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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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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皮之门在剧烈震荡。
门户之前汇成的猩红,感受到了通往现实的路径,发出震耳欲聋的、饱含贪婪的咆哮。赤杯的本能驱使着她,试图先一步冲刷过刚刚稳定的门扉痕迹,回归漫宿。
迷离变幻的、带着狂醉气息的磷光,扰乱了通向门户的路径。在此之中,歌声混乱而无序地被哼唱着,血潮彼此冲撞、内耗,陷入自身欲望组成的迷宫。
阿格狄斯提斯最后看了一眼爱人含笑带泪的面庞,向为他开启那扇门走去。
他听到了鼓声。
鼓声响了。唤醒沉睡根须、聚拢散逸回声的鼓被奏响,与冬末冻土下酝酿惊雷的脉动如出一辙。阿格狄斯提斯感到自己一直被苦楚和欲望啃啮的灵,开始共振,冰封的河面下,第一道春水撕裂了沉寂。
他飘荡起来。飘向鼓声的源头,那不是战鼓的轰鸣,而是雨水敲击新生叶片的声音,是融雪从屋檐滴落、汇入溪流的节奏。他渴望锚定,渴望终结那无望的流浪——那场追逐与分离的永恒循环,在那里,他不断失去,不断寻找,丈量着无尽的离别。
鼓声并未震碎他。相反,它带来一种牵引,牵引着他加入其中。
乐手前来,那位懂得生命之不休的乐手前来,如今祂只是一段宏伟的回声。阿格狄斯提斯追随着祂的节奏,在无形的鼓点中起伏,感受自己正在凝聚,变成心跳,变成基石,变成守护本身,坚实、温润、无所不在。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追寻者。如今他锚定在世界的脉络之中,在有着记忆之壤与希望之芽之间的沃土里,扎根于所有易逝的奇迹之上——那些初生的呼吸,绽放的瞬间,坚定的誓言,像露珠般短暂却纯净的光华,此刻都被他稳稳承接。
生命与生命之间,不再只有流逝。每个微小的奇迹都是独立的星辰,在存在的夜空中闪烁。那些他曾经目睹或错失的面孔——像种子一样在阿格狄斯提斯心中沉入土壤。他们需要着他,就像大地需要承载春雨。
现在,他即将成为祂的继任者,灵中回荡着春天的承诺。他穿过风暴的回声,看见了它们:痛苦、别离、还有那不朽长夜本身。
他们写满了狂乱与苦痛,试图吞噬一切,淹没一切,缓解祂永无止境的干渴,所以竭力想要扭曲他最后的形态,那个正在固定的轮廓。
而阿格狄斯提斯融入他们身边,坚定地向他们展开自身。想要说出他的誓言。
他是鼓手,是一段旋律,一场即将带来春天与守护的、永恒的风暴。
然后,就像甘霖最终渗入大地,孕育出接骨木初绽的白花。
那鼓声已经开始在祂存在的核心回荡,如同大地永不停歇的心跳。春天在祂的脉络里生长,风暴在祂的呼吸中孕育出滋养万物的甜雨。祂是锚点,是基石,是让易逝的露珠也能在晨曦中完整闪耀其光华的无形之手。一个名字,在祂意识的边缘凝聚,如同云层中即将降下的甘霖,清晰而必然。
这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承诺,一道无声的雷霆,将在需要时奏响,固定那些流浪的、濒临破碎的奇迹。
在世界即将呼喊出这个名字时,祂停止了
有些东西,在这崇高的使命之上。
是玛丽内特。
是那具在白骨神庙中决绝的骨骸,是那朵在血池中狂乱绽放的痛苦之花。是他最初见到她的模样。
在更早的,在月光都显得多余的时刻,她转过头来,看见那个流浪的希腊旅人,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阿格狄斯提斯。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过于珍视而嵌入血肉的种子,在此刻发出了微不足道却无比顽固的芽。它拉扯着祂,用着微不足道的疼痛。用着那个会因她哭泣而哭泣、会因她微笑而满足的“人”的心跳的力道。
他必须回去。
不是回到那具血肉之躯,而是回到那个“位置”——那个唯有名为阿格狄斯提斯的存在才能履行、才被需要、才拥有“意义”的位置。祂愿意固定生命的奇迹,是因为曾亲眼见证、并深深眷恋着其中一个具体的奇迹。
祂的守护,源于此爱。
祂是,且永远是,玛丽内特的阿格狄斯提斯。
于是,在那磅礴的风暴之中,祂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属于凡人的名字,纳入了自己的深处,代替了世界想要给祂的那个名字。
然后,祂转身。
去履行自己未能完成的誓言。
去做“阿格狄斯提斯”必须去做的事。
…………
窗外的哥谭夜色深沉,但书房里暖黄的灯光将其隔绝在外,庇护出一片安全的领域。小布鲁斯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听着父亲低沉而稳定的声音。
“上一次,我们讲到了那位名为加拉哈德的骑士,勇敢地穿越了那条长夜之河,对吧?”托马斯的声音带着回忆。
布鲁斯点了点头,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找到她吗?”
