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番外 ...

  •   我来美国找杜弗尔先生,奉双角斧之命,交付一件东西。本来早该给出去的,但他的儿子,护食的狼崽(原谅我这样称呼一位尊贵的阁下),始终紧紧纠缠着他的父亲,让我没能找到机会。

      而现在,我依然不能靠近那里。

      不是因为有墙,守卫,或是什么复杂的陷阱——那些东西对我来说起不到效果。阻止我的,是更为本能的“不适”。那片区域,以那栋房子为核心,空气里弥漫着两种激烈对抗、彼此否决的“倾向”。它们足够让一切接近的存在感到分裂的痛楚。

      我停留在几个街区外,寻了处高楼的天台远观。肉眼看去,那里风平浪静,只是天色比别处更阴沉些。但在我的眼睛里,景象截然不同。

      一方是“稳定”与“衰弱”。这股力量冷澈、精确,将躁动抚平,让事物回归其应有的、沉默的边界。它掠过之处,飞扬的尘土悄然沉降,狂乱的念头无端冷却,连最细微的准则力量都被压制到无声。它追求一种清晰的、互不干涉的秩序,一种干净的“无”。我认得出,这属于杜弗尔先生。

      这位先生向来乐衷于让自己的外在像俗世意义上的人,没有任何面相,不收具名者,只在尘世活动。

      外界如今流传着一个可笑传闻——说他在于自己孩子的“斗争”中失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假若祂失败,也是这位先生愿意失败。侍奉双角斧的我,比旁人更清楚“分离”与“抉择”的意义。有些败局,不过是通往真正目的地的必经歧路。但外界的人不知晓,他们大概以为那落败的消息是那位胜利的儿子传出去的,正因为此,阴影里的某些存在开始蠢蠢欲动。

      可悲的误判。依我看来,那位阁下恨不得带着自己的父亲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会主动将这种“软肋”公之于众?这更像是刻意散播的毒饵。

      另一方是“强盛”与“过载”。它炽热、蛮横,如同野火燎原,将一切席卷到直至沸腾,燃烧。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砖石的缝隙里能够灼烧出盐粒,甚至连光线都似乎更愿意聚集在那里,形成不自然的、炫目的光晕。

      这大概就是那位儿子的。

      我看到天空布满云层,诡异地静止在原地,随即云层开始剧烈翻滚、增厚,与狂风对抗着,色泽如死之淤血,最终却并未落下雨水,只是无声地消散,露出青黑的天空。天空对大地的压迫愈发强盛,大地震撼,却始终在原地屹立不倒,而后天穹破碎,如玻璃掷地,散射千万碎片。大地因彼此的压迫扭曲弯折,裂开其之口,露出漆黑错落的齿牙。

      狂热而激烈的气息感染的我所能感知道的一切地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口角,也会因莫名涌入的、指向彼此的极端憎恶与证明自我。矛盾陡然升级为死斗,然而斗殴者的武器会莫名锈蚀、断裂,挥出的拳头在击中前便力竭,最终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参与者无所适从的茫然。

      一个邮差经过附近街区,他怀里的信件无风自动,边缘变得锋利如纸刀,割伤了手指;一位站在窗边的妇人,莫名其妙感到心跳如鼓,热血上涌,生出想要纵身一跃的荒唐激情,下一秒却产生冰冷的、万念俱灰的疲惫,瘫坐在椅子上。凡人自身的情感和生命力被随意征用、扭曲。

      这些咫尺天涯的动静无法被人类平凡的意识捕捉到,灰雾令他们耳聋目盲,传闻中根冠中的丝毧——这位守密之神偏爱于这个国家,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我无法靠近。这不仅是因为贸然介入本身的凶险,更因为自踏入这个国度起,杜弗尔先生那范围广阔的“静默术”便已作用于我。它压制一切活跃的神秘,对于我等依靠与特定准则深度联结而存在的具名者而言,这种环境让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一个“普通”存在,前所未有的弱小。

      我只能等待,保持距离的观察,并维持之相称的敬畏。

      直到某一刻,那栋房子方向传来灵性才能捕捉的岑寂,几个街区的、令人不安的对抗如潮水般退去。

      世界恢复了“正常”。

      我整理了一下衣袍,向那栋此刻显得格外寂静的地方走去。

      至于那对父子,无论他们之间的纠葛如何,我都需保持最高的敬意。我,刻希诺狄刻,只是双角斧意志的代行者。

      我走向那栋房子。

      越靠近大门,某种源于生命本能的警兆便越发鲜明。皮肤泛起细微的寒意,心跳在耳膜里鼓动得如此突兀,仿佛这具早已超越凡俗的身躯,正在笨拙地重新适应“脆弱”与“渺小”。

      门无声地开了,仿佛早有预料有存在会前来此处。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艾克赛阁下。年轻人有着继承了他父亲鸦羽般的黑色头发,但更凌乱不驯。面容正从少年雌雄莫辨的美丽,向着棱角分明的英俊过渡,线条还留着些许未褪尽的柔软。

      我惊异于能在他身上看到了“成长”的痕迹?除去凡人血肉的简单变化外,某种内在特质、力量与存在感似乎也在“膨胀”。他还会像人类一样“成长”吗?向着某个无法定义的、更强大的形态?

