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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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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
牵着手奔跑。
在这由无尽欲求与苦楚凝结成的、猩红与暗影交织的永恒之夜里,阿格狄斯提斯牵引着玛丽内特,向前奔跑。
周围的景象不再是清晰的画卷,而是化作粘稠的洪流,冲刷着他们的意识边界。
巴比伦的烟云裹挟着他们。弥漫的、由香料、美酒与汗水蒸腾出的氤氲。耳边是觥筹交错的脆响与迷醉的呓语,视野里晃动着金杯倾泻时流淌的琥珀色光泽,以及那些追逐欢愉的瞳孔里,倒映出的、对自身“存在”近乎燃烧般的肯定。这肯定如此炽热,以至于那倾倒的酒杯,在玛丽内特的感知中,仿佛不是坠向虚无,而是以奢靡而绝望的姿态,泼洒向永恒沉寂的夜空,试图用此刻的充盈,烫出一个光亮的孔洞。
罗马的热浪随即涌来。脚下仿佛踏着滚烫的沙地,耳边是角斗场人群狂热的呼啸与濒死的喘息,皮肤能感受到一种原始的、渴望“融合”与“征服”的冲动在空气中震颤。这力量粗野,不加掩饰,如同未被驯服的洪流,冲垮文明的堤坝,展现着生命试图打破一切边界、进行最深刻连接的、赤裸而真诚的企图。
中世纪的寒意如影随形。圣歌的庄严与地窖的潮湿交织。舌尖仿佛尝到一丝铁锈与葡萄酒混合的味道,那是象征性的血,承载着无数灵魂对与神圣本源“合一”的焦渴。试图通过味蕾这感官的路径,去触碰那绝对的神圣领域。一条遍布荆棘、却真实存在的险峻小径,在迷惘中显现。
现代的喧嚣则化为无形的压力。钢铁构成的囚笼中,是欲望被标准化、被批量生产后的空洞回响。然而,在这片冰冷的钢铁丛林中,玛丽内特依然能“听”到,无数心灵对连接、对归属、对通过某种形式的“拥有”来确认自身存在的、微弱而执拗的呐喊。这呐喊被异化,变得畸形,但其根源,依然是那份无法被彻底磨灭的、属于“杯”的原始悸动。
母亲为生诞子嗣身体被打开的撕裂声,焚烧、斩首、活埋献祭后的虔诚祈祷,野兽腹中,人类腹中的饥饿鸣叫……
奔跑。
无止境地奔跑。
在这由泪水、渴望与生命冲动混合成的猩红河流里,她的爱人紧紧拉着她,试图带她冲向下一个渡口,冲向外界的救赎。
然而,玛丽内特奔跑的脚步,渐渐慢了。
她不再仅仅是“穿过”这些景象。
她开始“品尝”它们,接纳它们。
对自身存在的热烈礼赞;试图融合与超越的野蛮冲撞;通过感官追求神圣的笨拙飞升;被异化却永不熄灭的连接渴望。
这些,不仅仅是堕落与痛苦。
它们是驱动生命去体验、去创造、去繁衍、去打破界限、去渴望“更多”的根本动力,是生命自欲望中,分馏而出的有始有终。
是“杯”之准则,在这世间投下的、万千侧影的汇集。
是维系那脆弱平衡的、危险而必要的一极。
如果……如果连她也逃离,如果连她也放弃承载这狂乱的力量,那么这条通过欲望与体验抵达超越的路径,这份构成世界本真的根本冲动,又将由谁来贯彻?是否会彻底扭曲,湮灭,或是被冰冷的理性与秩序彻底压制?
那被阿格狄斯提斯紧握的指骨,传递出一股决绝的力量,
迷雾将尽,前方已能看见蜕衣俱乐部那象征现实与救赎的温暖灯光轮廓。
玛丽内特停下了脚步,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将阿格狄斯提斯的手从自己手骨上推开。
阿格狄斯提斯惊愕地回头,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不解与痛楚。
他愿意俯首,背负起她那甜蜜又灾难的命运,那些看似注定发生、如同宇宙音谱上早已标好的音符般的劫难。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她拒绝了他。
那具白骨微微颤抖,仿佛有无形的泪水正从空洞的眼窝中流淌。似乎在质问这片由欲望与苦楚汇成的、她曾厌恶的长夜,是否真的拥有她存在的价值与意义。她是否真的有理由,以自身作为燔祭的羔羊牺牲?