托马斯温柔地笑了笑,继续他的故事:“他走到了河的尽头,孩子。那里矗立着一座非常古老、非常神秘的神庙。在那里,骑士终于找到了他心爱的女士——不是她被荆棘缠绕的样子,而是她最真实、最核心的模样,就像一颗被小心保存在最深处的、闪耀的宝石。”
“但是,事情在这里发生了一点变化。”托马斯的语气是时候的带上了一丝沉重,“那位女士看着骑士,她的眼神充满了爱,但也充满了决心。她对骑士说:‘亲爱的,我必须留下来。”
布鲁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骑士不是来救她的吗?”
“是的,他是来救她的。但是,那位女士发现,那条可怕的河流,却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就像花园里既需要阳光,也需要雨水,甚至需要一些看起来可怕的昆虫来传递花粉。如果她完全离开,那条河流可能会彻底失控,淹没更多无辜的人。她选择留下,为了用自己的力量,去引导那条河,让它不至于泛滥成灾。”
托马斯顿了顿,让布鲁斯消化这个信息。“骑士非常难过,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甚至愿意陪她一起留下,放弃他一直以来寻找圣杯的使命。但那位女士拒绝了。这时,懂得很多古老魔法的湖中仙女出现了。她帮助骑士和那位心爱的女士,做出了非常重大的决定。”
“什么决定?”布鲁斯小声问,完全被故事吸引了。
托马斯的声音变得庄重而充满象征意味,“他抬起手,开始解除自己身上那套闪亮的、保护他经历过无数战斗的铠甲。”
“一片,一片,他将它们仔细地解下。那过程,像是在……剥去一层皮肤,露出底下最真实、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自己。”
“他将那身还带着他体温和力量的铠甲,轻轻地、郑重地,披在了他心爱的女士身上。”托马斯用手比划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羽毛,“他对她说:我无法代替你的走入这条河,但我的爱与你同在。这身铠甲,它代表着我所有的力量、我的荣誉、和我对你的誓言。让它代替我,守护你,抵御痛苦的灼热与低语。请你一定要回来。”
“然后呢?”布鲁斯急切地问。
“然后,那位披着骑士铠甲的女士,最后一次吻了她的恋人,转身,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河流。而那位褪去了所有铠甲、只剩下布衣的骑士,就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她,如同一座永不动摇的山峰。”
“他成功了吗?那位女士受到保护了吗?”
托马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慈爱。
“成功了,我的孩子。因为那位骑士在褪下铠甲、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最坚实的保护赋予所爱之人时,他完成了比任何战斗都更伟大的牺牲与理解。他不仅仅是在保护一个人,在那一刻,他真正理解了守护二字的全部重量。铠甲有了更加神圣的象征,圣杯,也因其纯粹的选择与守护之心,主动显现在其面前。”
“从那一天起,他不再是只为一人而战的骑士。他成为了我们世界的守护者。他守护着千千万万像他那位勇敢的女士一样,愿意为了更美好的事物而牺牲自己的人;他也守护着这个值得那位女士去牺牲的世界本身。”
故事讲完了。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爸爸,他后来找到他的女士了吗?”
托马斯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柔声说:
“我相信,在他的心里,他永远都和她在一起。睡吧,我的小布鲁斯。今晚,会有守护者守护你的梦境,让你不会因为今天掉进蝙蝠洞做噩梦,就像他守护着这个世界一样。”
在朦胧睡意中,布鲁斯隐约可以听到父亲的声音,像是祈祷,又像是呼唤:
“我等拜请……,……之神,您用庇护之心……因而您的风暴带来甜雨与春天…恳请…我的小布鲁斯,愿他不会跌倒,不会受伤……愿一切艰难险阻离他而去……”
门没有被推开,玛莎·韦恩像是走进来,又像是原本就在那里。
她看着床上熟睡的儿子,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我的布鲁斯,他还这么小……”她哽咽着低语。
托马斯伸出手,将妻子轻轻拥入怀中。“我知道,玛莎,我们都知道。”他低声安慰,目光越过妻子的肩膀,望向窗外哥谭深沉的黑暗。
但我们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