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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七章 ...

  •   冰冷的咸水灌入口鼻,大海巨大的力量将布鲁斯像一块浮木般抛掷、揉搓。他在翻滚的浪涛与船只碎裂的轰鸣中寻求生的可能,肺部火辣辣地疼痛,意识在窒息的边缘徘徊。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反向的巨力猛地将他推上了一片坚硬的、布满粗粝砂石的地面。

      布鲁斯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咸涩的海水,趴在冰冷的沙滩上,贪婪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耳边是海浪持续不断、却显得异常“空洞”的拍岸声。

      随后,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环顾四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赫柏·斯坦顿号的残骸如同巨兽的骨骸,散落在附近的海域和沙滩上,一些碎裂的木板和杂物随着海浪起伏,却诡异地没有一件被冲上他们所在的这片沙滩,在离岸不远的地方徒劳地打转。一座笼罩在迷雾中的岛屿轮廓在远方若隐若现,嶙峋的黑色礁石在周围环绕着。

      不远处,克里斯托弗也摇晃着坐起身,眼镜不知所踪,脸色苍白,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显示出不同于寻常学者那样经过锻炼的线条。他同样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片异常“平静”的海面,眉头紧紧锁起。

      “我们成功了?”布鲁斯的声音沙哑,回想起最后那惊险的一幕——他和克里斯托弗发现了船长试图在风暴最猛烈时,将船上所有“特殊”的乘客作为祭品献给某种存在,以换取航行安全或别的什么。一场混乱的搏斗与对仪式的破坏,最终导致了船只的解体。

      “成功中断了仪式,是的。”克里斯托弗抹去脸上的水渍,没有丝毫庆幸,反而带着更深的忧虑,“但显然,我们并未完全逃脱代价。”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始终无法靠岸的漂浮物,最终定格在远处那座阴森的岛屿上。“……布兰库格岛。船的遗骸,最终还是如诅咒般抵达了这里。”

      然后,克里斯托弗弯下腰,从湿透的内侧口袋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相对完好的信封,看到信封完好,他松了一口气。

      布鲁斯注意到,信纸边缘有些濡湿,但内容大致清晰。上面不仅有优雅繁复的墨水笔书写的委托内容,更引人注目的是信纸角落的三个独特标识:由灰色简约线条勾勒的天平与剑的混合,另一个则是散发着柔和白光、口衔橄榄枝的白鸽侧影,还有一个金色的,无比精妙复杂的眼睛符号。

      “这里位于英国康沃尔地区西南角,我应约前来,担任书局第十三位图书管理员的。”克里斯托弗解释道,将信纸收回,“我的养父,弗雷泽,曾是第四位管理员。看来这份职责,注定要落在我身上了。”

      他转向布鲁斯,眼神充满真诚的歉意:“很抱歉,威利斯,看来是我连累了你。你可能暂时无法离开这里了。”

      布鲁斯皱眉:“为什么?可以找其他船,或者……”他想到1941年的英国,虽然与德国交战,但康沃尔郡并非前线,总有办法通过陆路离开。

      克里斯托弗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布鲁斯跟上,然后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海浪边缘。

      “看着。”

      在布鲁斯疑惑的注视下,克里斯托弗一步步走向拍打过来的浪花,试图涉水进入海中。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原本应该漫过他脚踝、甚至膝盖的海水,在接触到他的瞬间,仿佛拥有了意识般,产生了一股柔和却无比坚定的推力。无形的力量将他轻轻地、但不容抗拒地“推”回了沙滩上,连鞋面都几乎没有沾湿。

      克里斯托弗站稳身形,回头看向布鲁斯。“看到了吗?我们破坏了献给大海的仪式。它接收了赫柏号作为替代品,但记住了我们这些搅局者。现在,它拒绝承载我们。以后你任何试图乘船的尝试,恐怕都会以灾难告终,你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到海上。”

      布鲁斯心中一震。他走到海边,亲自尝试。结果一样。当他意图踏入海中时,海水仿佛变成了无形的、富有弹性的墙壁,将他推回岸边。

      他看向远方,这里属于英国康沃尔郡,理论上可以通过陆路离开。但此刻是1941年,英国正处于战争状态,交通管制严格,他一个没有合法身份、来历不明的美国人,想要穿越战时的英国,难度极大,风险极高。更重要的是……

      我需要了解这一切。布鲁斯在心中冷静地分析。我需要解决大海的问题,知道为什么时间会错位,如何回去。盲目离开,我可能永远困在过去,或者死于战火。留下,虽然有未知的危险,但至少有克里斯托弗这位好心学者的帮助。

      “先离开这片沙滩。”布鲁斯做出了决定,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们需要修养。您刚才提到岛上有朋友?”