阿格狄斯提斯的心揪紧了。他多想说:亲爱的,如果你不愿离开,我愿意同你一起再次返回,生存还是死亡,我都陪着你。
玛丽内特依旧“哭”着,那是一种灵魂无声的悲鸣。像过去他记忆中的她一样哭着。面容上面缀满了由纯粹痛苦凝结的泪珠,倒映着此地的无尽长夜。她望着他,背脊因重负而佝偻,姿态如同受创的野兽。
自玛丽内特“凝视”中,阿格狄斯提斯感受到的,从来没有过楚楚动人。
他感受到了血与泪。
像生,像死,更像是悬挂上羽毛和心脏的天平。
“我是多么的想你,我永恒的爱人。”她的意念清晰而利落,如同斩断枷锁的刀锋,“但是玛丽内特该走了。”
随后,她给了他一个拥抱。一个轻快又缓慢的,由冰冷骨骼完成的拥抱。
“要如何拥抱你,才不会让你为我所伤,这点我永远也不会知晓了。然而,此乃必要之事。”她的意念平静而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只有我能做到。只有玛丽内特可以。”
话语落下,阿格狄斯提斯清晰而确认地“看”见了,在她那白骨的身躯内,那灵魂的核心处,跃动的心脏——不是赤杯的狂乱之心,而是源于自身意志的、清醒的奉献之心。
阿格狄斯提斯凝视着她,心中翻涌的痛楚与理解,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好吧,他是知道她的。
他一向是知道她的。
对于这个答复,他或许本就猜到了,也一点儿都不意外。
他是阿格狄斯提斯,她是玛丽内特。
他们的道路,在此刻,必须分岔。
玛丽内特白骨构成的手指,坚定地松开了阿格狄斯提斯。她向后退去,但这一次,她的姿态不再是无助的蜷缩,而是带着殉道者般的决然。她抬起那只曾被他握过的手骨,掌心向上,仿佛在虚空中召唤着什么。
现实层面,蜕衣俱乐部最深处的隔离间内。
摩根一直静默地观察沉眠的玛丽内特。忽然,她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她转向身旁的杜弗尔,语速快而清晰:“就是现在。里面的意已决断。打开一条路,让该出来的出来,该留下的留下。但首先,杜弗尔,你必须解开束缚。”
杜弗尔浅色的瞳孔微微转动,落在摩根脸上,没有任何疑问。他明白她的意思。一直以来覆盖在地表之上的、那层抑制大规模意外神秘现象显现的“静默术”,必须暂时撤去。否则,任何试图连接漫宿本质、撕裂世界表皮的宏大仪式,都将因现实的“迟钝”而事倍功半,甚至失败。
此为必要之举,重开漫宿,让该擢升的擢升,该归来的归来。
他闭上双眼。
无形的、笼罩全球的“薄膜”,如消融的冰雪,悄然褪去。
静默术,解除。
刹那间——
全球范围内,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发生了。
空气都变成了饱满多汁的果肉,饱含着甜腻的、过熟的、近乎腐烂的可能性。阳光似乎带着血色,阴影变得粘稠。每一个角落,每一种关系中,潜藏的欲望、占有欲、最原始的渴求与融合的冲动,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杯之影响,如同无形的瘟疫,瞬间席卷了世界的每一个缝隙。仿佛轻轻刺破现实的表皮,就会流淌出蜜与血混合的汁液。
这影响足以在瞬间让全人类陷入疯狂的纵欲与掠夺。
但就在这全球性的狂乱即将爆发的一刻。
来自于另一种至高力量的作用。古一,这位时间的守护者,悬浮在卡玛泰姬的至高点,阿戈摩托之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翠绿光芒。让意志如同巨大的网,兜住了滚滚向前的时间长河,将其强行截停于原地。街道上奔跑的行人,举起酒杯的绅士,哭泣的孩童,飞行的鸟儿……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为现实世界的凡人,争取了宝贵的、不被自身瞬间激增的欲望所毁灭的瞬间。
紧接着,温柔的、灰色的迷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覆盖了所有被时间凝固的区域。这是丝毧的力量。作为守秘者与庇护者,它在履行根冠的职责——隐藏与保护。迷雾没有抹除欲望,而是将其“隐藏”起来,如同为沉睡的世界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绒毯,确保凡人的意识不会直接接触到这过于刺激、过于真实的恐怖,保护他们精神的完整。
现在,舞台已清空,帷幕已拉起。
杜弗尔的刀刃如破晓的启明之星,在世界的表皮上划下了一道缺口。
模仿石源神在太初之时,通过“咬噬”撕开世界表皮,进入漫宿的方式。
一道“伤口”,出现在了现实之上。
那是一道纯粹的“无”,是存在被强行终止后留下的“空缺”,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仿佛无数概念挣扎欲出的混沌色彩。透过这道伤疤,能窥见其后并非虚无,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领域——那是漫宿,是世界规则与神秘的本源之地。
这道伤口极不稳定,世界的自愈本能正疯狂地试图将其弥合。
“固定它。”
一直沉默旁观的艾克赛——莫德雷德依照父亲的话行动了。没有犹豫,他上前,用刀刃切开那道不断扭曲、试图闭合的“伤疤”两侧。调动起如尼文力量,进行“铭刻”。将象征着“分离”、“界限”、“固定”的古老符号,强行烙印在伤口的边缘。无形的力量构筑起一个临时的框架,硬生生撑住了这道通往世界本真的裂隙。
通往漫宿的第一扇门,被强行撕开了。
紧接着,摩根与意识层面手持剥皮之钥的玛丽内特,行动了。
玛丽内特手持此时为染血刀子的剥皮之钥,刺向了那道被杜弗尔撕开、被艾克赛固定的伤口。
摩根使用仪式,引导玛丽内特血肉之躯的全部力量,与灵魂层面的动作同步。
她们的目标,并非仅仅是扩大这道伤口。
而是要打开一扇特定的门——王皮之门。
那是在漫宿中亦属禁忌的路径,象征着剥离、蜕变与本质的显现。
剥皮之钥的虚影与赤杯显现的外在影响,共同作用在那道伤痕之上。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丝绸被撕裂,又仿佛果实熟透迸裂的声响。
那道被固定的伤口,骤然扩张、变形。不再是混乱的裂隙,而是化作一扇轮廓模糊、边缘流淌着苍白与暗红交织光芒的“门”。门内深邃的、由无数层剥落的皮与凝结的血构筑的通道,通往漫宿的某个特定层面。
王皮之门,洞开。