。
既然父亲能凭借与双角斧的契约,跨越时间来到这里,来到“我”这个麻烦的面前……那我为什么不能过去?
既然分离是他单方面的企图,那我偏要去做那个纠缠不休的“情人”。不是被动地等待他的尝试和归来,而是主动介入,去搅乱那池本就不该平静的水。
我要去见那个年幼的自己。不是去安抚,不是去弥补——我凭什么那么做,痛苦早已刻下,必须刻下。
我要让自己——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都更清楚地意识到,存在于我们之间的,是一场永无休止的争夺。争夺父亲,争夺存在的意义。
与其在这里被嫉妒和无力感吞噬,坐等父亲进行下一次徒劳的分离尝试,不如由我来主动加深这纠缠。
如果注定要痛苦,那就让所有人都深陷其中。如果注定是循环,那就由我来推动它,加速它,直到毁灭。
我看着闭目仿佛小憩的父亲,他苍白的脸颊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有种易碎的错觉。但我知道,这只是错觉。
一次妥协算不上什么,他的原则还在,我们之间的战争还未结束,直到结果是走向他规划的分离,还是堕入我执念的、永恒的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