      克里斯托弗有些意外于布鲁斯迅速恢复的镇定,他点了点头:“是的,埃桑。他曾经是一位非凡的存在,如今居住在布兰库格附近的渔村里。我的朋友应该能提供一些帮助,至少能让我们有个落脚之处。”

      “那就去找他。”布鲁斯果断地说,“至于离开,或许正如您所说,我们需要先解决大海拒绝我们的问题。”

      ……

      海浪拍打着礁石,带着亘古不变的韵律,却又在摩根低沉的吟诵中,显出异样的倾听姿态。艾克赛站在海边,任由咸涩的海风拂过他褪下头盔的面庞,目光坚定地望向摩根。

      “你已经见过他了,”摩根的存在此时如海雾般飘渺,“还执着于那些被遗忘的过去吗?”

      “是。”艾克赛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摩根轻笑一声:“那么,我会帮你,小家伙。看在你那些‘礼物’的份上。”

      “我无法帮你对抗身为司辰的浪游旅人,但此刻,我们在海边。它沉默地接受着一切赠礼,自赤杯曾饮干了名为浪潮的司辰,并把其遗骸给予大海之后。大海现在依然接受着一切赠礼。这些赠礼,有时会被它以另一种形式归还。”

      她开始施展夜游术,那是窥探界限、横渡虚无的技艺。“大海是鲸之路,盐之域,月之途。任何给予波涛之物都会找到另一个家——除非它的家就是大海。”

      “无尽之渊,盐与遗忘的国度。”

      “我身旁之人,寻求被你所接纳的、属于他的往昔。”

      “若你仍保留着他的命途,”

      “若浪潮曾带走他的欢笑,深渊曾吞噬他的苦难,”

      “若曾有誓言陨落在你的怀抱,或身影倒映于你的水面……”

      在吟诵了一长串令人想要落泪的,不知名歌谣后,摩根走向翻涌的波涛,与之交谈:“大海,如果你还保留着与这个灵魂相关的一切,请显现一二。而他,将在未来,献上同等珍贵的回礼。”

      海面开始波动,并非因为风,巨大的投影从深海升起。景象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艾克赛眼帘的,是一位素未谋面,却感到莫名熟悉的女性。她有一头如火的红发,在海风中狂野地飞舞,而那双眼睛——橄榄绿色的眼睛,与他的一模一样,就像沙漠中席卷而来的热风,骄傲、爆烈,充满原始的生命力。

      那是应该是他的母亲。

      一头几十米高的、形态狰狞的海兽正在浅滩疯狂挣扎。她正以惊人的力量与它贴身缠斗,动作兼具优雅与野蛮,仿佛战斗是其与生俱来的舞蹈。而在不远处,杜弗尔静静地站立在海面之上,如同踩在光滑的镜面上。他没有介入战斗,只是偶尔,当海兽试图挣脱退回深海的怀抱时,手中的刀会精准地斩断其退路,让它不得不留在陆地上。

      最终,她以一计狂暴的撕扯,彻底结果了海兽的性命。海兽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溅起漫天水花。

      杜弗尔这才动了,手中的刀凌空掷向努尔,女子稳稳接住,毫不犹豫地剖开海兽坚硬的皮甲,挖出了那颗仍在微微搏动的、蕴藏着庞大生命力的心脏。

      杜弗尔踏着海浪走来,步履从容地走到她身边,无视其满身的血污与碎肉,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开粘在额前、沾染了猩红的发丝。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

      然后,努尔扔开心脏,猛地揪住杜弗尔的衣领,强势地、几乎是凶狠地吻了上去。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带着血腥气的掠夺与宣告,仿佛要将对方的呼吸和灵魂都一并吞噬。杜弗尔没有抗拒,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份灼热的掠夺,任由她将海兽的血肉沾染到自己一尘不染的衣服上。

      良久,努尔才松开他,喘息着,橄榄绿的眼眸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和占有欲。她看着杜弗尔,勾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我吻你那么多次了,没有一次是经过你的同意。”