      然后,我看见了杜弗尔先生,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过杜弗尔先生了,但每一次我都不敢多看这位阁下。

      该怎么形容呢?若用我故乡已逝的诗人萨福的词汇,或许会说他是“冰凉月光下的白石”,但他远比那要凛冽的多,让人心生寒意,不敢窥探,杜弗尔先生已经用来自其他尊贵存在的鲜血,证明了自己的不容冒犯,如今他的儿子也沿袭了父亲来时的道路——以祂者的消亡来为自己铸就不朽。

      我压下本能残余的颤栗,上前几步,在距离书桌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提起裙摆,行了一个古老而标准的古希腊屈膝礼,头部微微低下,视线恭顺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两位阁下,我在此献上最崇高的敬意。”我谨慎地选择了称呼,“我名刻希诺狄刻,代行我的女主人双角斧的意志而来。”

      诸神大都乐见其成,甚至暗暗期待这对父子能继承早已陨落的“上校”与“狮子匠”留下的空缺,重新点燃那永恒“角争”的熊熊炉火,为世界带来无尽的冲突与淬炼。除了我的女主人。双角斧的视角要远比那来的深远,而妄图插手到这对父子斗争,导向祂们想要结果的那几位,如今已然无存,名义上为除名,但祂们麾下的具名已溘然长逝,长生者则返凡,失去他们的地位和特殊。

      我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视线低垂,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书房内的格局与流动的气氛。预想中剑拔弩张的僵局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奇异、甚至令人隐隐不安的景象。

      杜弗尔先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姿态是一贯的沉静与疏离,仿佛刚刚的胜利与他无关。而艾克赛阁下,这位在一个月前还与父亲在欧洲某座城市的废墟中以命相搏——此刻却静静地站在那张高背椅的斜后方。

      一个明确的位置,一个护卫的站位。

      年轻人的目光并未落在我这个外来者身上太久,更多时候,他的注视停留在父亲的身上。

      他们之间没有交谈,空气里却流动着紧绷的、近乎诡异的和谐。没有残留的敌意火花,没有力量摩擦的嘶鸣,仿佛那场持续了数月、波及甚广、几乎撼动了隐秘世界根基的惨烈战争——父子间的殊死搏杀——从未发生过。

      这太不自然了。

      艾克赛阁下的姿态里,有近乎偏执的占有性守护。他站在那个位置,更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一种主权,这和我的猜测没有错——大地之血的传统,自转轮与燧石(石源神互称兄弟姐妹,但两者结合)开始,拉吉亚与安泰俄斯(拉吉亚是安泰俄斯的胞妹与情人),再到隐约有着传闻的狮子匠与上校(这两位也留着一样的血,狮子匠还是上校的徒弟)。

      而杜弗尔先生对此的默许,才是真正令人费解之处。

      我脑海中闪过一个概念:伤口处的共生。最深的伤痕两侧,血肉会在剧痛与生存本能下最先彼此缠绕、愈合,有时甚至生长得过于紧密,难分彼此,形成比原有组织更坚韧、也更扭曲的联结。

      哪怕其中一方不愿意。

      眼前这静谧而紧绷的一幕,比任何激烈的对抗更让我感到恐惧,这对父子间的战争似乎还没结束,它以一种更微妙、更牢固的方式,内化了。

      还有多少存在将会陨落?我们这脆弱的世界还能保持多久?

      于是我愈发恭敬地献上七蟠的皮,传达双角斧的馈赠。

      艾克赛阁下的目光钉在我身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以及烦躁:

      “你的女主人,与我父亲的‘约定’是什么?”

      问题直指核心,毫不迂回。我仿佛能感觉到那橄榄绿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猎手瞄准了猎物最要害的部位。

      两边都不是我能轻易开罪的。透露契约细节?我承担不起可能的后果。于是我只能保持着低头的姿态,沉默不语,假装自己也是这书房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物。

      沉默即将变得难堪的时候,杜弗尔先生的声音解救了我。

      “艾克赛。”

      他叫了儿子的名字,抬起搭在桌沿的那只手,做了一个轻微的制止手势。

      “别为难这位信使。具体的约定,我等下告诉你。”

      他重新看向我,示意我可以继续我的使命,或者离开。

      艾克赛阁下冷笑了一声,终于把他的视线收回了,在那张皮上徘徊了一段时间,然后回到了他父亲身上。

      我完成了使命,迅速告退。

      我只是双角斧意志的延伸,门已叩响,我等作为门关的职责便到此为止,而后大门敞开。剩下的,是进入门内之人的故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番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