      杜弗尔凝视着她,“你永远不需要我的同意。”

      努尔笑了,那笑容如同正午的沙漠阳光,耀眼而灼人。她凑近他耳边,用混合着宣告与诱惑的语气低语:

      “记住就好。你是我的战利品。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就在这时,影像中的努尔忽然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如鹰,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帷幕,直直地“看”向了正在窥视的艾克赛!她毫不犹豫地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杜弗尔,仿佛在保护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这是我和他的记忆。我的爱人。我的。”

      然而,当她的目光穿透时间的帷幕,真正落在艾克赛脸上时,那凶狠的神情瞬间凝固,继而化为极致的复杂。

      “……艾克赛?”

      影像如同被石子打破的水中月影,剧烈晃动,随即消散。但下一刻,那属于努尔的身影,更加清晰,从海边一步步走出,真实地站在了艾克赛和摩根面前。

      她先是和摩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我的姐妹。”艾克赛这才注意到,努尔与摩根在外貌上,确实共享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相似性,仿佛是同一块黑曜石雕琢出的、不同面相的女神。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艾克赛,目光灼热,却带着审视,以及悲伤。

      “你是艾克赛吧,我是你的母亲努尔·莱拉。”

      努尔的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既然你出生了,那我一定已经死了。”她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你的外表更像我,这是好事。”

      她露出残酷的满意,“那样,他每次看到你,就不得不想起我。”

      “但他不要我了。”艾克赛艰难地开口,面对这位突然到来的、炽热的女性,他感到无所适从,“我也没有了过去的记忆。”

      “如果你想看我和杜弗尔在一起的记忆,我是不会给你的。”努尔立刻声明,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艾克赛提及杜弗尔时,眼底深处复杂的情感,“哪怕你是我和他的孩子也不例外。”

      随后,了然的、甚至带点残忍的笑意开始出现在她的面容上,“我们可以谈谈别的。比如……你是如何出生的。还有,他为什么‘不要’你了。”

      “他啊……总是在逃避某些东西,以为这样就能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我喜欢利用这点,在他想要这么做之前把他拽出来,那时候他会有点茫然,任由我摆布。”

      “所以我希望他看到你。这样,我的一部分,就永远在他身边,让他无法彻底遗忘,无法真正安宁。”

      她收敛了提到爱人之时变得柔和的笑意,神情变得严肃。“你的出生,是‘弧月’算计的结果。你要称她为母亲,也没有错。那面‘镜子’不想永远只反射太阳的光辉,渴望自己成为太阳。因此,她需要由阴性神转变为阳性神,和进行在那之上的,更伟大的转变。她盯上了杜弗尔的特殊性。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她的倒影。她和杜弗尔‘生下’你,作为她转变的一种可能。”

      “杜弗尔知道的不多。他最初不想要孩子,仅仅是害怕天孽,害怕我的身体会因此出问题……但我不得不生下你,不得不对他说‘我们要个孩子’。”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淡淡的苦涩,“后来我才明白,我的诞生,或许就是为了把你生出来。这是我的使命。”

      最后,努尔提供了一些切实的线索:“去西的黎波里,我会让你在那里出生。那里的安泰俄斯神庙,有认识我和杜弗尔的人,我在那里留了些东西。如果杜弗尔没把人都杀光的话……不过应该不会,他因为他的母亲尊重信仰,哪怕在他看来那很愚蠢。”她特意强调了“尊重信仰”这一点。

      “你要强大起来。厄客德娜常在马拉喀什,她认识我,你可以向她学些技艺。”她看着艾克赛,眼神中没有任何对儿子扭曲情感的评判,反而带着一种鼓励,“我不介意你缠着他不放。就这样做吧,让他无法逃避,让他永远记得我。”

      最后,她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我将这份记忆承载的情感给了大海,因为我不希望它被其他任何东西得到——无论是弧月,还是别的什么,哪怕是另一个‘我’也不可以。”

      “祝你好运,儿子。我的爱人不是那么容易打动的。”她像一位真正的母亲那样教导道,“记住了,骆驼只有在踢翻水袋后,才会得到主人的关注。”

      努尔最后的话语如同海风般灌入艾克赛的耳中:

      “学会强势一点,他不擅长应对这个……然后,抱着杀了他的决心去行动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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